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余浓药》陆鹿

1、1-1.1

　　杨思手上的外卖还剩一份。

　　中午时段打电话来的人较多，虽然看得出老板不太喜欢外送叫餐的，但奈何小食店附近商务大楼林立，不做这部分生意说不过去，就像有钱摆在你眼前却不要一样，愚蠢至极。

　　可惜苦了店面的员工，杨思已经跑过六七个地方，在五月这种艳阳高照的时候，随便走个百来米都已是大汗淋漓，何况那些大楼相隔不止这么短。

　　他拿着张油迹斑斑的便条纸，看了几眼，有些赌气的“啧”了声，上面记着的地址杨思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只是那家的主人经常出差不在，如今归来，两人相逢竟然不是在电话的暧昧耳软中，而是给送外卖，这多少令他有点不爽。

　　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杨思站在门外想象两人碰面的情景，心里忽然紧张起来。

　　半响，门开了，男人果然僵住。

　　只是原因显然不止在他。杨思从门缝中隐隐察觉到屋内还有一人，男人站在他面前，又不开口，杨思心里一下子冷下去，想起刚才的紧张，不觉有些好笑。

　　“外卖炒饭、定食，两份十八块五毛。”

　　男人看他冷静吐话，本来无甚表情的脸忽然笑开来，转头向屋内大声说道：“蔚原！外卖来了，你付钱！”

　　“哈？！董孝然你不是这么小气吧！”屋内的人听罢，大声回道。

　　杨思站在门外，听见渐近的脚步声。

　　待那人走到门前，男人却忽地指着杨思说：“蔚原，这是杨思，我的老朋友。”

　　“什么？！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介绍朋友？！”蔚原怪叫着，看向穿着小食店工作服的杨思，“好吧，要是能因此免去一顿饭钱我倒是不介意，不过你还真是相识满天下。”

　　杨思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面前两人虽然都穿着居家休闲服，但仍能看出衣服的价钱不菲，这样的人，会认识送外卖的自己，别人想来当然出奇。

　　“谁说要出饭钱，你赌输了，肯定你付。我只是顺便给你介绍个朋友而已。”男人仍旧笑笑。

　　“不是吧！你都差不多有钱到贱肉横生的地步了，还和我这个穷人计较那么一块几毛！你到底有没有慈悲心啊你！”蔚原哭丧着脸，手上还是拿出零钱，递了二十块给杨思，“十八块半是吧？”

　　杨思点点头，拿过钱，刚想找续，男人一把抓住他，两人拉扯着走出屋外，被撇下的蔚原好奇的叫道：“喂！你们干什么！记得找钱！”

　　只是杨思听不到，他被男人揽在怀里，想挣又挣不开，对方一手抱着他，一手还有余裕去推掩那堵门，于是只好放弃。

　　“你什么时候去找的工作？怎么不告诉我？”董孝然说着，就要去吻他，杨思被他抵在走道的墙上，有些艰难的避开，气鼓的回道：“大爷！你一年里有十个月都出差不在，我怎么告诉你啊？”

　　“你可以打电话啊！”男人有些无辜。

　　“电话？我没事哪敢打电话给你！你个大忙人接电话还要秘书准许！这次也是意外，要不是你叫外卖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我也是刚到，本来打算今晚找你的，没想到一大早你就来了。”男人脸上满是尴尬的歉意。

　　“没关系，”杨思冷冷的，“反正我不过是老朋友，你想什么时候联系就什么时候再说吧。”

　　男人听罢，嘴角却忽然有了笑意，他挑起对方额边的发尾，低低笑出了声。

　　“笑什么！”杨思有点生气。

　　“没什么。”董孝然的手滑到他的脸上，“我只是喜欢看你吃醋的表情，真的好诱人。”

　　“诱人个屁！”不知哪来的横蛮力度，令杨思一把推开男人，“走开！不要在这种地方发情！你这个变态！”

