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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满 - 等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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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乘云在主卧里足不出户地呆了三天,若是做好了饭,郑潜渊便过去敲一敲他的房门,他在里面也不出声,只是回敲几下,让人知道他尚且无事。
这三天郑潜渊过得也有些疲倦,总是有种睡不醒的无力感,起床做了饭,没人一起用餐,搅得他自己也很是没有胃口。
直到第四夜的晚上,陈乘云突然就回了西厢。
他周身都散发着逼人的烟气,眼圈下深深的暗沉直让人怀疑他这三天是否休息,那身上也瘦了一圈。
郑潜渊连忙起身就要帮他去热一热饭食,却被那人挥手制止了。
陈乘云摸了摸裤子,这才意识到已经换了睡衣,没有了裤兜,便双手交叉,手肘放在大腿上,久久才开了口:“我从未想和你说这些。”
“可能是听你上次说过了同我掏心掏肺那些话,很多事情终究是有所不同了,”陈乘云不睁眼,声音听起来分外遥远:“我总觉得我的这些事不该让你知道,也不是,我是觉着这些事任何人都不该知道,只该烂在我肚子里。毕竟估计其他当事人死之前也都不记得全貌。”
“哪怕只是听到,我都不想让你有一丝一毫的了解。”
郑潜渊看不到他的脸色,想要扶住他的肩膀,却被他一下挡开了。
“你不喜烟味,我去洗个澡,你先睡吧,我等下就回来。”陈乘云起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走到屏风旁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摇了摇头。
“哥——”郑潜渊虽是有意逼迫,但见这人如此落魄,也不禁大为懊恼自己一下说得太狠,起身欲留他下来。
陈乘云被他在背后这么一抱,浑身似是僵住,那人把头埋入他的背后,闷闷道:“你先别走。”
陈乘云心中一痛,还是挣开了这怀抱:“我会回来,现在我浑身都是烟味,只是刚才下定了决心,想见你,才换了衣服就过来。”
“你什么都不用想,明天你想问我什么,我都告诉你。”陈乘云回身揉了一下郑潜渊的脑袋:“都是些陈年往事,谈不上多大难处,你不用把眉头都拧成这个样子。”
“放我去出去吧。”
待到陈乘云回来,郑潜渊还是没想好该做何表情对他,只得缩在床的里侧,装作熟睡。
陈乘云也不拆穿,从背后圈住了那人的身躯,不一会便睡得安稳。
微湿的头发把郑潜渊背后的睡衣氤氲了一块,这小小的冰凉让郑潜渊半宿都合不了眼。
第二天,陈乘云难得睡晚了些许,起床时太阳已经升起。
本还想自己先出门买早点,却被郑潜渊拉住了:“你几天都没吃饭,不要瞎吃,我陪你出门。”
到了门外,郑潜渊还是下意识地望向了巷子口。
天气渐热,胡同里却还带着幽静的寒意,他探出头去,怎么都看不到外面的车马川流,沉默的石板路把仅有的光芒都吸尽,清晨的凉意在脚踝边打着转,又被巷道风倒向了远方。
陈乘云低着头,拽着郑潜渊从巷子尾端走了出去,那是一处专门的早市,陈乘云不停留,拉着那人的手,快步走到市场末端,便隐进了旁边的另一胡同之中。
陈乘云推了郑潜渊一把:“这里繁华,不是往日我买早点之处,你去挑些喜欢的吃食,我在这里等你。”
心中有事,郑潜渊不想多逛,挑了家最近的店铺买好东西,便提着食盒匆匆回来与陈乘云汇合。
陈乘云便带着他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地穿绕了起来。
那巷子越走越是狭窄,两面高墙林立,到最后的窄路竟仅仅能勉强给一人通过。
小路约有三百来步,终于走出。郑潜渊觉得眼前开朗了一下。
那是一有五步见方的空地,虽小,但比较起那刚刚的逼仄,已是宽敞。这地方仅仅只有他们进入的这唯一入口,三面都是高高的围墙。
空地上摆着三块大石头,似是有些章法,石头棱角不平,一时间也看不出门道来。
