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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立夏 - 心藏神 ...

  •   经过之前那干燥的半月,风中已经带上了微微的热度。
      柳絮飘尽,阳光在屋顶树梢斑驳地散落,时间被那光影拉得漫长,连屋瓦都变得慵懒了起来。
      郑潜渊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认真数了数日子——
      今天距离两人同住已经足足过了有近一周的光景。
      刚刚住在一起这几日,二人过得乐不思蜀,但凡郑潜渊一睡醒,就会到处寻找陈乘云的身影,拉着他说不上两句话,就总想着亲吻上去,不管白天黑夜,都想把那人拽回屋内做些不可告人的坏事。
      陈乘云应也知道这人正是在最新鲜的劲头上,除了控制着不让他白日宣淫,剩下的便也什么都依着他,不愿搅和了这难得的放纵时光。
      郑潜渊连饭都不大想做了,每天到了饭点,陈乘云都得赶着那人出门,他才会去买餐食回家。
      郑潜渊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太过纵欲,若是再这样日日在家守着陈乘云,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冠上个荒淫无度的名声,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之后需要出门去转移下注意力,也好消磨一点时光。
      于是晚睡前,他抱着陈乘云,难得地没有直入正题:“哥,我想之后每天出去走走。”
      陈乘云见他似是要说些正经话,便拉开了灯,坐了起来:“我也没不许你出门。”
      “不是,”灯光不算亮,但正好在床头,一时间也让郑潜渊觉得有些刺眼:“我是觉得这天天闲在家中不像个样子,想去出门听戏,找点感觉,好写些曲子。可又觉得自己听戏有点孤单,还是想问你能否陪陪我。”
      陈乘云沉默了一会,倚着床头坐住了:“恐怕不行。”
      “我仇家太多,偶尔出门陪你走走还算可以,如果天天白天出门,还是陪你去戏楼,只怕要连你也不得消停。”陈乘云的手不自觉地在床头上摸了摸,又垂了下去:“我也想多陪陪你,但是就怕把你给赔进去了。”
      见他这么说,郑潜渊知道这是毫无商量的余地了,也不再强求,伸手打算关灯,却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但戏楼你不大熟悉,我明日可以带你去一家最近的,”陈乘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摸了又摸:“那家店的戏还算齐全,班子也挺有名气,你去时都穿上我给你准备的衣服,闲杂人等便都不会来骚扰你。”
      “还算齐全?”郑潜渊听得这说辞,不由得往回缩了缩手:“咱们第一次去花鸟市场时,你还告诉我,那家店卖鱼最齐全呢!”
      陈乘云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天时间紧,我知道你会喜欢那两条,便直接带你过去了。我若是不这么说,你能乖乖不看别家店吗?”
      “你怎么知道我就会买那两条?那鱼店老板做完咱们的生意,没几天就搬家了又是怎么回事?后来还有人没事就去店里骚扰收钱,都是巧合?”听他这么一说,郑潜渊心中的火气突然冒了起来:“你还是想骗我!”
      “我就猜你是知道了,不过等了这么久都不曾发作,我还以为你不会问我。”陈乘云倒也没被这一串问话惊到:“那日惊雷,老板记住了我,我不能放着这么大的隐患不管。后来那店铺被收费确实是我的安排,就是为了让后来的老板以为是这档子事的缘故,前一个老板才急匆匆转店的,免得他胡思乱想,但凡有人问起,就会节外生枝。”
      “隐患?”郑潜渊把手猛地抽了回来,也坐起身,直勾勾看着陈乘云:“别人告诉我的,可是他们全家搬家了!”
      “我又不能保证他有没有把我描述给他妻小,只能给了他们家一大笔钱,让他先把店转出去,再全部离开,有什么不对吗?”陈乘云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你是觉得我把他们全家都灭口了?”
      郑潜渊一时语塞,陈乘云见他吃瘪的样子,不禁好笑:“他也不知道我是谁,把他们一家逼出这安定的北平城已然足够,那一家老小足足十来号人,想不到你竟比我还狠心些?”
      “还是,”陈乘云猛地凑近,贴着那人的耳边问道:“其实你心里就是觉得,我是个以杀人为乐怪物?”
