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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引蛇出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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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周遭鸦雀无声。殷权面色骤然冷肃,目光如刃刺在周相面上。老者脊背刚直,毫不畏惧地矗立在大殿中央与君王对峙。
他说的是一片真切,好似铮臣一心为帝王担忧。可后宫之事本就不该臣子置喙;而唯一可以提出异议的血脉传承,又因殷权的年纪而显得操之过急——大晟男儿三十才当青年,不惑之年得子亦不稀奇。此间人寿数均百余年,若调养得当,甚至有活到二百的先例。倒是唐覆雪一事引起了许多青年官员的共鸣。
礼部侍郎恭谨上前一步打破凝重氛围:“臣附议。”他是吴家女婿。
一时官员们纷纷站好了队,或旁观事态,或伺机而动,或慷慨壮烈,或谦和坚决。人声此起彼伏,把庄重大殿衬得如同喧闹茶馆。
殷权看下首几人争得面红耳赤,心中无趣,拍案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刹那噤声。
“周相。”殷权的声音柔得令人发毛,“朕不需任何人来左右朕的决定,栋梁何其众,你们何必只盯着一个覆雪。”
已说到这个地步了,仍有人悍不畏死:“臣却怕会有不止一位唐公子。”
殷权漫不经心拨弄手上的扳指,语气却十分笃定:“不。只会有他一人。”
群臣都对这句话里的深意感到惊心。
殷权拂袖而去,留下一朝臣子猜疑揣测。周相谢过几位大人的劝慰,目光闪出一丝冰冷的谋算。
这日朝堂之事很快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传到了外界,殷权再一次坐实了他残暴昏君的名头。
可同时,从坊间的不知名角落却开始传出唐覆雪的轶事,随意编排他风流浪荡、勾引国君。传言真真假假叫人难辨,还是有不少平头百姓更愿意相信这样跌宕起伏的无稽之谈。
谣言愈演愈烈,知晓唐覆雪真实性情的朋友听一次骂一次,最终却无力地发觉众人均在谈论那些莫须有的污蔑之词,肯打开耳朵听真相的人少之又少。
人们似乎更乐意看那些比自己站得高远、姿态也更为从容端正的人滚落神坛。这是多数人的劣根性。
但谣言传播得如此之速,背后定有力量在暗中推动。
江尧毫不在意这些虚名,殷权一听却黑了脸。他无所谓自己如何,而覆雪是绝不该受这等对待的。
此举意在抹黑唐覆雪,为不轨之人铺路。被掳进宫已实属灾祸,那么骄傲一人看到如今形势,想必会因此更痛恨帝王,世家想借他的手也容易许多。
至于殷权,只是顺带踩了踩他那不能再烂的名声。
江尧笑道:“再等一会儿,蛇该出洞了。”殷权神情阴骘:“那便拆了那毒牙,教它不能再乱咬。”
一步拆毒牙,二步掐七寸,三步划刀口,四步秃噜皮。烹之味美质嫩,取乐一方。
江尧格外老实地在宫里待了几日,早晨舞剑,白日书画,日西展卷,傍晚奏箫,夜半侍寝。规规矩矩,表现得真如被君王折翼的清贵公子,苦闷忧郁暗藏于心,孤寂凄凉挥之不去。
殷权有计划之初便已放宽了皇宫禁制,留下几名暗卫时刻保护江尧。一只灰雀飞过了禁城的重重阻碍,轻快地跃进窗棂,为他带来了喜讯。
第四日晨,殷权去完早朝便直奔乾明宫。江尧独自在御花园的亭子中煮酒赏花。
他不喜时刻被人监视,挥退了内侍宫女,叫人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林风簌簌,江尧听到其中极细微的足尖点地声,伴随着树叶摇晃飞速接近。他装作若无其事,提起沸沸酒壶为自己续上杯盏。
沈诚一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美人上身斜倚栏干,手持杯盏,躺在一排绚烂花林前。层层叠叠的的纱衣遮不住清肌玉骨的美好皮相。那张艳若桃李却又凝着霜色的面容上,一双点漆眼眸闪烁着投向枝头繁华,倒映着落英漫天。
那一刹,他只觉得满树灼华黯然失色,唯有这人一袭白衣胜雪,烙□□底。
他惊艳得几乎忘了呼吸,直到一声好奇的轻唤:“你是谁啊?”
美人的声音也是美的,清越慵懒,自然地带着勾人的尾音。
他说:“沈诚。我叫沈诚。”
“一介江湖人。”
沈诚缓缓接近,仔细观察着江尧的神情。见他没有防备,便一直走到了亭子外。
江尧扬起下巴示意他:“坐。”
沈诚坐到了他对面,坐姿有些拘谨,却还是能看出他没有受到过严格的礼仪训练
他不自觉凝视着江尧的一举一动,又突然欲盖弥彰地转开了视线,耳尖微红。
江尧:“你不是宫里的人吧?”
沈诚不惊讶他能看得出来。这么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深宫,任谁都会有些怀疑的。他拿起被推到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
“在下听闻公子遭遇,心下慨然。恰好有位好友相邀,请问公子可愿出宫?”
江尧表情淡淡:“我不能离开。”在外人眼中,唐覆雪还是唐家三子、帝王宠妃、大将军之弟……他牵扯的东西太多,无法不管不顾地逃离。
沈诚道:“此事自然无法操之过急。公子且在这深宫先忍耐几日,我们定会想方设法。皇上做得着实太过荒唐,诸人亦怨声载道。公子只需配合我们,想必很快就能恢复自由身。”沈诚看着他清亮的眼神,本就不甚会花言巧语的他说话更是直白,把来前的叮嘱抛在脑后。
江尧凄凉一笑:“自由身?如今覆雪这一身风骨,早已不自由了。”江尧举酒挡住神色,只余一双潋滟瞳眸直直看着沈诚。
沈诚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动摇的愧疚。
江尧说:“还请侠士开诚布公。覆雪明白。”
“公子对皇上,有什么看法?”