　　“啧啧……怎么这么说。那喜欢上变态的你也是变态吗？不要自贬身价。”男人笑着放开了手，又趁对方不注意，掐住杨思下巴，狠狠的凑了上去，令杨思突然承受他的一个深吻。

　　“好甜，你在引诱我。”等到吻够，男人不知廉耻的抛出这么一句评价。

　　“你疯了！要是有人路过的话怎办？！”杨思的脸红透，倒不是因为害羞，男人的出格行为令他惊出一身冷汗，脸红是给逼急了。

　　“你担心我？”只是董孝然的脸皮比他想象的厚。

　　“鬼才理你！疯子！”杨思其实真有点担心，但又不好意思承认，怕被男人看穿，只好佯装生气的嚎了句，实在是纸老虎。

　　“今晚来找我。”董孝然看他，表情很认真。杨思却突然不敢回望，于是低下头，挣脱开男人，小声的回道：“我回去了。”

　　蔚原见男人进来，还带着一脸玩味的笑，问道：“讲完废话了吗？”神情竟是一派了然。

　　“嗯。”董孝然心思显然不在他。

　　“别玩得太疯，小心嫂子知道。”淡淡的警告，男人听罢果然皱了皱眉。

　　“当然。”

　　“那钱呢？”蔚原惦记着。

　　男人却满是茫然，“什么？”

　　“十八块半啊！！找续的钱呢？！”他大叫，紧张起来。

　　“啊……我忘了。”

　　“天！你个败家子！！”蔚原绝望的喊道。

　　杨思把所有桌子都擦干净的时候，店里就只剩下他和另一个妇女。妇女坐在收银机旁，正在打电话，杨思不小心听到几句，大体都在聊自己家庭和别人家庭的八卦，果然女人上了年纪都有这种癖好。

　　将椅凳一张张反转叠放到桌面，打了桶水，又拖起地来，妇女这才终于讲完收线。

　　“小杨，余下的就交给你了。钥匙放在抽屉，一会锁门，明天记得早点来开。我先走了。”说这话的女人闪得干脆利落，杨思抬头看她时只捕抓到一个略胖的背影。

　　这下只有自己一个了。

　　杨思叹了口气，忽然失去动力，呆呆站着，环顾四周。

　　他全身都是汗味，手心油油腻腻，不用看都知道手掌灰灰白白的多脏，永远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钱，每天从六点开始至晚上十一点，身体毫不停歇。

　　但杨思不觉得自己苦。

　　他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要文凭没文凭要经验没经验，能当个送外卖的，已觉感谢，至少他靠自己双手赚钱，自己养活自己，于心无悔。

　　董孝然却是他心中的一个疤结。

　　至今他都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和那个男人搅在一起。

　　杨思没学历、没收入，唯一可取点的就是这张还算干净的脸。男人却不同，几乎是所有女性心中的理想集合体，这样的人，在报纸摊偶尔见了杨思几眼，那时自己还只是替生病的陈老伯看管报摊而已，没想到就那么几眼，男人记住了他。

　　那几眼是幸或不幸，杨思判别不出。他只知道，男人为数不多的陪在自己身边的日子里，两人除了性，还是只有性。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出来卖的。

　　他好多次都想拒绝，但每每被吻个一吻就头昏脑胀，神志不清。杨思心里痛恨自己的随便，好像只要他能多少拿出点勇气，事情就有转弯的余地。杨思不知，董孝然看上的猎物，没有几个是可以逃掉的，他只是其中一个。

　　有时两人做完，躺在床上，男人会温柔的问他累不累，虽然声音里满是心不在焉，杨思却仍然感到温暖。他父亲在高中那年去世，唯一的妹妹又在亲戚那寄人篱下，想起来，已是很多年没听人亲切的问自己一句“累吗”，那种被关心的感觉，对杨思来说，太奢侈了。

　　即使每次过后，他都后悔得要命。

　　他知道不应沉迷下去，也了解里面的危险，可杨思很累，他只是想，偶尔做做梦，不是那么坏吧。

　　铁闸特有的“喀喀”声响起，杨思把闸门拉下锁好，转身离开小食店。

　　1.1

　　方可蓝没有吃午饭。

　　中午有课连堂，一直上到下午。他最饿不得，肚子里吵个翻天，于是赶紧跑到食堂，却发现里面早就被人洗劫一空。

　　他哭丧着脸，心想今天又要破费一回到外头吃，背后突然有把声音响起。

　　“怎么啦！小小蓝！”

　　惊恐的回头，身后那人正笑得无耻，方可蓝快步走去，用手堵住对方的嘴，边恶狠狠的恐吓道：“梁风！我警告你不要这样叫我！”