      听得这话,郑潜渊连连后退,想想刚才自己的问话,心下一阵难堪,低声道:“对不起,哥,是我胡乱揣测了。”
      “没有,”陈乘云见他已经退后,便也退身,靠着床头坐稳:“你这是合理猜测,别说是你,连我自己都要这么猜一下。”陈乘云顿了一下,忽而又接道:“而且,说不定我还真是灭了他满门,只不过在这里骗你呢?”
      郑潜渊一时听不懂他的语气,却也知不能再追问,便拉起了那人的手:“哥,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陈乘云沉沉看了他一眼:“也就是我只要不说,你就绝不信我?”
      这话说得不重,郑潜渊却感觉背后似阴风吹过,赶紧摇头:“我是说,我不会瞎猜了,不会瞒着你胡思乱想。”
      陈乘云见他都做了如此保证,也不再逼他,抬手关了灯:“睡吧,之后去看戏,如果还有那个不长眼的,坐到你身边来问你哪方人士,你直接就回他说你是望春巷的人,谁都不敢动你。”
      “哥...”郑潜渊见他拉了灯,又凑到了他身旁,紧紧抱着他:“你不生气了。”
      “我刚才也没生气,”陈乘云推开他的手臂,转过头来,正正看着他:“我都还没告诉你为何我能知道你会买那两条鱼。”
      郑潜渊见他还是不快,也不敢放肆,只得退而求其次地抓住了陈乘云的手掌。
      “那家店,确实是当时卖锦鲤品类最齐全的店了。”感受到那人手掌微凉,陈乘云伸出另一只手帮他把被子往他肩上拉了一拉:“确实是小店,但那老板自己算是有些情调,拿了钱,不管到哪里应该都活得下去。”
      “至于你喜欢锦鲤,当日你在稻香村前等我,多看了两眼那锦鲤贴画,我就已经知道了。”陈乘云伸手搂住了郑潜渊,让他靠近了自己怀中,这才道:“我只是有些不悦你对我不满,却什么也不说。”
      “不会了,”郑潜渊抓住那人手掌,轻轻扶到自己脸颊旁边:“再不会了。”
      陈乘云屈起手指,在那人脸上轻轻打了几转,终于闭上眼,探头吻了上去。
      第二日午饭过后,陈乘云把自己外出时的便装给郑潜渊配了一套,又给他扣了个宽檐帽子,这才一起出了门。
      戏楼才刚刚营业,陈乘云四周环视了一圈,便找店家要了个隐秘的雅座坐了下来。
      陈乘云见郑潜渊坐下后还四处张望,道:“我看了看曲目单,最近都是唱些情情爱爱的剧本,可能是觉着在这里听些盛世歌谣,心中宽慰些。你若是想知道什么时政大事,每天看我带回来的报纸即可,上面印得齐全。”
      “戏楼的小二都精明得很,不会碎嘴乱说,就怕哪天一个不注意就丢会了命去,所以你放心来这里坐,如果觉着还算可以,散场的时候就叫人上来,把这雅座包下,免得以后麻烦。”说罢,陈乘云留下了几块银元:“我猜你也没带钱出来,我的家底你也大概知道,挥霍上一辈子问题不大,不用拘谨。”
      他安排的细致,又见郑潜渊收了银元,就站起了身。
      “我先回去了,”陈乘云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注意这角落,便掀起那人的帽檐吻了吻他的额头:“晚饭记得回来,天黑了就真不安全了。戏要开场了,你慢慢看。”
      郑潜渊的目光追随着那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了一楼大门外,才用手摸了摸面颊,竟然仍是触感滚烫,一时间不由得神思天外,连戏曲开锣都错了过去。

      自从到了春末,郑潜渊总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
      每天坐在戏楼里零零散散写了些片段,凑不成完整的画面,却也不焦急,只感觉日子闲散,也算安逸。
      陈乘云不用再工作,他总是起得早,每天都蹑手蹑脚地出门买了报纸和早点,坐在厅堂自己慢慢享用。
      日子也晃晃悠悠地在这微风里被吹散了去,只留得星星点点的碎片划在了桌椅角落。
      约摸个十来日后,陈乘云吃过了早点便走回厢房,待到郑潜渊起床,立即把报纸送到了他的手边:“你看看,又要乱了。”
      那报纸上正刊印着国民党政府发布《中华民国宪法草案》的介绍与大纲,报社在文中极力抨击草案其中的专制理念,透过报道,也能想象得出那撰写人唾沫横飞,拍着桌子大骂的场景。