陈乘云对这倒是极为熟悉,指了指其中算是平整的一块矮石:“本打算吃完后再带你来,但你偏偏跟了出来,倒也好,今天委屈一下,在这里吃过早点,我便开始和你讲讲。”
郑潜渊也算听话,坐下拿出食盒,却犯了难——食盒里除了吃食,只有一个汤匙,连小碗都没有。
“你先吃,剩下了给我就好。”陈乘云站在墙边,挨着墙根一步一步踱起了圈子:“我多少都够吃。”
郑潜渊听他不是客气,便坐了下来,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喝起了小米粥。可能是神思纷杂,没吃几口,就觉得饱了。
陈乘云没有看他,而是站在了离入口最远的墙角处,看着墙上的瓦檐。他抬起了手,那瓦檐离他的指尖还有一臂多高,他看着那距离,出了神。
郑潜渊出了声:“哥,我吃好了。”
陈乘云心思一紧,手尖微缩,手臂也收了回来,对着郑潜渊笑了笑:“太久不来,有些陌生了。”
他看了看那好似还没动过的粥,也没再劝那人再吃些,只是倚在了另一石头旁,把粥吃了干净。
陈乘云又把盖子拿过来重新扣紧食盒,递回那人手中,示意他提着,然后顺着墙边走了又一圈,终于开了口:“这儿比我印象里小了很多。”
陈乘云摸了摸墙壁:“这里在很多年前本有一颗大槐树,后来不知怎的,隔壁四邻都说半夜能听见野鬼哭叫,集资请了阴阳先生,后来便把那树连根刨了,填了土,还落了石头在这里,说是镇压恶鬼。”
“这几户人家也不敢把宅子扩建到这片地上,就空出了一片无人看管的小小...”停顿了一下,陈乘云似乎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斟酌了一下,才道:“鬼域?”
郑潜渊仰着头,看了一圈周围沉默的高墙,又想了想自己身下正坐着“镇鬼”的大石,不禁这地方有些森森的发冷。
“我发现这个地方,是我第一次被父亲带出门去执行任务之后。”陈乘云摸了摸墙壁,看着手指上的灰尘微,皱了一下眉头,还是靠住了它,掏出烟来叼在嘴上。看了看郑潜渊,终是没有点燃。
“父亲出去前和我讲,我只要知道我需要做什么就便可,无需听见其他任何人说什么。”陈乘云捻了捻烟头,把它拿在了手里:“所以,那时我只知道我那次的任务就是,杀光那一家。”
“那年我大约八岁,”陈乘云盯着在手指尖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烟卷,每句话中间的间隔都分外漫长:“父亲和我同去,我记得是一个大暴雨天。那户人家光是姨太太都有六房,加上老人孩子,足足二十几口,得有一半都是老人和孩子。”
“父亲让处里的人把他们家人都绑到了院子里,告诉所有人不必帮我,而他自己扣着那家主,让他说出武器藏处和同伙名单。”陈乘云把终于被他揉断了的烟卷扔在脚下,想了想,却又捡起来放回了口袋:“父亲每摇一次头,我便杀他家一人。”
“开始是女人,女人杀光了,就是他的父母,”陈乘云见郑潜渊低下头,索性自己也闭上了眼睛:“等到他的儿女时,他还是撒了口,求我父亲给他留下些血脉。”
“他说这话时,我手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现在想起来,那孩子真不懂事,我满脸都是他家人的血,他却对我笑。父亲压着那个男人,让他写了满满三页纸,才对我说,结束了。”陈乘云看了看天上,此时太阳已经高悬,阳光却遗忘了这片小小的土地,青黑的屋瓦把仅有的一点光亮都送回了人世。
“听到他说这命令,我抬手便摔死了那个婴儿,把剩下的人尽数清理干净,又把那男人割了喉。听我父亲说,那时处所里的人见我还是个孩子,本大多轻视我,没想到却如此心狠。”陈乘云走到郑潜渊身边,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天血水混着雨水留了满地,我杀完人后躺在地上,笑得不能自已,我只在想,我,活下来了。”
“一个人,灭了别人家满门,我回来后不知怎么就有人给我起了个诨号,等到再见到所里的人,他们也都会说一句,小阎王爷到了。”似是自嘲,又似是悲凉,陈乘云捏住了郑潜渊的下巴,强迫着让他抬起了头,看向自己:“阎王在世,真是个好名头,是不是?”