沈诚看到美人蹙眉,眸中露出羞恼:“覆雪不敢妄议。”沈诚却已知道答案,他心下怜惜,面上也显露出几分不忍。
江尧见他这样,突然展颜噗嗤一笑,看得沈诚微怔:“唤你沈兄可以吗?沈兄,覆雪虽无意遭…君幸,可也并非是那等寻死觅活之人。”
江尧又说:“不过公子若是有心相助,覆雪就先谢过了。”
……
详谈一段,时间也差不多,沈诚必须要离开了。
江尧柔声道:“请您回去告知那位大人,若有能帮得上的,除却不忠不孝、祸害社稷之事,覆雪必当倾力以赴。”
沈诚微叹。
来前大人嘱咐他用莫用那位少爷的名义,便是为了防止唐覆雪自持清高,不肯参与朝堂斗争。自己身为江湖人前来游说,也不致让人有那么多的顾虑。
只是这唐公子着实聪明。
沈诚自认已经努力避开了政局相关的话题,唐覆雪还是能笃定他的立场。
江湖人本不该参与庙堂之事,可这几十年世家力量向江湖延伸,他们有权有财,江湖大门在利益面前自然找得到冠冕堂皇的借口与他们合作。以致如今江湖纷争不再是快意恩仇、为国为民,也掺上了那些污浊气。
侠以武犯禁,本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却悖逆法理让权贵参与纷争,其实早已破了江湖的规矩。
沈诚不再多说,怕惹他怀疑,谈笑一阵后便要拱手告别。
只经历寥寥一段时光,他却是真的仰慕上了这个美好的少年。在任务外的事情上愿对他付出真心。
“覆雪,改日我会再来找你。禁宫之中……愿多保重。”沈诚有些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唐覆雪留在这吃人的地方,屈服于君王身下遭受那些屈辱的对待。
唐覆雪没有与他说起具体,他也就识趣地不提,只是愈加心疼。
沈诚向他挥手告别,脚尖一点飞入了旁边的树林,转瞬消失不见。
江尧看他施展轻功,戳了戳系统:“修恩,能不能给我加一下武功啊?”
修恩扫描了一遍他的身躯,询问道:“你要什么样的?”
江尧:“刀枪不入?飞檐走壁?”
修恩嘲笑:“你以为这是修仙界呢?”
江尧:……也是。
“那你就看着加吧,顺便偷几本功法让我看看,谢谢您哦。”
修恩只得无奈地分出一段心神去寻找适合江尧的秘笈。
江尧端起酒盏倒尽最后一口酒液,将小点掷到了水潭中,引得金鲤纷纷来食。
一只白鸽从亭外扑闪进来,落在江尧肩头。江尧本以为是御花园里养着的亲人小鸟,余光却瞟到一支小小竹筒。
他握起乖巧的白鸽,解下了它脚上的字条。
仔细一看他才发现这鸽子眼熟。这品种有点类似上个世界的青鸟,能够靠着一味独特的香料千里寻踪。大哥离京时给了他一个与自己相同的佩囊,叫他时刻带在身边。
果然,字条上是熟悉的凌乱笔迹:“秋秋莫怕,大哥速至。”
江尧愕然,才想起远在边关的唐擎。唐擎不知他与殷权的真实关系,想必觉得是殷权强迫他。按大哥的性子,早已暴跳如雷。
他平日镇守边关,不能轻易回京。想来也是此次事件于他太过重大,才拼着抗命的风险,坚持回朝。不知他是如何跟殷权说道的。殷权又为何会同意他归京。
江尧心中微暖,想到大哥对他的态度,却开始担忧即将面临的尴尬境况。
长兄如父,唐家上下的亲缘除了唐擎无人用如此真心待他。唐擎在江尧心中的地位非常不同,填补了江尧对亲人苍白的想象。现下的情况,用不太恰当的比喻,就是带着丑媳妇见公婆,他要如何解释才不至于让唐擎太气?
唐擎是肯定不会气他的宝贝弟弟的。江尧想到遭难的只有殷权,又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的期待之意。
自边关到此,即使快马加鞭也要大半月。他还有时间改善一下和殷权之间的关系,坐实那传得沸沸扬扬的风流韵事。
也叫大哥来寻时,一腔怒火有处发泄。江尧自觉是个贴心的好弟弟。
晚上殷权到来,江尧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着今天发生的种种。殷权知他故意,丝毫没有不耐烦,反而柔和了表情在旁静听。
江尧说了大半天有些口干舌燥,话锋一转终于说到了重点。
“沈诚?”殷权蹙眉,“或是周家。”
江尧好奇:“何以见得?”
殷权:“有暗探了解他与吴家大少爷有往来。”众所周知吴家是周家的附庸。
江尧撑着下巴想了想:“会不会别人借他与周家的关系混淆视听?”
殷权笑了:“不排除这种可能。覆雪机智过人,朕远不如。”
这一点殷权也有考虑到,但他偏偏就是要把江尧吹得天上地下鹤立鸡群,江尧也没办法。爱人这个样子,让他既好笑又有些受用。
“陛下折煞臣了。诱饵已出,还劳烦陛下那儿帮忙看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