      郑潜渊看罢,也深深皱起了眉头:“这仗究竟还打不打?时局也反反复复,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你难道还想着上战场啊?至于这稳定下来,至少你我应是看不到。”陈乘云走到小厅,端起水杯喝了两口:“你最近一阵子也少出点门,搞不好外面又要搞些游行之类,估计很是不安宁。”
      郑潜渊听他这么说,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可心中还是惦记着没听完的那半部戏曲,犹豫半晌,央求道:“我今天再出去一天,你让我听完那最后一出戏。”
      “说得这么不吉利。”陈乘云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放:“你要出去也行,带点东西再去。”
      说罢,他起身出屋,打开主卧的锁,拿了把□□来:“你应该会用吧?我不爱用枪,嫌这东西声音大,容易被人发现,但是如果今天街上乱了,你开上这么几枪定是可以逃回来。回到这院子就不怕,谁死了我都能帮你担着。”
      早猜到他这里定有这些东西,郑潜渊也不甚吃惊,只是摆了摆手:“那戏楼你也知道,离得不远,我怎么都能回来。”
      “今天不一样,”陈乘云把弹夹下了下来,点了一下里面的子弹:“弹夹里是满的,你怕伤人就往天上放空枪,吓住别人了就跑。”
      看他这么认真,郑潜渊也有些踌躇,终是接了过来:“那也好,带着防个身。”
      手枪方一入手,那冰凉凉的触感便让郑潜渊有些不适,再将其别在腰间,总觉得有点噩梦般的冷意。
      陈乘云见他听话,站起来拿了大衣给那人披上,道:“你可能不大喜欢这些兵械,也不要紧,等过些日子太平点,便也不用再这么谨慎。”
      郑潜渊在腰间摸了又摸,心下有些后悔非得看那戏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若是以后不再复演,看不到也甚是可惜,这才慢吞吞地出了门。
      戏楼里今天的客人果然少了许多,台上之人也不管外界,只是咿咿呀呀仍唱得婉转。
      郑潜渊手中默默转着笔,总觉得有些灵感终于要成了型。
      突然间——
      “别动。”一个男人坐在了他的身边,腹部也被一个坚硬的冰冷硬物抵住:“双手伸出来,平放到桌上。”
      郑潜渊顿时冷汗就下了来。
      这触感太过熟悉,在他腰间,也正有一把这样的利器!
      那人在他腰间摸了摸,在手枪处轻轻顿了一下,冷笑了起来:“你会用枪?”
      郑潜渊不知这人问这话是什么打算,不敢轻易回答,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想起了那人的嘱托,连忙道:“我是望春巷的人。”
      “我知道,我就是要找他。”那人把手从郑潜渊腰间收了回去,低着头,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他拿着枪的手用力点了点:“你现在站起来,走到我前面,我让你往哪里走,你就去哪里。”
      “乱动一下我就开枪,也没人敢问。”那人声音低沉,应是伪装了原本声色,郑潜渊不敢在这枪口下造次,只得照做。
      走到了大街上,郑潜渊这才发现可能是终场戏太长,他也跟着没了概念,这会的天色已经昏暗。那男人见他驻足,立即把刚才还虚放在他腰间的枪狠狠顶在了他的腰椎上:“走!”
      那人带着郑潜渊转了很久,直到月上西头,才走进了一个胡同内部。胡同里地下石板似是油腻,隐隐约约散发着说不清的臭味,借着月光,还能看到两侧的墙壁已然都长了半壁青苔。
      在这打滑的地面上走了半晌,终于到了地方。
      郑潜渊抬头微微打量了一下,这似乎是某座宅子的后门。后门看似未关,门轴应是有些坏了,门板斜斜倚在墙上,郑潜渊伸出手推了一下,却怎么也推不动。
      这时,身后那人突然在郑潜渊背部猛地一推,把他死死按在了门上,又抬起脚来在旁边的地砖上狠狠一踹。
      门缓缓地开了。
      他这才抬手抓住郑潜渊的领子,把他推进了门,枪也又重新顶在了他的后腰处。
      他们直直入了院内,却见屋子里还毫无动静,那人终于高声喊道:“陈食!我把你的宝贝给带回来了!”
      郑潜渊听得这话正心中疑惑,却见陈乘云气定神闲地拉开了旁边的侧门,走了出来。
      “别——”还没等思考,郑潜渊已经叫了出来:“他有枪!”