“那晚回来后,父亲同我说,让我可以出去走一走,就是要在天亮前回来。”松开了手,陈乘云继续说了下去:“也不知怎么,我自己就找到了这里。那天的雨好大,我坐在你这块石头上,就在想,这儿真是个好地方,屋檐虽高,风却吹得进来。”
“走吧,咱们回家。”陈乘云拍了拍郑潜渊的肩:“这事儿还没说完。”
回到那窄道中穿行,郑潜渊拉起了陈乘云的手,他的手冰凉,掌心却仍干燥:“哥,你稍慢些。”
“哥?”陈乘云走在前面,紧紧回握,拉住了那只手:“你现在还肯这么叫我,我挺开心。”
又走过几条小巷,郑潜渊觉得这场景开始慢慢眼熟起来。
“这条路你见过了,不过你来时是晚上,可能看不清晰。”陈乘云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这是望春巷的后街。望春巷和对面这清源巷一直以来都是权贵居所,这样的宅子后巷总是肮脏。久而久之连地板都被磨平,除了老鼠,没人愿意过来。”
“这巷子邻里两百余户,各个都是识时务的,谁的宅子发生什么,大家都全当不知。”说话间,他们就已经走到了宅子后门口。陈乘云松了那人的手,自己顶住门板,踢了一下墙角的石砖。
郑潜渊这才注意到,这门看似木头,但开门之声厚实,推了推门板,也很是沉重。
“铁铸的机关门,”陈乘云走入院内,把门关了起来:“当年防止犯人出逃修的。这院子就这么一间房,你去外边拿张椅子进来,这里边没坐的地方。”
“你呢?”郑潜渊见他没有回正院的意思,也不愿独自去拿。
“我抽根烟,你慢点回来。”陈乘云只是摆手,让他快快进去:“这是我家,我心里有数。”
郑潜渊进了屋内,见那文竹因为他这些时日的不曾打理,已经长得有些拔高,便拿了把剪刀,把桌上它的修理了一番,又拿起水杯往里面倒了半杯水,出神了半晌,这才搬了把小椅子,走回后院。
院子里还留着淡淡的烟草灼烧后的气味,陈乘云已经进了屋内。
那屋子房檐低垂,整面墙壁只在檐下开了一排小小的窗洞,这时门已向内打开,看不清里面状况。
郑潜渊拿着椅子走入屋内,椅子腿与门板相击,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而扑面而来的陈年的腐臭味也把他顿时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这味道不好吧?”陈乘云坐在屋内一张木板床上。明明是白天,屋内却黑暗,只能勉强看到人的轮廓。
待到郑潜渊稍微适应,那人才道:“你左手边有一条线,是灯的开关,把它拉开。”
灯光打下来的一刹那,郑潜渊觉得自己差点暴盲。
那亮度远非家中可比,一排巨大的灯泡照得人根本睁不开眼,陈乘云背对着光,却也微微低垂着眼帘,避开了那一瞬间的强光。
郑潜渊闭上眼睛,却觉得眼前仍是一片光亮,好一会儿后才试探着睁开了眼。
“你回头看看你手边。”陈乘云抬手指了指旁边。
郑潜渊觉得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排刑具和刑架。每个器具上都留有着陈年的暗色,无一不说明着这屋子曾经是作何用处。
陈乘云坐在屋子中央的木板床上,看着这些东西也有点出神。
“我们处里以前是有自己的监牢的,后来父亲开始做了些别的勾当,就会把那些人抓回这里。你把椅子找个地方放下,再拉一下那开关,灯会暗些。”
郑潜渊依言做了,把椅子拿到了陈乘云身边,椅背靠住了床,这才背对着陈乘云落座。坐下前,他的目光在木板床上一扫,也处处见血迹斑驳。
而房间角落有一口石井,厚石叠砌了半人高,再想想屋外已然不见尸体,他顿时心下恍然。
“那人姓杜,总让我叫他杜叔,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父亲住处的人。”陈乘云用手摩挲了一下木板,木板粗糙,细细的木刺顿时刺进了他的指肚,他抬起手,细细端详了起来:“那夜,我在空地上睡了一小会,待到雨停,便赶了回来。”
“可刚一回来,杜叔就把我架起来,绑在了那架子上。”陈乘云抬手指了指最靠近内侧的刑架——明显要比正常的尺寸小了一号。
“我当时吓坏了,大约哭得难看,父亲本坐在这里,看我这样,一下子站了起来,用烟枪指着我的脑袋,问我昨晚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陈乘云终于欣赏够了,把那小小木刺拔了出来,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那烟枪挺凉,我当时居然还奇怪了一下,父亲怎么没在抽烟。”
