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余浓药》陆鹿

2、1.2

　　1.2

　　严浩从课室出来，看到有人站在不远处朝自己的方向张望，顿了顿，花了好些时间才分辨出，那人是方可蓝。

　　“喂！”对方显然也看见他，大步走来。

　　“很久不见。你怎么在这？”严浩有些好奇，高中时两人尚算好友，到了大学几乎没什么联系，自然生疏。

　　“等你！今天带你见一个人。”方可蓝满脸神秘。

　　按照梁风昨天带他来时的记忆，方可蓝领着严浩去到那家小食店，两人默默坐下，严浩奇怪道：“你要我见谁？”

　　“等下。”方可蓝环顾四周，找不到杨思的身影，有些焦急，“怎么没有？”

　　“没有什么？”严浩被搞得一头雾水。

　　“哎……哎！”方可蓝叫了声，又转头对严浩道：“你等我一下。”

　　说着拉了个店内的伙计去问。

　　严浩不明就里，显得浑身不自然，半响，方可蓝回来，一脸遗憾：“他今天不上班。”

　　“哈？什么？”严浩真想早点结束这种摸不着头绪的对话，他求道：“你可不可以讲清楚一点……”

　　“不过，没关系！”方可蓝打断他，径自笑了起来，“我拿到地址……”

　　两人来到一栋只有六层高的楼房前，严浩看那大楼的外观，呆呆道：“真有点寻找世外高人的感觉。”

　　身旁那人拍他，“等你见到他时，就会感谢我了！”

　　“是啊，我连要见谁都不知便跟着你走了那么十里八里路，当然要感谢你。”严浩没好气道。

　　然而方可蓝今天运气奇差，他照店里人给的地址，敲了杨思房门半天都没人应，严浩叹气，过去拉他，“算了，屋里没人，你再敲多久都没用，回去吧。”

　　“搞什么！！怎么会没人！！靠！”方可蓝纵然一脸不忿，内心也只得放弃，手里不甘的去扭那门锁，却听见“喀”的一声，门开了。

　　“门……没锁。”他愣愣道。

　　严浩看他，“我知道。”

　　说着便推开了门。

　　两人有一瞬顿住，待眼睛逐渐适应室内的昏暗，方可蓝吓得大叫道：“有尸体！！”

　　替杨思盖好被子，用毛巾擦去他额角的汗水，又量了量体温，热度看来已经下去。方可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我先走了啊！你也小心点，不要太晚了！”

　　“嗯。”严浩侧身，应了句，随后便听到关门声。

　　杨思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脸上又是红肿又是伤，严浩不敢想象他生活会是如何的艰辛，他怕自己心痛。

　　这个人总是让他又愧又恨。

　　高中时两人感情算好吧。严浩还记得他送给自己的那只手表，他在杂志上偶然看到，心里很是惦记，于是便在杂志图片旁轻轻画了个圈，杨思不知怎发觉的，跑去替人当家教兼职，存了三个月钱买来，作为生日礼物送他。

　　杨思家里没什么钱，那时课业又很忙，这些严浩都知道，所以才倍觉珍惜。

　　他明白这人于他的珍贵。

　　然而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和对方很接近，下一秒，距离又何止千百米，就像严浩和杨思相处三年，却从不知好友的生辰，不知他喜欢些什么，讨厌些什么，就像毕业后，严浩对杨思的去留毫无所觉，他竟不知对方放弃参加高考，不知他将来的打算，不知他在对他微笑的背后，早早选择了逃走。

　　他恨杨思什么都不跟他商量，令他愧对自己好友的身份，在杨思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能伸出援手。

　　他竟不再肯定对方有没有把他当作朋友。

　　严浩心思复杂，床边突然传来一声呻·吟，他走近去看，只见杨思微微睁开眼，朦胧的道：“……孝然？”

　　压下内心异样的感觉，严浩轻轻问他：“你醒了？”

　　“嗯……”杨思清醒过来，看到严浩，微微发愣，“……我在作梦？”

　　“没有，”严浩帮他垫高枕头，“我是严浩，你没作梦。”

　　“严浩……”杨思突然笑了，“你过得好吗？”

　　“很好很好。”严浩笑着回他，边用手抹干他脸上的汗，“听着，你现在病了，要好好休息。”

　　“嗯……”杨思抓着他帮自己抹汗的手，说了一阵胡话，又沉沉睡去。

　　早上杨思醒来，头有点沉，但身体已无大碍。

　　房内的窗没装窗帘，阳光透进来，有些刺眼，他怔怔的望着床边，隐约想起昨晚有个很是怀念的朋友在他旁边说话，眼睛些微发干。

　　房门外传来一些动静，杨思好奇，掀开被单下床，打开门，却见严浩在洗碗，屋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杨思有些傻，“严浩？”

　　“嗯？”严浩转头看他，神情愉快，“你起来了？睡得还好吧？”

　　“严浩？”杨思重复了一遍，大脑还转不过来，严浩见他发愣，突然醒悟，“哦。方可蓝和我读一间大学，他上次在小食店看到你，就拉我过去。可惜你不在，他问店内的人要了你地址，我们顺着找来的。”