      那人的枪口在见到陈乘云的一瞬,便已经离开了郑潜渊身上,正正指向了新来这人。
      陈乘云却没看到一般,走到后门口,用力推上了门,又走回侧门旁,拉开了院子墙壁上的小小电灯,这才双手摊开,向着他们走了几步,直到距枪口半步之遥,停了下来。
      郑潜渊看着这一幕,刚要上前,却听那人高声质问道:“你要给我个解释!什么就叫做你以后不会再监管处所!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众人吗!”
      陈乘云摇了摇头:“我都还没打算让他进这后院,你就这么带他回来了,你这才是要逼死我。”
      那人听了这话,登时暴怒:“你就是为了这个来历不明的货色,抛弃整个处所?”
      陈乘云听他这么一说,脸上最后一丝暖意消融了下去,面色沉沉如水:“这机构本在几百年前就该废除了,苟延残喘到现在,你以为就算我在,还能有几年活头?”
      “那也等你死了再说!处里就这么没了,你让我们以后如何!”那人愈发激动了起来:“那日你说要走,我不在,后来才知道因为大家不同意,你竟当即打起来,就杀了十多个弟兄!那都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人!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你们在背地里如何说我,是当我不知吗!”陈乘云突然暴呵道:“我说了!一人拿上十根金条,够你们一家老小下半辈子隐姓埋名安度余生!是你们自己!赌博!大烟!玩女人!打着处里的名号四处讹诈!那时候怎么就不想着今天!”
      那人听了这话,一时无语,却也不甘示弱,想了想便又高声嚷叫起来:“你当真以为你可以金盆洗手!呵,只要你那江湖名号还在!就仍然是人人得而诛之!”
      他虽激动,手枪却丝毫不动,直指着陈乘云头颅:“我不要多,就要你的半身家财!若是你不肯,我就把这住址宣扬出去!”
      陈乘云目光穿过那人,直直的看向他身后已经听傻了的郑潜渊:“开枪!”
      “你让他开枪?”那人疯狂地笑了起来:“这人一看就是个人都还没见过血的孬货!我连他的枪都不屑缴了,你还指望他开枪?”
      “开枪!”陈乘云眼神不动,又是一声厉喝:“他就是来要我的命!你再磨蹭,就是想我死!”
      郑潜渊这才如梦初醒,伸手向腰后。
      那人不想他竟真有动作,不禁眼神向后一瞥——
      抓住这半秒空隙,陈乘云身形一矮,鬼魅般地动了起来。
      枪,响了。
      郑潜渊的手还顿在身后,只见陈乘云左肩擎起了那人的右边手肘,而右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小刀,已反手正正插入了那人的胸膛。
      而那人手中的枪还在微微冒出烟火。
      他不敢相信般低头看了看陈乘云,手一松,枪落在了地上。
      陈乘云用肩膀一顶,手上刀柄一转,把刀子从那人胸口拔了出来,飞溅出来的鲜血顿时洒了他半边身子。
      那人睁大了眼睛,跌跌撞撞向后退了两步,扶住了院墙,抬起手摸了摸伤口,用仅有的力气喃喃道:“你可真不是人。你小的时候,还多亏我...”
      陈乘云见他还在说话,毫不犹豫地抬腿又当胸踹了他一脚,那人再也无力支撑,终于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陈乘云蹲在了地上,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抹了抹脸上的血迹。见那人还在直直看着自己,不由地露出了笑容:“你刚才想说,还多亏了你什么?多亏了你没吃了我吗?”
      那人听得这话,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阎王在世!好一个阎王在世陈食!”
      言罢,终于睁大眼睛,咽了气。
      陈乘云也顿时收了笑容,就地坐了下来,转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郑潜渊,道:“你回屋子里,让我一个人静静。”
      郑潜渊不动,只是低下了头,盯着那人的尸体看。
      陈乘云见他不肯走,便抬手揭下了那人的帽子。那人微微张着嘴,还能看出最后的嘲讽,面色已开始透出死人的惨白,眼珠因眼睛瞪得老大而外爆,肌肉都有些扭曲,但郑潜渊还是认得清楚。
      “巷口那早餐铺子的老板。”郑潜渊蹲下来,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刚才他与你对峙,我突然觉得似是相熟,果然是没有认错。前几日,我还和他说过些话。”
      “是吗。”陈乘云点了点头:“你让我歇歇,我真的累了。这档子事,等过些天你再和我说。”
      “是我想听你讲。”郑潜渊站了起来,走到那侧门旁,回头看了看坐在尸体旁的陈乘云:“哥,你见过你杀人时的表情吗?”