“我说我也不知我是去了哪里,只在空地上睡了一觉,父亲却狠狠抽了我一巴掌,说,他问的是之前。”说到这里,陈乘云的语调沉了下去,语速也慢了许多。
“我虽心中奇怪,但也答了,说我与他一起,去屠了一户人家,那人还说了许多秘密。”陈乘云站了起来,走到那小小的十字架旁,停了下来。
郑潜渊看着他的侧脸,只见到那人嘴角轻抿,沉默的时间已经远远不是在思考的范围。
陈乘云听到背后没有声音,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清晰耳闻——他在等。他还是希望这那人能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停止,接下来的话,已经是那些他从未与人言过的伤疤。
郑潜渊咬紧了牙关,一句“别再说”已经在口腔中漫上了苦涩。无声的对峙,让他感觉那咬合的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陈乘云终是败下阵来。
“他们,”陈乘云吐出了声音,却觉得自己是连心脏都吐了出去:“对我动了刑。”
“你见到过的,听到过的,恐怕都没有我经历了的多。”陈乘云转身,手臂微微搭在了那木架上:“父亲说,但凡我任务失败了,能活下来的唯一方法,就是什么都不说。”
“不可能!”郑潜渊猛地站了起来:“我没见到你身上有任何痕迹!”
陈乘云看了他很久,这才苦笑了出来,走回床边,解开自己的裤子,坐在了床上:“看得到的,都在这里”。
就算他们每晚肌肤相亲,陈乘云也总是关了灯,抓着郑潜渊的手,让他扣着自己的肩膀或腰,哪怕郑潜渊曾感觉到触感有异,却因为不是条状或块状的突起,以至于与他不曾往这边想过——又或者是早就在心里默认了他身上必然有伤,因而没有过多思考。
陈乘云的大腿内侧和后侧,都是一层难看的伤疤。
“父亲说,以后若出入他人府邸,难免遇见需要脱去上衣的尴尬时刻。若是身上有异,必会被他人怀疑。”陈乘云伸手掐了掐自己腿上本该最是软嫩处的伤疤,才又站起身把裤子重新系好:“那之后几年,我就在养伤和出任务之间反反复复。杜叔留在了这里,出门也跟着,就是专门对付我,也是处里唯一不怕我的人了。”
“过了应有七八年,到我十五六的时候,也可能是这块肉总是反反复复受伤,我倒真开始觉得不太痛苦了,”陈乘云从墙边拿起了一个小小的烙铁,在自己眼前晃了又晃:“也在那个时候,父亲和我说,我出师了。可以单独出去,不必每趟都和他一起出门。”
“然后,他们帮我烙平了所有的伤疤,等伤好之后,”陈乘云用那铁棒敲了敲自己的腿:“其实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我开始是想逃走的,”陈乘云走近了郑潜渊,把烙铁的把手突然塞进了那人手里,又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把这东西甩开:“可是出去了我就发现,我根本就不会做别的事情,同别人交谈也做不到。只得又回到了这里,这是我逃不开的命。”
“本来已经觉得过去了,我自己把这些事藏在心里慢慢消化便是,哪怕是几辈子,终归会忘记的。可是你逼着我,非得让我把这些说给你听,其实还不如捅我一刀来得痛快!”陈乘云终于松了手,郑潜渊手上不稳,烙铁“叮当”落在了地上。
“你可真狠心。”陈乘云看着郑潜渊的眼睛:“现在知道的这么明白,你又有什么打算呢?”
郑潜渊抓紧了自己的衬衫下摆,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得发白。
直到陈乘云已经打算拉了灯出门,他还是出声了:“你有事瞒我。”
陈乘云的手在半空中收紧了。
“你说过,你第一次拿刀是五岁左右,可你却说你出任务是八岁,中间三年,你去哪里了?”郑潜渊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你不肯提你的名字,你还说要感谢那人没有吃了你,我不信这是戏言。”
郑潜渊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眼中的世间景色都隐隐失真:“你在瞒我。”
陈乘云每一块肌肉在这问话下都开始隐隐颤抖,头皮一阵阵地有寒流涌过。他盯着门框外院内的光点,脚却像发了根,怎么都走不进那温暖。
郑潜渊握紧了拳头,声音轻得像是来自九幽地下:“陈食,是哪个食?”
