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昨月

1、大西厢（上） 别的事我不

　　搁四九城里，甭管玩不玩曲艺，就没一个不认识咱们相声世家郭老先生的。这是几个老北平在颐和园晒太阳时说的闲话。

　　这话倒也不太对，想当初郭先生打天津闯到四九城来落了脚，那名声可都是同着于先生一场一场相声说出来的，若说是相声世家出身着实不大合适，但这话搁在少爷身上，正合适。

　　这少爷是何许人也呢？乃郭老先生膝下长子。他呢，并非郭夫人亲生，是当初老先生同第一任妻子在一块时有的。当年爷俩是真的穷，郭老先生闯京，念着孩子刚出生，才不大点儿，就将他留在了天津城。分隔数年，到这位小少爷六岁时才把他接进了四九城来。那时社里大多艰苦，郭老先生租下了一个不大的住处，他便是同着小舅舅磊磊和父亲那些个年岁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徒弟们一块儿住在西厢。西厢说大不大，孩子们都是挤在一张通铺上睡，很快就熟悉起来，日日下了课，西厢院中总也是热热闹闹的。

　　少爷回京没过几年，郭老先生在园子中排戏时结识了一个唱京剧的角儿，拿郭老先生的话来说，江西一省的风水灵气都在这孩子身上了，这位角儿那时不过九岁，名唤陶阳，是因着当时地方军阀混乱随着父母举家赴了北平来的，没过多少日子，便被郭老先生收为义子螟蛉，和其他徒弟一样住在西厢。说是义子，郭先生对他更像是一见如故的旧友，疼爱万分，还特请了于先生给他起了个艺名，名为云圣，是云字辈儿最小的徒弟。因着他那时小个儿一丁点儿的模样，一向爱叫他小崽儿，到大了也改不过来了。

　　那时少爷不过十岁。二人只差一岁，陶阳个儿又小，自然比跟那些个师哥们聊得来，也就更亲近些。

　　那时少爷还在北平国立小学上学，陶阳白日里去向师父学戏，晚上回来还要在郭老先生房中上晚课。虽是忙了一天，但等到回了西厢还要和大林哥哥在被窝里说小话。有时岳师哥起夜听见两个小家伙挤在一处说说笑笑，给他俩一人屁股上来一下子，两人才噤了声安分睡觉去。

　　这原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小事儿，有个姓何的师哥不知什么想法，将此事打了小报告，少爷那日才下了学便被叫到书房去，郭老先生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通，末了撂下一句“别跟小崽儿挤一块儿睡影响他！”少爷一怔，不知错在何处，却也不敢不从。郭老先生对他一向严苛。小崽儿当晚下了课一如往常回了西厢，进门时少爷瞧了他一眼，又当即转过头去同烧饼师哥玩，小崽儿觉着有些不对，可看师哥们神色一如平常，想着等睡觉时问问大林哥哥。等到要睡时，少爷却突然说要挨着岳师哥睡，小崽儿只好委委屈屈地睡在一边儿。一夜无话。

　　到第二日，小崽儿安安静静起了床吃了早饭，乖乖地同师哥们打了招呼就出门了。少爷瞧他面上乖巧安静，心里也不是滋味。在学校里也是神色恹恹，教课的先生以为他生了病，免了他下午的课叫回家看大夫歇着，少爷想着在学校里也没意思，索性收拾了书包回家去。回到家中，想着去给母亲请个安，就往东厢房去。沿着游廊走到窗下听见屋里母亲正在和父亲聊天。

　　“今儿吃早饭，我怎么瞧着小崽儿不太高兴呢？大林也别别扭扭的，两个孩子闹矛盾了？”

　　“嗐，还不是大林晚上不睡觉，总拉着崽儿说话，小崽儿课业重，我叫他不要影响小崽儿。”

　　“小崽儿如今年岁还小，和小岳烧饼那几个孩子玩不到一块儿，你再不让他跟大林玩，那我瞧着你倒不如让他住到我这屋来算了！”

　　“……”

　　“小孩子的，有什么不对说说就得了，一个是咱亲儿子，一个比咱亲儿子还亲，这俩不在一块儿玩，哪儿成啊？”

　　郭夫人这面刚说完，少爷就挑了帘进来，愣愣的站在当间儿。

　　“爸，妈，我保证晚上不跟阿陶说小话了，我，我不打扰他。昨天晚上跟岳哥睡一个被窝太热了。”

　　郭先生见他进来，沉了脸色问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还偷听我和你母亲说话？”

　　少爷见郭先生这个脸色，当即垂了脑袋怯生生回答：“我，先生放了假，我想着给母亲请个安来，不是有意的。”

　　郭夫人瞧着大林这副样子，心早就软了，和善开口：“嗐，你爸也就是问问，看给孩子吓得，没事啊，你跟崽儿该玩就玩，只是晚上说小话确实不好，以后不能说了，昂？”

　　“知道了，谢谢妈！谢谢爸。”

　　傍晚陶阳到家时还不知道。大家伙一起吃晚饭时，只见少爷笑眯眯地端着碗凑到他身边，陶阳一鼓嘴巴也不看他。先生家里有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让说话。等到收了碗筷，陶阳被少爷一把抓住手腕：“阿陶，我不用和你分开睡了。”

　　陶阳惊讶，少爷便讪笑：“爸说我跟你说小话，影响你休息。不让我跟你同睡。不过，我今儿跟爸爸保证了，咱俩以后晚上不聊天，他同意了。”

　　陶阳听完一笑，两个酒窝可爱极了，同少爷讲：“大林哥哥，我昨晚都没睡好。”

　　“我也没有，岳哥太热了。”

　　“嘻嘻，有次岳哥睡我边上，我也觉得他热。”

　　两人一路闲聊天走在廊下，北平城下午六点半的余晖照在廊边白墙上，照在阿陶的小辫儿上，照在少爷搭在阿陶辫儿上的手上。

　　“你竟然还记得这事儿？”陶阳有些惊讶，满眼笑意，明媚的很。

　　“那当然，要不后来咱俩能老在一块儿吗？都是我的功劳，你是不是得谢谢我？”少爷在阿陶面前确实挺不要脸的。

　　“芝麻点小事儿你也记得，小气巴拉的，哪有少班主的样子？”阿陶也是毫不留情。

　　“别的事我不记，与你有关的，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清楚得很，你欠我的多着呢！”少爷面上沾沾自喜。

　　“那你说说，我还欠你什么了？”

　　“不说了嘛，多着呢，等我慢慢跟你讲，这会该回家吃晚饭了，走吧。”

　　少爷拿了水貂毛的帽子走在前头，步伐潇洒，陶阳抿着嘴，笑意就从酒窝中漫出来，随手揣了大氅跟上去。

　　少爷走在前头掀了门帘，两人一块儿出了后台，踏着北平城初冬的薄雪一面说笑一面往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