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鹿》朱煮煮

12、乌澜试炼（1）

　　目光所及之处，皆为黑暗。

　　黑暗的前方，有一道门。

　　门差不多有十丈高，宽五丈，衬得门前的三人格外渺小。

　　门很陈旧，上面的铁屑纷纷洒落。

　　有鹿望着飘落的金光，眼中若有所思。

　　除了显而易见的巨大的铁门外，真正让有鹿恐惧的是门前的一座雕像。

　　雕像，是一个母亲怀抱婴儿的场景，这本该是和谐的一幕，却因婴儿的样子而显得有些恐怖。

　　这个婴儿的身体是不健全的。

　　断臂、残肢、目盲，让人不禁怀疑它的五脏六腑也是空的。

　　“乌澜的挑战，现在怕是已经开始了。”段飞扬环顾四周，企图从黑暗里找出其他线索。

　　“没错，现在需要确定的是，整座马车就是乌澜，还是说，这只是其中的第一关，乌澜在车之外的世界，刘洋正驾车等我们去。”有鹿托腮沉思，自从高阳怀明去了沙盲后，她变得越来越沉静，想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但我更倾向于后者。”

　　“哈哈哈，鹿丫头，你说的没错，我们离乌澜还有一阵路，但你们若是连赤乌之门都打不开，就别想着通过考验了。”刘洋的笑声回荡在黑暗里。

　　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门前的雕像，有鹿第一眼被吓到了，此刻却已冷静下来，她凑到雕像面前细细观察，雕像很新，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只觉光滑剔透，宛若活物，婴儿两目空空，有鹿甚至能透过它的眼睛看到赤乌之门。

　　怀抱婴儿的女性，面容姣好，神态慈爱，并没有看到自己孩子是个怪物而惊慌失措的表情。

　　有鹿端详着女性的雕像，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沙伯伯，你身为赤乌信徒，可知赤乌教史上可有一位失去身体器官的婴儿？”有鹿转头问沙伐，还未待其回答，忽然察觉身后有一股凌冽的杀气。

　　有鹿仓促回头，无目的婴儿从女性手中凭空腾起，狰狞地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危险！”跟有鹿回头的动作一起进行的，是段飞扬的御气腾空，在紧要关头，他将气聚集在脚底，电光石火之间，将有鹿抱在怀里躲过了攻击。

　　婴儿扑了个空，恼火异常，马上便展开了第二次攻击，段飞扬抱着有鹿，在黑暗里四处逃窜。

　　“五百年前，神祠第一次降临燕城的时候，据说当时的第一任巫祝长的身体也是这般残缺不全。”沙伐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赤乌教从何兴起，其实已无法考证，但燕城，的确是它在离渊大陆上第一次扎根的地方。

　　沙伐静立一旁，婴儿只顾着追击逃跑的有鹿和段飞扬，丝毫没有攻击他的意思。

　　“可恶，为什么它不攻击那个男人？”持续高速的逃跑下，段飞扬显得有些吃力，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实战，对手看起来像是无知无觉的怪物，似乎永远不会停歇，段飞扬望了一眼在沉思的有鹿，不行，这样下去体力迟早耗尽，他要和怪物战斗。

　　一个翻滚后，段飞扬放下怀里的有鹿，“你不要动，我去会会它。”

　　有鹿握紧双拳，这是她的考验，本不该让段飞扬插手，但是刚刚双方奔搏的速度让她明白，这根本不是她目前能达到的力量。

　　刘洋没有出声阻止，就说明考验还在进行，她也没有违规。

　　又或者，即便段飞扬打倒了怪物，赤乌之门也不会打开。

　　刘洋的话再一次再她耳边响起，“你们若是连赤乌之门都打不开，就别想着通过考验了。”

　　没错，这一关真正的考验是打开赤乌之门。

　　她不能被其他事情所干扰，好好思考，要如何打开赤乌之门。

　　段飞扬和怪物纠缠在一起，怪物的攻击手段极为简单，它无手无脚，只能用嘴撕咬，虽然它的嘴里没有锋利的牙齿，但段飞扬也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暮山山营后，段飞扬已经能自由地掌控气，他全身上下的武器只有一柄齐风军新兵用的普通铁剑，如果没有气包裹着，恐怕早已断成了两截。

　　他尝试过用剑刺入婴儿的身体，但对方却毫无痛感，甚至一滴血也没流。

　　就像一头毫无感情的机器，固定地攻击出现在眼前的敌人。

　　但是，它为什么不会攻击沙伐？

　　段飞扬脑海里闪过一丝疑惑。

　　最初他以为是他和有鹿离得近的缘故，但是之后几次闪避攻击的时候，明明沙伐就在怪物眼前，它却视若无睹，只盯着其他两人攻击。

　　说起来，沙伐和他们两人有什么不同吗？

　　年龄？身高？还是穿着？

　　还是说他和有鹿身上有吸引怪物的地方？

　　师傅说过万物皆有自身的气，有着自己独特的呼吸，气之大成者，能凭借呼吸分辨各种物体，仔细想来，怪物身上也有气附存，对了，这是一个考验，考验是要有人出题的，怪物身上的气，一定来自布下谜题者。

