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北宸宸宸

5、旅馆

　　“我喜欢在一眼看过去没有边的地方生活。”姜南末自言自语，双目环扫四周，翠绿草地在那片红霞下变得橘黄。

　　“像战场的黄沙地？”青箬淡淡地问。

　　“不，那里不一样。”姜南末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讽刺，似乎这句话有多么伤人一样，“我不喜欢那里。那里没有生机，连树枝都是枯的。我记得有次在那待久了，回家觉得长着绿叶的树都很奇怪。”她停下，站在一片很矮的野草中央，席地而坐。

　　青箬也跟着坐下：“我也喜欢这里。不过只因为一件...”

　　“它吗？”姜南末打断，修长白皙的食指指着只剩下一半的火红的太阳。

　　青箬没说话，也不点头。

　　姜南末收回手，反撑在草地上。草虽然很扎手，但她使过枪剑，所以这感觉倒像是在挠痒痒。

　　“你喜欢这里，是因为不用惧怕什么吗？”

　　姜南末抿唇，一时不知回答什么。索性躺在草地上，闭眼深吸一口气。

　　“是因为这里只有自己，和天，和地？”青箬轻喃。

　　还有你。

　　“算是吧，也不全是。小时候父亲带我出来打猎，会走很远去草地找兔子。虽然那片草地很小，但是他很喜欢那里。可能我是，替他？”姜南末抓住手下的草，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我记得那时候的你，个子小的还没我肩高。伯父...”姜南末感受到手背来的温热，不用去看，她就知道这样的温柔属于青箬的。“...捉了只小兔子，你就提着它高兴地到处炫耀，还非要拉着我一起。”

　　姜南末想起小时候的日子，感受环绕鼻翼的甜香裹着浓烈的草香，眼角忽而淌过滚烫的泪。

　　“南末？”青箬的声音贴的很近很近，脆生生的在她耳廓打转，再顺着穿到脑海中回荡。

　　姜南末转过头，望着青箬。她如此遥不可及，又如此的近在咫尺。她觉得她就像矛和盾，一面在把她推开，一面又想把她拉到自己身旁来。

　　青箬拂去她眼角的泪，姜南末闭眼感受着：“小时候的你很弱小，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是镇南将军，你有能力去做你想进行的事情。我相信无论谁害了伯父，他都会被捉出来，千刀万剐。”

　　姜南末轻点头，但没睁眼，她还不愿意青箬看见自己眼里的痛苦和纠结。父亲的事她一定会报仇的。但最让她难受的，却是身旁的女人。她就像个姐姐，不，她一直都是姐姐，照顾自己的那个。而不应该是爱人，她一直把自己当做妹妹，也从未把她当做恋人。她很遥远，虽然现在此刻坐在她身旁，哪怕她把自己拥入怀中搂住，哪怕她的味道充斥整个鼻翼。

　　她们在世界的两端，经历过三年前那样的事，本就可以永生永世不用见面的。这次发生的事情，却打破了姜南末计划的一切。沉浸在青箬的怀里，她没注意到，一双无形的眼一直打量着她们俩。

　　还没享受多久。姜南末突然开口：“该走了。”她不能沦陷在这没有结果的牢笼里了，便从怀中起来，起来时装作没看见青箬想要扶她的手。

　　她过得很纠结，以前是，现在更是。父亲死后，青箬来照顾她，她更加不能纠结在青箬身上。自己爱这个女人，她是否爱自己已经不重要了。没人会相信，没人会让她嫁给自己，也没人为她赐婚。

　　“回去吧。”回到以前那样不再见面的时候吧，这样你我都安好。

　　姜南末抬脚走在青箬前面，踩下压倒一片狗尾巴草，留下重新开辟出来的小路。青箬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姜南末又变成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才踩着姜南末的小路，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

