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昨月

2、大西厢（下） 有此风雪同

　　后来的事儿大家也都知道。没过几年，孩子们都大了，一个个的开始上台演出了，当间儿只有小舅舅因着嗓子倒仓自个儿闷声不吭出走了，剩下几位云字儿的师哥们慢慢都成了角儿，社里的形势自然就好些了，加上郭先生那两年同于大爷一块儿办了传习社，时不时的又收了些个徒弟，社里人丁太兴旺，徒弟们日日还要上课，郭先生便攒了钱买了一处四进的院子。

　　进了第一道垂花门，正房先生留着改成了书房，东西两厢都分给了后进来的徒弟们住。云字辈儿的师哥同着师父师娘住在第三进园子中，师父师娘自然住在正房，东西两个大厢房统共也就五六个，原本还想着怎么分配，但几个大徒弟成了角儿，也挣了些个钱，加上烧饼小岳几个又都成了家的，算来算去，竟也没剩下几个徒弟同住。郭先生对此颇为失落，夫人拍拍先生的背，又笑：“孩子们都大了，你也得让他们飞出去啊，总在巢里呆着怎么行？左右给他们留着住处，偶尔回来瞧瞧咱们也是好的。”

　　郭先生还是不说话。夫人又说：“还有大林和小崽儿陪你呢，你怕什么？”

　　“说起大林来，我倒有件事要同你讲，这几日大林总不到点儿就回家来了，怎么回事？”

　　听到夫人发问，老先生才开口，心不在焉的回答：“这几天跟我提过几次，说是不想上学了，想跟着家里学说相声。”

　　“你怎么说？”

　　“这阵子事儿多，又赶上要搬家，我跟他说等搬了家再看看怎么安排吧。”郭先生呼噜一把胖脸说着，仿佛疲惫。

　　“也行，你别失落了，快到饭点儿了，小崽儿也快回来了，我得去后厨炖个鸡蛋羹给他加餐，正是长个儿的时候，你瞧大林一天一个样儿，怎么咱小崽儿就没动静呢？真愁人！”郭夫人安慰了他几句就碎碎念着出门去了。

　　说起陶阳这个儿，郭先生倒是不愁，有时在台上还拿小崽儿个头儿甩包袱。他想着，小孩子早不长晚长的，着什么急啊？

　　到了这年四月底，一大家子人才算是搬了进去。按着原先，少爷睡在西厢，陶阳独占东厢，是正好的。但搬进去没过多久就发现，陶阳十有八九个晚上还是同少爷在西厢睡。夫人想着两个孩子自小便是如此要好，便也由他们去，命小厮将东厢理成了客房。给回来的徒弟们住。

　　相声这行有个老规矩，父不收子为徒，先生便安排少爷弃学了便跟在于先生身边学艺。于先生同郭先生搭档多年，为人洒脱有趣，同社里孩子十分亲切，郭先生是师父，于先生是师父搭档，也是师父挚友，孩子们便喊他大爷，既亲切也不失尊敬。

　　郭先生想着这国立中学虽说是不上了，但这一个学期的钱可不能白交，索性叫少爷上到暑期放了假，学艺十几年也不差这两三个月，何况这年七月初四是个好日子，挑个好日子拜师也不错。于是这事儿就拖到了夏天。

　　少爷那时读国中二年级，同班的还是男生居多，有些个开明的家长也送了女孩儿来读书，纵是如此，一个班上的女生也是屈指可数的。当间儿有一个女孩儿生的着实漂亮，恰在少爷他们班。柳叶眉杏眼儿樱桃口，可惜就可惜在她那个名儿上了，一个小姑娘叫什么不好，叫诸葛钢铁？据说她家中原在长春，父亲开了个炼钢厂。这名儿是生之前就想好的，那时她母亲肚子尖尖的，谁瞧见了都说指定是个儿子，谁知生孩子这事儿还真是指不定的事儿，她父亲迷信，想着可能也是命里注定这姑娘，所以名儿也没变。后来因着东北先后经历伪满统治，如今又被军阀占领，一家人便迁来了这北平城图个安稳。小姑娘单是瞧着，确实好看，但走近了，一张口就能逗乐旁人，口音只是一方面，这姑娘性格大胆，活泼风趣，确实惹人喜欢。少爷打小身边就是一水儿的爷们儿，没见过几个小姑娘，初初见了也是惊为天人，只是后来混得熟了，便也只是如此而已了。

