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祸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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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径通幽，枯石耸立，幽暗的碧水击石起浪，碰撞出泠泠的清脆声响，催睡一树莺鸟。
穆离跟着引路的仆从，放慢脚步欣赏这满园暮春。
塞北只有两季，漫漫寒冬过后，一夜之间翠草生发，冰雪消融便到了初夏。穆离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清幽婉转的景色，不由得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间着迷。
穆离从北境赶赴临风城，一路上心中翻覆不定。原来这便是南方，除却族人口中弱不禁风的南人和时常打交道的边关将士，还有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意气风发的侠客，还有临风满城烟华、此处流水潺潺。
这他从未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这儿也是同琅巡一般安定和平、其乐融融的土地，也生长着有血有肉的人民。
想到此行目的，他将目光从枝头绿意收回。琅巡这么多年的坚持，究竟是对是错？
穿过碧水长桥，在深绿掩映中拐了几个弯，一座背靠奇山怪石、东临一池深潭的小榭矗立在他面前。
仆从轻轻叩门，只见雕花门扉无风自动，缓缓打开，露出装潢古朴的内室。旁人躬身退走，余下穆离单独走进小榭。
江尧早已等候在其中，指着对面的凳子对他说：“坐。”
穆离有些拘谨，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他斟酌着开口：“叨扰江兄了，此次前来，有一事想要相问。”
“江兄身边的那位知晓贺隼的身份，那他是否说出了我的来历？”
江尧没想到殷权制造出的巧合还有额外的效果，笑道：“放心，不主动惹上门，我不会轻易掀人老底。”但那些热心得过了头的下属就不知有没有做什么了。
穆离舒了一口气，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第一次见江兄，便知君非庸凡之人。江兄虽…不羁了些，在下却相信君自有清正傲骨。”
江尧抬袖，掩住嘴角的笑意，不愧是关外之人，真该在中原多学学如何不着痕迹地夸赞别人。
江尧失笑：“谬赞。穆兄该听听外边对墨江楼楼主是怎么评价的。”
穆离脸一红，过了一会儿才接话：“之前向江兄说了假名，惭愧。吾本命贺离，琅巡王长子。”
江尧闻言慢悠悠地为他满上了面前的茶水。举杯道：“见过大王子殿下。”
穆离愣愣地跟着他抿了一口，眼神满是不解，吐槽道：“你果然还是查过的吧？”这反应太平淡了些，弄得他都有些不知所措，原先腹稿统统作废。
江尧露出无辜之极的表情，理直气壮：“真没有，忘了。”
贺离哑然，心中却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一直沉沉萦绕在胸中的担忧也被清风吹散。
他突然驴头不对马嘴地问道：“江兄期望的中原是何等模样？”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很宽泛，江尧却一刹给出了答案：“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贺离注意到他目光澄澈，坚定且清明。
贺离抚掌轻笑：“好！”
他放下最后一丝疑虑，向江尧细说他此行的目的。
琅巡的上任首领已至风烛残年。他在位期间，琅巡处在那场大败后的和平状态，被迫居于北境不得再入关，安分守己地过着祖祖辈辈的游牧生活。
这位首领自然不甘于此。但他的确是一位庸常的王，无功无过，平淡来去。在他回归草原之前，他给他的儿子们下了一道命令，将他一生求而不得的野心传递了下去：南下攻打大晟，占领边陲六州，重振琅巡的辉煌。
谁能够最先完成这个目标，谁就是琅巡下一任的王。
这位老人如今正苟延残喘着眺望南方，希望见到他引以为傲的孩子实现这份宏图大业。
“王子殿下将此事告知我，莫非……？”
贺离碧眸幽深，呈现出与贺隼不同的墨绿色：“我能理解父王的夙愿，却一直无法赞同他。”
“贺隼是他与琅巡贵族生下的孩子，最得他的宠爱。此次竞争，族人最看好的就是我们两个。”
只是贺离的母亲是琅巡王从边境强掳回去的舞女，在琅巡地位卑下。他的地位和威望都是靠自己的能力一点点积攒的。
贺离想起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下怅惘：“可惜我从未有过攻打中原的心思，也难以明白父王的执着。”
琅巡扎根草原，天性自由，世代信奉自然，与中原格格不入。看曾经短暂占据边陲六州的惨痛结果，就当明白强行入主中原，对双方都有害无利。
最重要的是，战争必定要有流血牺牲，贺离不愿看到朝夕相处的族人们为了一场虚妄的海市蜃楼抛却性命。
若说他之前还不甚坚定，等到见识中原风物，结识江尧等人后，他完全放下了攻打中原的念头，转而思索其他的退路。
贺隼势必会遵从父王的愿望，所以他得赶在他之前寻到盟友，阻止他的计划。
神秘强大的墨江楼就在此时牢牢占据了他的脑海。