陈乘云身形晃动了一下。
郑潜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转向了自己:“你答应过我,我想知道的,你都告诉我。”
陈乘云此时眼神已乱,在这房间四处扫视了一圈,就想甩开那人的手出门去。
“那人还告诉我,他有妻女。”郑潜渊手上用力狠狠抓着他,不让他挣开。
“是你吗?”郑潜渊回头看了看水井,又看向了陈乘云:“我都接受,你告诉我。”
陈乘云终于挥手打开了那人的手,走回了屋内:“是我又如何!”
“我可以编一个故事给你听,你也要问吗?”陈乘云坐回了床上,歪着头,眼神已经带上了杀人般的光芒。
“你说,我就信。”郑潜渊站到了他的面前,身影将门外的阳光尽数挡了下来:“你要是说是我记错了,那我便是记错了!”
陈乘云双手撑到身后,眼睛闭了起来,眉头皱得紧紧,过了一会,躬下了身,又把十指狠狠插入自己的头发之中。
郑潜渊能看得到他的胸膛在明显地起伏,但想了想,还是狠下心来又说道:“但你说过,你不骗我。”
“你!”陈乘云顿时抬起了头,一把抓住了这人的衣领,话语磨着牙关,带着重量锤在郑潜渊的耳膜上:“你就不能装傻吗!”
“我可以!”郑潜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还是强撑着自己与之对视:“你现在告诉我,我记错了!我绝不再问!”
“你记错了!我从没答应过不骗你,更没答应过你回答你的问题!你昨天跟本就没被人挟持回这后院!”陈乘云手指攥得更紧,把他狠狠拉向了自己:“你就是糊涂了!”
郑潜渊只觉得自己已经呼吸困难,再听他这么说,索性闭上了眼睛,手也放了下来,任由他拽着自己的领口。等到那人力道微松,他才哑着嗓子问道:“哥,你是不是还希望是我记错了,让我当做我没同你表白过,甚至当做我从未喜欢过你?”
陈乘云呼吸一窒,眼中摄人的光芒霎时尽散,手也松了下来,垂自己的身边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还是说不出话来。
郑潜渊把椅子转了向,重新坐下来,静静地等他。
阳光已然从斜向变成了直射,初夏的太阳带了热度,光束里还能看到细微的尘埃飞舞,墙边暗处的野草也蒙着淡淡的灰色。
陈乘云终于开口了。
他双手掩住了脸颊,从掌心传出的声音沙哑,已完全听不出那原本的清亮音色:“你不会想知道。”
“哥,我喜欢你。”郑潜渊抬头,看向了那黑压压的屋顶:“或者说,我爱上了你。”
陈乘云把手放了下来,等他说完。
“我大约有七八分猜测。”郑潜渊双手扣在了那人的手背上:“这几日我细细想过你和我说的所有话,基本猜到了轮廓。我问你,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答案。我答应你了,我不再胡思乱想。”
陈乘云不敢与他对视,看向了旁边:“我怕我说完,你便会像他人一般看我。”
“我既敢说我猜了个大概,那现在我还坐在这里,就是答案。”郑潜渊挺直了腰板,离陈乘云更近了一点点:“我想知道。”
听完这话,陈乘云又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郑潜渊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心想若是再过上十分钟他还是不肯言说,这事就算罢了。
大约三四分钟,陈乘云便开了口:“你若是早告诉我你猜了个大概,我可能早早就会告诉了你。”
他抽出手,站到古井边,向着对面的墙望去:“你说你是这几日心里才有了轮廓是假,听杜叔说完心中确定了是真吧。”
说完,陈乘云摸了摸鼻子,低低笑了两声:“你还真是在装傻。”
“对你,我总是判断有误,父亲说的没错,感情果然会蒙蔽人的神智。”陈乘云双手一称,坐在了井边:“我刚才在想,究竟是什么让你敢于逼问我,究竟是什么时候,你确定了,我爱你?”