　　婴儿无目无耳，丧失了所有的感觉，它不可能看到来访者所以展开攻击，它是凭借气才感知一切。

　　而沙伐，他身上不可能没有气，段飞扬第一次见面就感觉到了他身上强烈的气息，但是现在气消失了。

　　没错！气是可以隐藏的。

　　段飞扬并不知道自己开发了惊神决的第二层——隐，他只是为这个发现隐隐欢喜，他尝试关闭自己身上的气孔，就如最初打开它一样。

　　他的气息消失了。

　　沙伐旁观了一切，眼中难得流露赞许。

　　婴儿对突然消失的气息感觉到了疑惑，其实本人正在离它不到一米的地方。

　　但是现场还有一个人散发着气，就是有鹿，段飞扬和怪物纠缠之际，她正站在比她高了几十倍的木门前，思考着如何打开大门。

　　不练习惊神决的凡人身上也会有气，只不过是散乱、不成系统的，修习的关键就是让气能收放自如，自成体系，直到现在，段飞扬才觉得自己真正理解了清玄子的话。

　　所以一旦他的气息消失，怪物就会转身攻击有鹿，所以他要在那一刻前，重新混淆怪物的感觉。

　　有鹿并不知道段飞扬这边发生了什么，她只晓得有人正在为她战斗。

　　担心反而显得多余，如果有意外，沙伐会出手阻止，她相信这是巫祝长派来沙伐的目的，而沙伐至今未出手，就说明情况在掌控之内。

　　车内的风很大，铁屑还在源源不断地坠落，有鹿仰头凝望，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大门中央，有一处凸起，想是锁孔无疑。

　　“沙伯伯，你能带我到上面瞧瞧吗？”

　　有鹿出声，沙伐没有说话，他将有鹿扛在肩上，蹭得一声飞到了大门的正中，能上到如此高空却不需外力支撑，有鹿心里暗暗称奇。

　　其实她若习气，便能发现有细细的气柱支撑着沙伐屹立空中不倒，跟方才段飞扬将气聚于脚底躲避攻击是一个道理。

　　唯一的差别，就是两者的气量。

　　马车内的空间是封闭的，有鹿方才偷偷摸到边界去证实，赤乌之门的边缘是看不见的墙壁，也就是说，整个空间由六面大小和赤乌之门一样的墙壁构成。

　　打开赤乌之门的钥匙怕是比她人还大，她甚至可以将脑袋伸入锁孔，不过当她想这么做的时候，就像撞到了一堵墙一样，有鹿默默纳罕，锁孔之中明明有缝隙。还有锁孔的样子，总觉得有些怪异。

　　现场中最像钥匙的，除了还在和段飞扬纠缠的婴儿，就剩下方才面带微笑怀抱婴儿的女性，她身长五尺，双腿纤长，若从脚部对准锁孔，未尝不能打开大门。

　　有鹿托起女性雕塑，发现竟轻如羽毛，凭借沙伐的力量，她将雕塑的脚对准锁孔。

　　不行，仍旧像碰到一堵墙壁一样，刚刚触碰便被力量反弹开。

　　风中又飘来细细的铁屑，说起来，刚刚被段飞扬抱着四处逃避的时候，也曾碰到过飘落的铁屑，那个距离，离赤乌之门似乎有点远。

　　整个空间是封闭的，根本没有风，铁屑是如何飘得那么远？

　　难道？有鹿猛一抬头，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周围突然颤动起来，有鹿险些摔倒，转头一看，战场的另一边似乎情形不妙。

　　段飞扬余光瞥见有鹿和沙伐正在研究如何打开赤乌之门，就打算频繁使用隐来迷惑婴儿，再突然现身制住它的行动，以争取时间。

　　谁料自从有鹿用手触碰那具女性雕像开始，婴儿就像被刺激一般，生生将自己膨胀为原来的两倍，力气也增长了一倍，段飞扬渐渐难以躲避它的攻击。

　　“嘶”——巨婴突然出现在段飞扬左臂处，一口咬住他的手臂，痛感铺天盖地般涌来，段飞扬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像是不着寸缕的身子浸泡在熔岩中，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气逐渐变成铁灰色。

　　那是气竭的象征。

　　有鹿一眼就瞥到了被婴儿掣肘的段飞扬，她心知不可再拖延，忙道：“沙伯伯，把我带到上面去，那里才是真正的大门。”

　　赤乌之门上怪异的锁，明明有缝隙却无法进入，铁屑在不可能到达的地方飘洒。

　　答案只有一个。

　　矗立在他们面前的赤乌之门是假象，与其他的墙面并无区别，而头顶，看似漆黑一片，实际却有着真正的大门，所以即便没有风，铁屑也会由于重力飘洒。

　　而锁孔就在最中间的地方！

　　果不其然，纵使漆黑一片，雕像却慢慢融进深处，根本没有碰到墙壁的阻碍。

　　与此同时，紧咬段飞扬手臂的婴儿慢慢坠落至地面，化成一滩沙尘。

　　“哈哈哈，鹿丫头果然没让我失望。”刘洋熟悉的笑声响在耳边，眨眼间，三人像刚进入的时候一样，如球一般又被踢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