琅巡正在大肆练兵，他与贺隼来到这，就是得到消息称通过这场濯剑会，他们能找到人和某些当权者接上头，能从晟国内部帮助他们瓦解边陲六州的防线。原本琅巡是不屑于和阴险狡诈的中原人合作的，只是王位之争太过紧张，不得不出此下策。
听完贺离所言，江尧陷入沉思。此番事关重大，朝堂中的问题被明晃晃地揭开，露出鲜血淋漓的内在。等殷权回来，必须马上告知他。
江尧敛容，肃穆道：“我已知晓，感谢贺兄大义。江尧再此立誓，必全力以赴保两邦和平安定。”
贺离拱手：“谢过江兄，此事具体情况，且听我细细说来。”
……
送走贺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晚星浮动，透过树影斑驳，落入池边人的眼中。江尧抱膝坐在树下，更深繁露，殷权为他披上了一件袍子。
江尧目光落在面前静静流淌的池水中，感到有些疲惫。
琅巡在平时不足为惧，可恰逢世家反击、西南兵患，又有盛夏时大概率发生的天灾来搅浑水，局势并不明朗。
大晟建国几百年，若是过了这难关，必将更上一层楼，若是就此屈服，迎来的便是盛极而衰。
殷权冰凉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缓解了隐隐的钝痛。
“你难道不相信我么？”
江尧道：“怎会？”
殷权把他的脑袋掰向自己，让他正视着自己的眼睛：“那你就别再忧心，这大晟有我担着，怎么也轮不到你烦扰。”
“帮我好好照顾你自己便是。”
江尧扯开一抹笑，仰头向后靠在他的腿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殷权捏住他的双颊，把他捏成了小鸡嘴。
江尧：“唔唔…唔？”
殷权威胁道：“叹什么气，想这么早就变老么？”江尧：“变老你就不要了？”
殷权笑了，道：“不要了，找个十个八个年轻貌美的，天天放在你前面气你。”
江尧作势要走，挣脱开他的手冷冷道：“那臣现在便离开，不必麻烦陛下。”
殷权眼神霎时凶狠，连忙死死拉住他的手：“别说离开……朕错了，开玩笑的，小糖霜别生气。”
江尧没有应声，眼眸微阖。
殷权在后头心惊胆战，却听他呼吸渐渐绵长。殷权小心弯腰，手一捞便接住了刹那歪倒的江尧。
竟是在这种情况下睡着了。
殷权哭笑不得，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心疼，小心翼翼地用手臂穿过他的腿弯将人抱起，稳稳地向楼阁中走去。殷权轻柔地掖上被角，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走出园宅，一路遇到不少墨江楼门人，没有遭到阻拦，大概是江尧已经吩咐过下属。
他沿着门口的大街一路往城东走去，直到一个威武庄严的朱漆大门突兀地矗立在他面前。
殷权缓缓走上前，两柄长枪骤然在他面前交叠。他从袖中抬起一块雕花繁复的镶金玉牌，在士兵面前晃了晃。
只见两人略一颔首，为他拉开了大门，继续笔挺地持枪立在一旁。
殷权慢悠悠地走了进去，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闭上，隔绝了外边一切窥探的视线。
林旻立在原地，头压得很低，只敢用视野的边缘观察男人移到窗边的背影。
皇上下密旨建立破霄府后便开始在大晟经营它的势力。临风城的破霄府在多年前便已建起，一直未曾被动用。
今日拿着重霄令的神秘人突然造访，林旻不禁浮想联翩。
这是哪位大人？又要让破霄府做什么？皇上……终于打算动用我们了么？
林旻曾是御林军的教头，因皇上的一句话，便义无反顾地投身刚建立不久的破霄府，尔来也有许多年了。
为君效力的志向不仅没有平淡的生活消磨，反而沉淀得更加笃定。
小时候他的父亲因刚直不屈在朝堂上得罪了周家的人，被周相的党羽打压诬陷，举步维艰。
一家人随着外放的父亲颠沛流离，一贬再贬。
纵使已经为了保护家人收敛锋芒，他的父亲最后还是在一起案子中当了垫背，被主管的人顺手圈进了名单。
那位负责案子的人，正是一位与周家交好、一心攀附的阿谀奉承之辈。
是皇上的人在私底下了解了情况，用死囚换出了监牢里的父亲，帮他一家人改头换面，重新拥有了安定的生活。
后来他偶然听闻那几位颠倒是非、残害忠良的权党被人翻出了劣迹斑斑的案底，纷纷落马待审。
已能独当一面的林旻不禁对最高位的那人感到向往和拜服。待到家人离去后，他便坚决地参了军，最后因出类拔萃的表现被选拔进御林军当了教头。
接着，就是现在了。
“你是何时调来临风城的？”
“回大人，四年前。”
那就是，经历过上一届濯剑会了。
“以破霄府如今的实力，能否围困这城中绝大部分的江湖人？”
林旻一惊，认真地思忖了一番，道：“可以，只怕是会引起动荡。”
殷权冷笑：“无碍，总得乱的，不若帮他们一把。”
欺君罔上，罔顾王法，勾结外敌。
若是边疆真有万一，这些人万死难辞其罪。
林旻犹豫道：“大人能否告知属下原因，属下好去布置。”
殷权声音毫无波动，却如重锤一般砸在他心底：“勾结异族，祸乱中原。”
林旻肃容：“是。”
他思索片刻，犹犹豫豫道：“卑职识得几个江湖侠士……或许能帮上忙。”
“随你。”殷权转身，看向这个许久不见的下属，“陛下相信你。此事任你全权安排，有事通知我便是。”林旻激动颔首：“是！”
他抬眼，用狂热的目光紧盯着黑袍人的背影。
高大的汉子揉了揉眼眶。奇怪，眼睛怎么突然有些酸涩。
可能是这里尘土太多了罢。
他走出房门，吩咐一旁肃立的士兵：“所有人，立即召回。”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祸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