“你怎么会确定我有爱?”陈乘云锤了锤井沿:“我自己都不敢承认。”
“你我同住当晚,我对你表白过后,你再睁开眼时的那种眼神,我见过。”郑潜渊搓了搓手指:“在我去国外前,我和母亲都以为那会是永诀。登船时,我回头看了看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母亲。我当时在想,这下若是父亲发现,也不知母亲得是何种境地。母亲在那时与我对视,从不高声言语的她那时却冲我喊,说哪怕死别,也绝不要回家。那时她看我的眼神,与你那日别无二致。”
“人的感情永远会在那样极端的场景下暴露出来,”郑潜渊静静看着陈乘云:“哥,你是爱着的。”
“福兮祸兮。”这段话让陈乘云终是放弃了抵抗,默认了这一切说法:“陈食,是食物的食。”
“以前在这个井边,是我的床铺。”陈乘云用脚点了一下地板:“杜叔说,我约莫两岁大的时候,他从坟堆里把我了捡回来。那日他的妻子生产,他陪产过后赶回处里,路过一片乱葬岗,却听到里面有哭声。”
“如果是往日,他定是看都不会看,可偏生那天,刚听过了自己女儿的哭声,突然就动了这辈子唯一一次恻隐之心,把我带了回来。”陈乘云扭过头去,不想看已走到自己旁边的郑潜渊:“杜叔有孩子,不想多管一人,父亲便说,若我能活下去,就收我做义子。而我还真命大,吃着自己的那点剩饭,居然就也活了几年。”
“到了五岁,父亲说,这孩子养着吃白饭,这会已经吃的挺多,再大一点还不就得吃穷了他们。于是便给了我那把刀。”
“其实我不太记得杀的第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大概是被父亲他们打晕了,我就只记得那个人的血很烫。烫得我根本拿不住刀,跑到院子里吐得不成样子。”陈乘云指了指外面:“我在这个小院长大,父亲不让我踏出这里半步。”
“杜叔看我那个样子,笑得很是厉害,说,屁大点个小娃娃,一点出息都没有,还不如他家的狗来的凶猛。于是父亲就把我拎回了房间,对我说,只要我拿上了刀,别的所有能喘气的东西,都是畜生。”
“我听不懂,父亲很是恼怒,便从那人尸体上卸了一条胳膊给我,对我说,让我天天吃些肉食,长得快些,胆子大些,就明白他说的道理了。”
陈乘云胃中一阵难过,站了起来,在墙边走来走去:“现在我会想,或许真的被饿死,也是好事。但那时,我到底太小。我不肯吃,杜叔竟就在我身边烧了火,像宰猪狗一般把那个人解成了肉块,在旁边的烙铁坑中烤烤就送进了嘴里。他对我说,他家的狗是吃生肉才能看家护院,还对我说,尚且没吃过细皮嫩肉的孩子,若我愿意,他也想尝尝鲜。”
“父亲没有阻止他,而旁边还有他人,早被这一幕吓破了胆,大声嚷嚷他什么都说——说来也奇怪,这一天我记得真是清楚。”陈乘云走了回来,幽幽看向井底:“从那日起,再没人没给过我一口饭菜。而这屋里,总是不缺死人。”
“之后的日子我便觉得过得浑浑噩噩,我也不知道父亲让我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吃了多少肉,开始还觉得恶心,到了后来竟然慢慢也就习惯了。可能见我再不像强忍着做事,有一日,父亲便指着一个犯人问我,他说:‘你觉得那些被绑着的是什么?’我当时刚吃过东西,看着父亲指给我的人,我说:‘我只觉得他的大腿应该不错。’杜叔当时也在,听完我说话,对父亲说:‘这小崽子上路了。’”
郑潜渊握住了陈乘云那攥得紧紧的拳头,这屋中寒意森森,他的手已经不算温暖,但那拳头更是冰凉。他连忙双手拽了拽那人的衣袖,希望他坐下来。
陈乘云没有顺着这力道坐下,反而背靠着墙壁,拿出了香烟,从旁边的架子上找出火折子,点了起来:“父亲这时和我说,我已经应该差不多八岁了,既然上了道,就可以考虑收我做义子,但还是要出一次任务,活下来,就可以踏出这方院子了。”