　　那人摆出无辜的表情，用一副天真的面孔问道：“为什么啊？这名字明明不错！”

　　“不错你个头！”方可蓝现在的样子已经可以用怒发冲冠来形容，他想起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有次半夜在宿舍浴室洗澡，忽遇停电，吓得大叫光着身子冲出宿舍门外的走廊，导致被众人围观，从此“小小”蓝的名号挂在身上半年，真是一段备受屈辱的过去。

　　鞋尖用力踩在对方脚上，“你再叫试试。”

　　“知道了，不叫就不叫。”梁风倒是识时务者。

　　“怎样，今天又是什么事？”方可蓝这才冷静下来，询问对方。

　　“啊，对了。”梁风顿了下，“我发现附近有家小食店的鱼香茄子做得超好吃，想着今天来找你去尝尝味，如何，赏面吗？”

　　“废话！”他一把搂过对方，咬牙道：“老子都快要饿死了！”

　　杨思手里拿着两份单，刚想转身进厨房，忽然被人叫住，他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有人招手。

　　“有什么可以帮忙吗？”

　　“呃，帮忙写个单。”招手的人边看菜牌，边若有所思的说道：“先来一份鱼香茄子，然后……”

　　杨思低头记着，突然感到有阵视线射向自己，他不敢确认，努力装作平常，衣袖却一下被人抓住，“杨思？”

　　男人说着，兴奋的站起来，“你是杨思吧？！我是可蓝！方可蓝啊！”

　　杨思有一瞬间陷入茫然，几秒后，他才有点吃惊的回道：“方可蓝？”

　　“对对对！我们是高中三年的同学！你不会不记得我吧？”方可蓝的脸高兴得有些走形，梁风没见过这样的他，也在旁看得有趣。

　　杨思苦笑道，“怎会不记得。”

　　“嘿！”方可蓝察觉到周遭人们的白眼，方才意识到自己大喊大叫的，有失仪态，腼碘道：“……我好像太兴奋了。”

　　“没事，我在上班，不太方便聊天，下次找个日子出来叙叙旧吧。”杨思客气的道，心下却明白自己不会找他。

　　方可蓝哪知这么多，听罢只得拼命点头，一副家犬的好笑样子。

　　待杨思走开，梁风好奇的问道：“你认识那人？”

　　“我不是说了我们是高中同学嘛！”方可蓝变脸的速度飞快，杨思一走，他就一副不耐的模样，“你怎么这么烦！男人不要学女人三八！”

　　“喂！什么话！我只是好奇，这不没见过你阿谀奉承的嘴脸嘛！”梁风讽刺回去，一点也不服输。

　　“你才阿谀奉承！”方可蓝瞪他，“杨思是我高中时的偶像，他在我们学校很有名的！”

　　“哈？！外卖仔很有名？！你们那是什么学校啊！”梁风越说越得意，“智障专门学校？”

　　当然，嘴欠的结果就是，得到方勇士脚下狠狠的一踩，“哇啊！”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

　　梁风自知理亏，在方可蓝的瞪视下小声的回了句“抱歉”。

　　“高一开始从没在级冠军的宝座上掉下来过，奥数二等奖，篮球队队长，省作文比赛冠军，学生会主席兼会计，你知道杨思在高中时的头衔有多少吗？”方可蓝一说到关于杨思的事情，简直如数家珍，“我们是省重点学校哦！省重点！你知道每年从我们学校毕业考上全国重点大学的人有多少么？一年级三百多人的话，将近二百能考上，其余的就算不是重点也是个一二本！”

　　“是是、是。”梁风敷衍的应道，心里却仍然不信，“那个杨思什么的这么历害，怎么会在这做伙计啊，不会是兼职吧。”

　　“切，”方可蓝一脸不屑，“是他老爸啦！在他高三那年去世了！还有个妹！他是不想给家里添麻烦才放弃高考的，不然哪间学校考不到！你想象力真贫乏。”

　　梁风这才有点劲，“那他妈呢？”

　　方可蓝听了，不知为何脸色有些古怪，“……他家没有老妈的，从来没听说过。”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有人走进徐家小食店。

　　杨思在一边干活，抬头看到他，心里突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会来？！”