　　黑夜降临，一道身影从房顶上闪过。姜南末踩着轻功，停在屋顶上，缓缓坐下。头上是一弯明月，四周散落无尽的星光。

　　星光多的数不尽，但她却只记得北斗。那颗永远不改变自己位置的微光，坚定的让人敬畏。那时候她跑去告诉青箬，青箬只是淡淡笑着，她懂很多东西，但她还是静静地听。小时候父亲远征回来，也带着她数过星星。

　　姜南末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到父亲身上。若是她，当初不同父亲出征。若是她管好部下...没有若是，父亲已经走了。连身体都没有带回来，所有情感压在自己身上。她宁愿是在战场上厮杀，哪怕身体重伤，她也不愿受精神折磨之苦。

　　泪水划过，带不走痛苦的折磨。她该怎么办。她好爱父亲，父亲走了。她好爱青箬，青箬却已是太子妃。她失去父亲的庇护，身为镇南将军却被比她资历老的丞相挤兑，甚至若是抓住把柄就会要了她的命...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经超出自己能够控制的范围了。该怎么办？收敛还是放纵？

　　长叹一口气，才感觉身子渐冷，也许是吹来的北风的原因吧。越靠近城，越四季如春，哪怕是冬天也会有繁花盛开。

　　姜南末想着，就感受到吹拂过来的淡淡花香，就像是那月光撒在地上那般纯粹朦胧，远的寻不到出处。

　　她索性躺下，仰面看着朦胧的月亮。听闻那里广寒宫上只有月兔和嫦娥仙子。她们一定很自由吧。姜南末自嘲地轻笑，闭上双目，在花香和月光之中，缓缓下沉，下沉...

　　该回去了。

　　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姜南末才萌生了这个念头。她抖抖酸麻的全身，从房顶轻轻跃下，原路返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推门，撒了一身的白月光。

　　奇怪，明明走时关了窗的。

　　姜南末视线顺着光的方向追寻，一只婀娜多姿的背影在银白色中若隐若现，就像她带来的甜香一样。她背对着姜南末，墨黑长发顺着背脊搭下，在这样月光里就好似一副晕开的水墨画，朦胧，却夺人眼球。那么一刹那，姜南末甚至觉得嫦娥从广寒宫来到人间了，就连她脆生生的声音也听着虚幻迷离。

　　“南末？”青箬回头，姜南末逆着光看她，就像月亮赐予她一圈银色光环。

　　“怎么了？为何...”姜南末咽下唾液，“为何半夜还要来我这里？”

　　“啊...我...”青箬抬起玉手，将碎发卡在耳后，“有些睡不着，想来找找你。”

　　姜南末镇定下来，转身关好房门：“做噩梦了？”

　　青箬以前常做噩梦，十五岁出征之前那段时间，她天天来找姜南末说自己的噩梦。二人家离的很近，青箬睡不着就来同姜南末一起睡觉。

　　“...嗯...”

　　“梦见什么了？”姜南末从一旁抱来另一副被褥枕头，放在床上铺好。

　　“没什么，我想...和你...”

　　“来吧，已经很晚了，明日又得赶路。再不睡就得累坏了。”姜南末几下褪去衣服，只剩下贴身衣物，上床躺在靠墙的一方。

　　青箬开始没动，而后才缓缓起身脱掉衣服，坐在床上。正要钻进外面的被窝里，却被姜南末拉入她的被窝：“给你暖好了，你睡这里。”说罢自己从这里出来，缩进另个冷冰冰的被窝里。

　　青箬顿了顿，没开口。

　　姜南末也就当她接受了：“晚安，青箬。”

　　青箬还是没开口。

　　姜南末一笑，才别开视线平躺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青箬躺在她身旁，从十七岁之后是她第一次躺在自己身旁。她激动地想哭，但她不想被青箬看见自己这幅模样。

　　四周静静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姜南末有些恍惚，似乎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一切都很平和。

　　姜南末在平和中渐渐下沉，迷糊之中，总感觉怀里多了个人。但奈何奔波一天太累，也就此沉沉睡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