深深吸了一口烟,又吐了出去,陈乘云的眼神随着烟雾飘得发散。
“我第一次养伤时,杜叔来同我讲,以后若是没有名字,四处行走不便。我的名字定下来了,叫‘陈食’。他说他就是想让我记得,哪天我若是不听话了,我依然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陈乘云笑得惨淡:“一份食物。”
“后来的日子里,只要我能站起来,便开始随着父亲出入处所。处所里因为第一次任务里露过面,大家都对我有所害怕,而当时那边还有些十二三岁的孩子,也是处所里培养的下一批探子。”
“有个孩子曾来问过我,说杜叔对他们讲,我是他从野坟堆里带回来的恶鬼,养在人世只为了收人性命。这话是真是假?”陈乘云见那人被烟味呛得掩鼻,还是把烟熄了,扔进了井中。
“我说对他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做人,我只知道,只要我拿着刀,剩下所有能喘气的,都是畜生。”
“在我还没出师那几年,刚受伤的日子,还吃些荤腥。等出师了以后,我却是一口都沾不了了。”陈乘云在地上,默默蹲坐了下来:“说是出师,其实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可能也是一口气松了下来,就在再闻到肉汤的时候,便直接吐了出来。”
“那时候起,杜叔就不再叫我的名字,而是跟着别人开始一起叫我‘阎王爷’,旁人畏我如鬼,他是怕我报复。”
“我本没想对他如何,不管我是怎么活下来,终归没有他,我活不下来。但有一年,他喝醉了酒。在聚餐的时候,拿着一块鸡腿就想往我嘴里塞,满嘴的酒气都喷在我身上。他说:‘你小时候吃肉不知吃的多香,还是叔叔我给你的好生活!现在装成这个样子,叔叔我真是看不惯!’我当即就把他的手捅了个对穿。”
“他在那之后愤愤不平,开始在别人面前大肆说我小时候那些境地,”陈乘云把头也靠在了墙上,眼神对着虚空,似是在和那些亡灵对视:“于是过了几天,我便找了个机会,截杀了他的妻女。他这才消停了下来。现在,你问我的问题我都回答完了,不知你猜对了几成?”
郑潜渊不说话,看着陈乘云的侧脸,知道他说完这些可能已筋疲力竭,虽然猜的无限接近了事实,但真从他嘴中听到,还是心里难过。可此时他心中疑问更甚,一时间也不知如何答话。
陈乘云见他不说,却是以为他终于得到答案,已经满足,刚想起身叫他离开这肮脏之地,却听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哥,你到底爱着谁?”
陈乘云被吓得腿下一软,直接跌坐回了地上。
“若真如你所说,那你只能是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杀人恶魔。可是,你与我相处,看得书画典藏,懂得照顾我心情冷暖,都不是作假。”郑潜渊把头低了下来,看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双手,因为用力,指根都在微微泛红:“你后来是怎么学会的这些?”
陈乘云感觉自己心跳得快要炸掉,起身双手撑在郑潜渊身体两侧,近乎咬牙切齿:“郑潜渊!你在得寸进尺!”
“哥,”郑潜渊抬起头来,看向那人的眼眸:“你眼睛红了。”
“刚才说了这么多,你只是疲惫,为何我问这话,你眼睛都立刻红了起来?”
陈乘云顿时后退,拔腿就向门外走去。
郑潜渊赶紧站起,抓住了他的手臂:“是谁给你改的名字?你的崂山茶是给谁?你为什么说人心作祟,到底你是对谁动了心!”
陈乘云甩开那人的手臂,快步走向侧门,口干舌燥,只想快点逃离这一连串的诛心之问。
郑潜渊紧追着他出了门,伸手抓向他的肩膀:“哥!”
陈乘云猛地转身,手臂也随着这动作挥了出去:“你给我——滚!”