　　董孝然却不看他，自顾自的审视放在桌面的菜牌，看了许久，才慢悠悠的说道：“一碗素面。”

　　杨思想恼又不好发作，只好低低的叫了声：“董孝然！”

　　“传单。”男人没头没脑的答了句。

　　“什么？！”

　　“外卖的传单，上面有这家店的地址。”董孝然抬头看他，“昨晚怎么不来？”

　　杨思语塞。

　　男人看他的眼神认真，杨思真怕他问着问着突然来个热吻什么的，那他什么都不用干了。

　　边顾忌着男人，心里盘算着怎么回答，“因为……早上有班，我怕起不来。”

　　“这不是理由。”

　　一下被拆穿的杨思有些心虚，他慌忙补道：“……其实我昨晚不太舒服……”

　　“你在敷衍我！”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少许。

　　“冷静点！冷静点！”杨思心里怕他发作，表面仍客气的安抚道，眼角梢向四周，留意旁人的反应。

　　“为、什、么！”男人咄咄逼人。

　　杨思被问烦了，他昨晚本是想去的，但一想到早上那男人不知还在不在，杨思就有点尴尬。他犹豫了半天，心想自己为什么要逃避，弄得跟情妇似的……然而刚想到情妇两字，杨思又泄气了，他跟董孝然，两人的关系不是典型的包养与被包养吗？

　　心里便恼火了起来，干脆收拾心情，直接回家睡觉了。

　　如今男人却责怪自己的“无故缺席”，杨思再好的耐心也被磨尽，“是啦是啦！我不想去难道还不行吗？！”

　　话刚出口，四周突然安静了。

　　杨思内心暗骂自己失态，脸上毫无表情，和董孝然对瞪，男人看他一阵，突然抓住杨思手臂，留下一叠红色纸币和一句“这人今天请假”，便拖着他出了店门。

　　“董孝然！放手！”杨思被他扯得生痛，不时回头看向店铺方向，“让我回去！我还有工作！”

　　男人却一言不发，两人以古怪的姿态走在路上，引来不少人围观，董孝然一路把他拉到车子里，狠狠压倒在副驾的位置上，用力扯开对方衣服，杨思用膝盖顶上男人小腹，只听见一声低嚎。

　　“放手！”杨思说得咬牙切齿。

　　男人一手掐住他的颚骨，力度像要捏碎一样，“你先告诉我你在玩什么把戏！”

　　“玩你个屁！”杨思说着就用额头撼到男人眼前。

　　“你个疯子！”董孝然被撞得极痛，抓着杨思肩膀把他往后推，“你究竟想怎样！”

　　“我要你放手！”

　　“放手？！放手让你回那个破烂小食店勾搭男人？！哈？！”董孝然气极，下手不知轻重，杨思感觉自己的锁骨像要被人捏碎，却不哼一声。

　　“你信不信我马上把那该死的店买下来！！我让你去工作！”

　　“对！你应该把全世界都买下来！你可以买一堆情妇情人男人！但这之中不会有我！”杨思忍住眼角的泪水，更加激动的回道。

　　“啪！”男人对这话的回应是一个巴掌。

　　“你不要忘记你妹的手术费也是我给的！这是你欠我的！”说着咬上他的唇。

　　杨思一脚踢开他，趁着对方被挡风玻璃撞得神志不清，打开车门飞快逃了。

　　他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得如此不堪。

　　衣服被扯烂，露出大半个胸膛，头发乱七八糟，嘴角发红，眼边擦损，像疯子般走在街上，惹来途人侧目。

　　杨思见迎面而来的老妇看到他，神情惊吓，立刻举步绕得远远的，突然有些好笑。其实外表算什么，杨思想，自己的身份才更可笑。

　　从接受援助的那刻起，杨思欺骗自己，说这充其量只是施舍与被施舍的关系，他帮了我，我留在他身边，算报半个恩，就算被索取什么，也没关系，毕竟这是杨思心甘情愿的。他甚至妄想过，会不会有点喜欢在里面，但事实上，即使他努力想要美化自己的种种行为，男人却不会帮着他完自己的美梦，在外人看来，他俩就是这种关系。

　　他就是出来卖的，而男人是买家。

　　想到这里，杨思终于忍不住，蹲在路旁，细细抽噎起来。

　　声音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