《三千弱水》亘古无长夜

10、回家

　　隔天早上，陆尘安被陆东篱起床的声音吵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才6：30，迷迷糊糊问：“今天星期一啊？”
　　“对，我等会去上班，你今天自由活动。”

　　“我今天……得回家一趟。”

　　尘安说完又睡了过去，尚均说了什么，什么时候离开他完全不知道，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早上10：30了。因为要回家，心里纵然有千百个不情愿，尘安也得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了。但尘安始终磨磨蹭蹭的，起来后又坐在床边刷了会手机，叫了个外卖，是新开的一家寿司店，然后又去冲了个澡，回来后才准备收拾回家的东西。没多会外卖到了，卖相挺好，只是还没叉到嘴里就松散开了，味道也过于平淡。尘安气呼呼地打开外卖订单，写了一句“卖得死贵还不好吃”，点了差评，随后就讲这件事置之脑后了。‘似乎一大早就有点诸事不顺，总感觉全世界都在和我作对’，尘安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叹口气，吃完饭后收拾了一下，背着包往汽车站赶。

　　尘安遗传了奶奶的体质，一坐车就会晕车，好在还年轻，多坐几次之后，只要不在车上长时间玩手机就没多严重，奶奶已经严重到一坐车就会吐的地步。尘安坐上车后，没事干，又睡过去，一路无话，快到家的时候醒了过来。他给爸爸打电话说自己走哪了，存了下车后被接的意思。但是下车后并没看到人，尘安也没多失落，反正自小到大也从没被家人接送过。尘安背着包回到家，奶奶在家门口坐着，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婆”，奶奶的视力十分不好，仔细盯着他看了会，才认出了他，一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走，赶紧进去歇会，你才回来吗？你爸一听你要回来，就到商店门口接你去了，去了两三趟不见你人，你可现在才回来了。”

　　尘安往家里走，“我下车后没看到人啊。”

　　“你爸等你等不到，谁知道现在干啥去了。”

　　正说着，爸爸从路口走了过来，“啊你已经到屋了，我还想着你在路上哪呢，等从长安过来的车，过去了一辆不是，过去了一辆不是……你啥会下车来，我咋就没看到。”

　　尘安有些无语，笑着说：“我不是快到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了吗？”

　　进了家门，尘安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粽子，“你跟我说回来的时候买点东西，我实在不知道买啥，只有这个，给。”

　　爸爸坐在沙发上，“粽子有啥吃头里？我这两天顿顿吃的粽子。你么说把你吃的那些人没见过的东西拿点。你出去逛了那么久，就没带点特产啥的？”

　　“特产有啥好带的？那些能带的特产各地都长一个样。再说了现在买东西这么方便，你想要啥咱这买不到？”

　　爸爸半晌才说道：“人不是就想吃点你带的好吃的哩。”

　　尘安没说话，这时奶奶走进来问，“这中午都过了，你吃饭了么？要不给你再做点？”

　　尘安道：“我不吃。”

　　奶奶继续劝道：“你看你这娃娃么，可不吃屋里的饭，吃点能把你毒（lao一声）死嘛，吃里不？我去给你下点面？”

　　“哎呀，”尘安不耐烦了，“我回来的时候吃过了，不吃。”

　　爸爸在一边帮腔，“人家不吃你就别吆喝了，饿了让他自己做吃去。你要做你啥做去，甭管他了。”

　　奶奶无奈地笑着说：“啊我就不管了，我说多了人又不爱听，说这些都是为你来，你当都是害你来嘛……”念叨着走远了。

　　尘安回到自己的房子收拾两大箱子书，这是两年前刚从大学毕业时寄回家的，一直摆在自己房间没动。爸爸在一旁又说了几句，“要这些书有啥用，我说当时卖了废纸去，你妈拦着不让……”

　　尘安气道：“你干你啥去，甭管我。”

　　爸爸在房子转悠了两圈出去了。

　　晚上，妈妈下班回家，将电动车停稳后，去洗了手就进了厨房，没一会喊尘安过来吃饭。尘安早饿的受不了，听到喊他就放下了手机，走到厨房后，妈妈打量了他两眼，“你不是说南越伙食不好吗，怎么现在还看着胖了？”

　　尘安捏了下自己的脸，“我感觉已经瘦回来了啊。”

　　妈妈说：“瘦了你就多吃点，看咱这灰灰菜，想啊不？”

　　尘安最近没什么食欲，刚去南越的时候可想念家乡的豆花泡馍和过桥米线了，但两年后的今天，他对这些东西好像全失了兴趣。但是回了家，或多或少还是会想念妈妈拌的凉菜和凉面。心里虽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说：“不想，”隔了一会又担心起明天的伙食，于是开口问：“妈，你明个还上班吗？”

　　“我明天休假。咋了，有啥事吗？”

　　“没事，我就问问。”尘安想明天不用饿肚子了。这种纠结是回到家后才会产生的。尘安小时候，爸妈都去了外地打工，他和弟弟是由奶奶带大的。但与其说他嫌弃奶奶做的饭，不如说他嫌弃奶奶老了。

　　他在外地的时候，关于家的记忆，除了一些刻苦铭心的东西外，很多都会自然而然的美化。他有段时间老是想吃一种饭，方言读作“pan tang”，写出来可能是“拌汤”，做法很简单，一锅开水加半碗面粉，煮成糊糊，再加点盐和醋就可以出锅了。奶奶做饭的时候总是喜欢再往里煮点菠菜和用胡萝卜丁炒的配菜。他最喜欢的是里面煮很多很多红芋，小时候每天早上起床总要问一句，早饭里有没有煮红芋，要是煮了就会很开心，但这样的机会只有冬天会多点。这是他在脑海里烙印了十七年的记忆，但因为有一天奶奶变老，他求学离家，这些记忆就……就全部模糊了。现在他回到了家，关于奶奶做的饭再也不是记忆中的美好，而是条件反射般出现的恶心。奶奶稍微年轻点的时候，做的饭很好吃。但是现在奶奶做饭的时候看不清锅里是否干净，每顿饭里基本都混合了前几顿的剩饭，身体也不大好，经常流鼻涕，自己却感受不到……尘安从自家老人身上看到了生命暮年的悲哀，但他没有做过什么改善这种状况的措施。比如他帮奶奶做饭，不，尘安宁可饿着，也懒得去做一顿饭。‘还好，明天妈妈在家。’这是他重新躺去床上时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