两人都顿住了。
陈乘云手里已经抓牢了那把小刀,刀刃上正反射着丝丝光影。
郑潜渊抬起手臂看了看——他的右臂内侧自手肘处起,直到近手腕的部分,有一条白色的印记。刀太过锋利,衣服虽然裂开,身体却迟钝了几秒,才反应了过来,顺着伤口开始向外渗血,而疼痛感也直到此时才慢慢袭来。
陈乘云连忙收起了刀,拉住那人的左手,向屋内走去:“你赶紧到客房,我给你处理。再多说一句话,我怕我就再没理智能留得了手。”
郑潜渊见他这次是动了真怒,快步走到他背后,抱住了他:“哥,很多伤痛只有说出来了才能好。”
陈乘云听得这话,站住了脚步。因背后这人动作里用上了力量,那血水迅速晕湿了衣服。
“我是爱你的,我想帮你,想疼你,但是你不肯说,我就只能装作全然不知,那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你好起来。”郑潜渊感觉到自己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怎么都想把话说完:“我那日和你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点都不掺假。我就是想你能信我,无论你是谁,也不管你是否还有别的想法,我都要你,都只要你一个。”
陈乘云挣开他的怀抱,捏起拿人手腕,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正院。
伤口不算太深,陈乘云处理得熟练,很快便止了血,帮他包扎了起来。
郑潜渊见他抿着唇,也知他是绝不可能再说了,便拉过了他的手,按了按他手腕处那永远系得紧紧的扣子,又把手指探进去摸了一下,果然摸到了硬邦邦的物什。笑道:“原来你的刀一直藏在这里。”
“习惯了。”陈乘云理了一下袖口,才道:“对不起。”
“没事,”郑潜渊笑得洒脱:“我都做好被你在心窝子捅一刀的准备了,还怕这个。”
陈乘云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说,对不起。”
郑潜渊沉默了下来。
虽说当日闹得颇有些不愉快,但陈乘云还是依言搬回了西厢。他晚上依然习惯拉了灯才回床上,却也不再制止郑潜渊在他身上来回摸索。
这样细细摸下去,郑潜渊果然也发现那人背上、腿上还有好几处陈年的伤疤,可能是用药较好,也不是那样大块的疤痕,不这样细细感受大抵不会发现,就是那位置、形状怎么推测都不像是普通刀剑所伤,不禁更是心疼,总在这旧伤上吻了又吻,让陈乘云也很是无措。
郑潜渊伤势未愈,陈乘云不让他过多动作,每天都嘱咐他多多休息,这才让他消停了几天。
至于旁的事,两人都装做从未发生,也终归相安无事,和好如初。
只是郑潜渊再不肯喝那崂山茶,与陈乘云每天一起喝起了白水,美其名曰身上带伤,修身养性。陈乘云也就一笑置之。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太阳也开始毒辣。
郑潜渊把文竹也搬进了西厢的书房,每日精心护着,每当写东西或看书累了,便对着它休息片刻,或是看一会陈乘云誊抄书籍,很是惬意。
一日午后,陈家的大门难得被敲响了。
陈乘云还在午睡,郑潜渊便去拉开了门。
却见是那个小小的奶童,正哭得满脸是泪,站在门口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郑潜渊见他哭得可怜,便蹲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喘匀了气,再好好讲话。
奶童又狠狠抽了几下鼻子,才开口了:“先生,您定的奶到期了。”
“那你哭什么呀?”郑潜渊一时间摸不到头脑,又见他浑身脏兮兮的,可能是来的路上摔了几跤,难免心软:“多少钱?我再续订便是。”
不想,那孩子听了这话顿时哭得更大声了:“我,我和父亲说,上次那位先生给了一个银元,哪怕是订一年的奶都够了,我父亲却打了我一顿!”
郑潜渊顿时不太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他说,大户人家越是有钱,越是不知道哪天就没了,人家又不缺钱,当时说是只三个月,当然得去再收些钱回来!”奶童又抹了抹眼泪:“先生是连奶瓶都会洗干净放回门口的好人!他这样说你们是什么道理,我也实在不懂!”
“你父亲说的是对的。”陈乘云突然在郑潜渊背后回答了他。
郑潜渊吓了一跳,但想想陈乘云睡眠极浅,想来是刚刚敲门他就醒了,也就释然。
“奶不必再定了,这个银元你拿着,回去帮我转告你父亲一句话,就说,”陈乘云掏出钱来,想了一下,才道:“虽然战乱,但是不必担心。等明天下场雨,大家就都知道,今年是个好年头了。”
奶童和郑潜渊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天——天空大晴,一点都还看不出下雨的痕迹。
“去吧,”陈乘云拉了一下郑潜渊,把门慢慢合上了:“路上小心些。”
见郑潜渊回房的一路都在看着自己,陈乘云也不急着答话,直到走进了小厅,也学着郑潜渊平日里的样子摸了摸那文竹的枝叶:“你半夜惊醒的毛病已好久未曾有了,便不必再定这牛奶安神。这段时间时局也算平稳,没发生什么大事。”
“关键是,这几日细细想想,我觉得今年能和你在一起,的的确确真是个好年头。”
翌日清晨,细雨随风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