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T][282] 一路往南》盘子

4、征婚启示

　　漫天的雪片洒满冬天
　　短暂浸没着干燥的土地
　　发情的孔雀开屏起舞
　　都是鲜艳的都是梦幻的

　　新年之后的第二个星期日，我在早报上看到一则征婚启事。落款处附注的联系地址看起来很熟悉，RIKKAI街，2882号。比我的门牌号码大两号，我的洗衣铺子住在这条街的2880号。
　　2882，它属于我的邻居，柳生比吕士。
　　在仁王离开以后，我曾经以为柳生会关了店前去找他。
　　而柳生只是笑了笑，把仁王留给他的字条递来给我看。我看不出其中的任何玄机，是说如果有玄机的话。
　　还给柳生的时候，他把它照原样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柳生说，他会去的，只是还不是时候。
　　幸好新年的时候生意挺清淡，柳生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计，也并不手忙脚乱。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就是柳生一人打理起来的铺子一样。不知情的人，定然看不出什么缺失。
　　而像我这样的知情者，也未曾看见少了一个人之后透着风的空隙。
　　好像仁王的离开，像是用韧劲十足的乳胶漆给粉饰了起来。日子久了，你会错觉谁也不曾离开过。

　　直到我看到这一则征婚启事。
　　说起来，柳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会在报纸上登征婚启事的人。
　　柳生用简洁的英语写着他的要求，琐碎的词汇，看起来稀疏而平常，却总让我觉得有些怪异。
　　柳生说，他想找一位人生伴侣。
　　柳生说，她个子不需要太高，但要有一头棕褐色的齐肩发。
　　柳生说，她的眼睛应该大而明亮。
　　柳生说，她该性格单纯，脾气温和。
　　原本我以为柳生的描述会是如此。个子高挑，有一头银灰色的长发，眼睛细长、妩媚，性子有些古怪，精灵古怪且张扬跋扈着。
　　就如同如果是我来写征婚启事，一定会要求对方有着冰蓝色的瞳孔，傲然的眼神，和闪烁的泪痣。
　　于是我猜，柳生大概想让仁王在看到这则征婚启事之后前来挑馆子。我能想象仁王一脸计较的神情，站在门口气焰嚣张又似笑非笑的样子。
　　因为柳生看起来并不像是会轻易忘却、轻易放弃的人。
　　但好巧不巧的，仁王也不像是会自投罗网的对手。

　　没过几天真的有女孩子找上门来，栗色的齐耳短发，大眼睛。是活泼可爱的女孩。
　　不过幸好，只是看了报纸上的启事，前来讯问店里是否需要人手。
　　我不知柳生是否也在心里小声说着幸好。我没有问，我想即使我问了，柳生也未必会如实地回答我。就像我也不知，若是真的有女孩带着报纸上门来应征，又将会如何收场。
　　柳生把那个叫做理子的姑娘留了下来，替店里招呼往来的客人。
　　后来跟理子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理子也不过是这个国度的过客。她一路边打着临工，然后等攒够了路费便前往下一处，一直到最南边的那座大城市去找她的朋友。再然后，回家。
　　柳生一如既往的不多话，接了订单之后，哐啷哐啷地踏着缝纫机，按照客人的要求裁制出一套套的衣裳。
　　衣裳仍然很漂亮，仍然洋溢着夺目的光彩，较之以前反而更华美起来。如同孔雀的尾翼在日光里闪烁着蓝绿色的光芒，吸引着别人前来跳一支虚幻的舞。
　　不知为什么，做着这样的衣服的这样的柳生，让我多少觉得有些陌生。

　　在阳光里头摊开手掌，我看见光阴从指缝间洒下来。时间一日一日地走过。
　　那日，柳生来跟我道别的时候，收敛起了那本该属于仁王的光华，回复到原本淡定而严谨的书生模样。这让我觉得很安心。
　　柳生说他的假期快要结束，他也该走了，前往南边的大城市去。
　　理子是跟他一起走的，同样的目的地，却是截然不同的终点。
　　我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口袋里交错起来，然后对着柳生挥挥手，祝他好运。
　　再往后的事情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在柳生他们走后的没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那个人在电话里说，“你差不多该给本大爷回来了吧！”
　　我抱着电话，在挑高的尾音里吃吃地笑。我能想象电话那头的那个人，挑起眉毛，抱着手臂，神色傲然的样子。眼角边，泪痣闪烁。
　　于是，我关掉了我的洗衣铺子，离开了这个城市、这个国家。
　　有人跟我说他想念我，有人在家里等我回去。
　　踩着一路的阳光，反复咀嚼着这样的念想，就会幸福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这样的幸福分给他们一点，唤醒迎春树顶上的小纸片里承载着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