　　那是周五最后一节课，少爷难得来了学校，伏在课桌上转着铅笔百无聊赖等下课。诸葛小姐坐位在他右边，隔了过道儿探过身子来，悄没声儿的：“喂，听说你要退学啊？”

　　少爷侧过脑袋，神色坦然瞧她：“对啊，有何指教？”

　　女孩歪着脑袋好奇发问，语气有些失落：“为什么啊？上学有什么不好的？”

　　“我想想我还是爱说相声，等到将来毕了业再学，早来不及了不是？”

　　瞧少爷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便眯着眼睛笑，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一会儿又说：“行，等你以后上台了，我去听你说相声。”

　　少爷听她如此说，也是眯起眼笑，瞟了一眼先生，一扬下巴，小声答应道：“没问题！”

　　等到七月初四正式拜了师，少爷也算是入了曲艺这行当了，每日跟着冯师弟一同上课。于大爷虽说没住多远，却一向教了知识赶着太阳落山之前就下了课，因着少爷总比陶阳早回到家。

　　入了秋，天儿渐渐凉下来，北平城淋了几场秋雨脱了妆，便连忙娇气十足的落点小雪扑上脂粉。

　　落雪咱们少爷可不怕，正值青春期，胖乎乎的自然不怕冷，可陶阳原先就小不一点儿，如今几场雪下来整个人都要被凉透了，往往下了学一出门，撒丫子风也似的穿过抄手游廊冲回西厢去，一头扎进正暖被窝的少爷怀里，少爷也是由着他，就把这么个小冰坨子抱在怀里暖啊暖的，又低声絮语念叨他：“在书房时暖这么久，不过是半个院子的工夫就给你冻成这样……”

　　“谁知道啊，这北平一天比一天冷，我有什么办法？”陶阳揣着小手十分随意。

　　等小家伙身上暖了，少爷又将两只小脚揣进怀里，一面不禁又碎嘴：“嘶，你这双脚是打人家那儿偷来的吧？回头仔细你脚上生冻疮！”

　　陶阳躺在榻上伸个懒腰，晃晃脑袋神情很是得意：“这不是有大林哥哥嘛！”

　　“哼，你可瞧瞧我待你多好？还在台上撅我，调门高了不起啊？”

　　“嗐，就是了不起呗！”

　　要不是看阿陶可爱，少爷可能早就打死他了。

　　出剧场时不过零星小雪花，走着走着扑簌簌地雪渐大。幸好两人都裹上大氅，便也不是很冷，索性一路上赏着雪，慢慢的往家走。陶阳抬头瞧着四九城的大雪，眼中是清清爽爽少年气，已经住在这北平很多年了，最喜欢的，还是它冬季漫天的飞雪，在灯火映衬下也不甚清冷了。

　　瞧他看得出神，少爷慢了两步，眼中落着眼前人的背影，如今总算长开了，却也清瘦，索性眼神中还是那么纯净，少爷不禁骄傲：那可都是我护出来的。就这样就好，一直向前走，只留神看着人间美景就好，有我陪着，你什么也不用理会。

　　雪花落在卖面汤小摊的帐篷顶，落在紫禁城红墙琉璃瓦上，落在酒馆儿门前招牌上，也落在少年发间鬓边，少爷含笑伸出手去，轻轻掸落了阿陶肩头的雪花，心下不禁想：有此风雪同游时，也算与你共白首。

作者有话说

　　随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