      听他这么一问,陈乘云一时间懵了,抬起了头,看向那人。
      “你杀人的时候,嘴边含笑。不像是负担,反倒看着像是在享受。”郑潜渊说完,似是打了个寒颤:“阎王在世,你这称号或许真是不虚。”
      陈乘云指尖微微颤抖,向把身子后靠了靠,把自己全部隐进黑暗之中,眯起了眼睛:“你是怕我了。”
      郑潜渊没有再答话,抬头看向了房檐——那燕子窝被刚才的一枪流弹射中,已然坍塌,细细的灰尘仍在簌簌下落。他在地上又扫视了一圈,不见成燕尸体,但那地下的泥土堆里分明还有着几片碎了的蛋壳和已经流淌出来的蛋液。
      “哥,你说你护得这小院安宁,你食言了。”郑潜渊不愿回头再看那人表情,大步走进了正院。

      郑潜渊在床上坐了一夜。本以为那人会晚点回来,和他说些话,没想到直到天色微霁,才听见后院有所响动,那人却也没有来看看他。
      从声音里确认了陈乘云出门,他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一夜未睡,他却丝毫不觉得困倦。
      反反复复想起昨晚陈乘云藏进黑暗里的面孔,知道自己的话怕是伤了他,可当时不知怎么,脑子里满满都是那夜他坐在椅子上,双目赤红的样子,本来话到嘴边都收回去了,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说出来。
      天亮已比前段时间早了许多。高空的细云慢慢飘向远处,边际镀上了淡淡的金边。
      这时,陈乘云回到了家。他扣了扣厢房的门:“我猜你大约睡不着,买了粥回来,你出来喝点,再回去睡一觉。”
      郑潜渊本以为他还是不会同自己讲话,听到这一声招呼,连忙从床上跳起,拉开了房门。
      那第一道阳光洒进了院里,掠过了他们所在的屋檐,把两人紧紧扣在了阴影之中。陈乘云头发有些散乱,眼角也是疲惫。
      郑潜渊用力抽了一下鼻子:“你抽烟了?”
      陈乘云点了点头,从门口侧了半身:“早餐在桌上,先去吃饭。”
      郑潜渊却是心里紧张,也顾不得那点饭食:“你抽的什么烟?”
      “旱烟,”陈乘云见他还站在屋内,直接转身,向大厅走了去:“不是大烟,你放心。”
      那粥已被盛出了两小半碗,郑潜渊紧跟着他走进了屋内,端起碗细细看了一下。粥中米粒软糯,已经爆开,想来应当是用砂锅细细熬的,其中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中药碎片,并不是常见的白粥。
      陈乘云见他略有疑惑,道:“夏天是要开心的季节,今日立夏,这是我从旁边巷子的药铺打回来的,他们就今天卖一天的粥。”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又想了一下:“中医好像是那么说的来着——立夏喝粥,百病不生。”
      “这粥用鸡汤熬的,下了十来味中药,味道很是特别。”陈乘云吃了一口,见那人还是不动,便伸手敲了敲桌子:“食盒里还有许多,咱们二人是够的,你尝尝看。”
      “鸡汤?”郑潜渊坐了下来,看向他那一碗:“你能喝?”
      “假的!”陈乘云笑了笑:“说是鸡汤,应该只是黄芪放多了些,粥里有些甜味,便唬人说是鸡汤。不过味道确实不错,你再不喝,就要凉了。”
      郑潜渊这才肯放下那一肚子心事,尝了一口:“怎么有点苦?”
      “中药药膳,都会有点苦味,你可能第一口喝不惯。”陈乘云把自己那碗差不多喝完,又舀了半小碗:“多喝几口就尝出甜味来了。”
      听他这么说,郑潜渊也不再反驳,只是拿了粥,小口小口地抿着。待到这碗快喝完,陈乘云已经放下了碗匙,起身又帮他盛满。
      “都喝完,然后回去睡一觉。”拍了拍他的肩膀,陈乘云向他曾经的主卧迈步走去:“你也得给我点时间。”
      “哥,”郑潜渊抬头看了看那背影:“别的我也不想多说,就是我希望你不要骗我,更不要骗你自己。答应我,如果想好了,咱们说些心里话,好吗?”
      陈乘云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好了一会,才道:“我从不想着要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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