　　他说着，尴尬的笑了笑，“没问你便擅自进门，真不好意思。但昨天你生病了，我们也不好放着不管。”

　　“昨晚。”杨思点了点头，“所以那不是梦。”

　　“不是梦。”严浩回他。

　　杨思“嗯”了声，又环顾房内，四周干净得不像自己家，严浩知他意思，局促着解释，“我看坐着也是没事做，就顺便帮你收拾下。现在你醒了，我也不用担心。”

　　他说着，看向杨思，又突然移开视线，“那我先走了。”

　　杨思呆呆的不懂反应，点了下头，待严浩走到门前，才记起回他句“谢谢”。

　　关门声响起，他一人坐在屋内，心里不知为何有点发慌。

　　男人没有来找他。

　　这是杨思回到小食店工作时想到的第一件事。他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除此以外，店内众人古怪的目光亦令他有不好的预感，下午闲暇时，老板果然过来招他。

　　“小杨啊，你在这的时间算长了吧，老板都没怎么关心过你，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开口啊？”这个肚满肠肥的老伯，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陈炀，，比杨思矮大半个头，此刻紧绷着脖子，装得一脸慈祥的和他搭话。

　　“没有。”杨思答得干脆。

　　“你不用客气嘛，有问题说出来大家才能帮你。”老头仍然不死心。

　　“谢谢，但真的没有。没什么大问题。”杨思继续无表情。

　　老头见他嘴巴闭得紧，知道挖不出话来，只好放弃道：“那好吧，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讲，别客气啊！”

　　“嗯。”杨思应着，转身离开。

　　倒完垃圾，从后门进入厨房的时候，杨思听到有人在杂物架旁边说话，他没出声，心下却留意，“真的不见了五百块？”

　　“那天就李姨和小杨两个留到最后，李姨先走，小杨锁门，那你说啦，究竟会是谁偷！这答案不明摆着嘛。”

　　“难怪……”

　　“你也看见了吧？前天。不是有个男人进来把他拉走，说不定就是追债的，我们这里留了个手脚不干净的，老板刚才去打听了，问不出话来，你说这人城府多深。”

　　杨思没听到最后，转身又由后门退了出去。

　　那个李姨，就是当日在收银机旁猛打电话的妇女。他心中了然，自己被人陷害。

　　杨思心里苦涩，干脆笑了出来。那人猜测董孝然是个追债的，倒竟是说对了。

　　他这一生，还真像回来还债。

　　“陈老板，我在这那么久，从来没出过这种事情，希望你查清楚，不然对大家都不公平。”李姨拉着老头在店里碎碎念，见杨思出来，声量忽然拉大，“今天不见五百，说不定明天就不见一千了！”

　　旁边有人附和道：“就是！”

　　陈老板息事宁人，“这事等打烊后再说吧，现在先不要吵，干你们自己的活。”

　　“老板既然这样说，我们也没办法，大家只好多留个心眼，小心点。”李姨不经意的瞄了杨思一眼，杨思心里嘲笑女人贼喊抓贼，却不反驳，亦无意把那晚的真相讲出来，他心里已经被这几晚的事搞烦，一点都不想趟这趟混水。

　　多得被怀疑，杨思走走停停没少给派去送外卖，他自己倒也乐得清静。

　　可惜老天总有作弄人的本领，当他提着外送的塑胶篮子，路过酒店门口，却突然望见董孝然。

　　男人手上拿着文件，正和几个身裹西服武装得一派干练的人聊天，骤然看去，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事后杨思承认自己那刻有一瞬手足无措，想要躲开不被对方发现，因为他显得如此狼狈。然而在当时，他绝不允许自己抱持那样的心情。

　　因为男人抬头看到他，眼神却移开了。

　　男人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他们曾经在床上、在酒吧、在细巷、在很多很多地方抱在一起，互相在耳边说过很多很多话，但是这刻，两人就像陌生人一般，连目光的停驻都吝啬。

　　杨思静静杵在原地，直到那群人离开，身体渐渐发冷。他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就像人们说“心”，“心”就真的存在一样，拥有真实的轮廓、温度。

　　然后它冷掉了，沉掉了，死掉了，不动了。

　　在小食店被男人拉走那天，杨思觉得很难受，他不是没猜测过，自己于男人，只是一时冲动，只是众多人群里面的其中之一，甚至只是个出来卖的。他的自尊不想承认，但事实总是暗暗潜伏在男人四周，在男人抚摸自己的空气里，在他吻自己的味道里，在彼此每一个拥抱里，杨思唯有不去想。

　　可事实不会因为他刻意的忽略便消失。那晚的事，正是它在抗议，在高叫，看，即使你不正视我，我却还是存在。

　　杨思在男人心里的重要性，大概远远不及刚才在他身边那几个穿着西服的人。

　　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

　　难怪男人觉得他古怪，难怪不能被理解，因为他在意的，竟是这种问题。

　　杨思终于知道自己是喜欢董孝然的，而且可能不止那么一点点。只是，建立在这种觉悟基础之上的，是了然的放弃。

　　只要他一天没法去尝试爱得失去一切，没法失去自己的尊严，失去坚持和信仰，失去做人的原则，他便注定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