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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锦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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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姜南末倒不是被生物钟唤醒,而是被热醒的。将要掀开被子时,软软糯糯的身子在她怀里拱了拱。姜南末意识回到自己身上,倏然一僵,才发现青箬静静地躺在她被窝里,而自己双臂环搂着她。青箬额头贴住姜南末的下巴,精致的脸蛋埋在她的脖颈间,喷吐的气息轻拍在自己肌肤上。她就像一个寻求庇护的小孩。姜南末眼中淌出温柔,以唇轻触她的额头。还好,不是很热,那就忍忍吧。她想着,闭上眼睛。
天慢慢亮起来,暖光渐渐移到姜南末的脸上,闭上的眼睛看见一片橘黄。女人又往姜南末怀里拱了拱,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天亮了?”
姜南末嗯了一声,轻轻抚摸女人的黑发:“睡得好吗?没做噩梦了吧?”
青箬也闷嗯了声。
“饿了么?要不让才悟去买点早点?”
“不要,我想...”女人又往怀里钻了钻,“想继续再躺一会儿。”
姜南末有那么一刹那感觉她没有把自己当妹妹,而是...爱人。
“好,再躺会儿吧。”姜南末搂着她,紧紧的。
“昨晚梦见什么了?”姜南末开口,把宠溺全部抖了出来。
她未看见青箬露出罕见为难的神色,只听见她平静的声音:“没什么...”僵持片刻,用微抖的声音补充道:“只是又梦见你出征了。”
姜南末叹了口气,安慰的话脱口而出,青箬常做这样的梦,特别是在十五岁那年自己出征前。她梦见过姜南末受伤,梦见过姜南末被捉,甚至梦见过她死在敌军的包围下:“没事的,我还在这呢。好好的。”
怀里的女人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缓,姜南末感受着这丝温存:“我失去了父亲,我不能再失去...姐姐你了。”
“...我知道了。”青箬的手盘上姜南末的腰肢,隔着衣服,游走,轻柔的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品,“回城之后,皇上那边你若执意想去,那就去吧。”
姜南末轻喃:“嗯。”又紧紧环抱住怀里的女人,唇瓣贴住温暖白皙的额头。她们两个都妥协了。
姜南末不愿再纠结这段关系,青箬也是。姜南末的那颗崩坏枯竭的心想要骗姜南末,青箬爱自己。可惜太晚了,哪怕她真的爱,自己已经不能做出任何反应,现在已经不是取舍的问题,她已经是太子妃,如今走错一步都可能丢掉她们两个人的性命,而她们现在所做的,以后不再相见,就是正确的一步。
“我还记得我十七岁那年,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唢呐声,才看到你刚踏上门口的红轿子...你那时候可真漂亮。”姜南末侧脸蹭了蹭青箬。
“那天我等了你好久,我爹催的我似乎就要把我扔上去,可我就想看你平安到家。”
姜南末低声笑着:“原来你也有任性的时候啊。”
青箬没接下话题,只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姜南末的怀里。
这一刻该是一辈子就好了。
“还好你平安回来了。”青箬清脆地声音嗡嗡的在颤抖。
“你在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二人久久无语,直到姜南末打破沉默,“该起床赶路了,我们得在中午之前赶到城里。”姜南末将她带来的余温记在心里。
“好。”
...
才入城,城里直通宫殿的大道上挤满了人。
姜南末骑马握着佩剑,顶着四周望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紧咬着牙关尽量加快步伐穿过人群。人群大部分都在叫着还自己家的孩子,还有一些指责着她打了败仗。
“打了败仗还敢回来?”
“不知道为了救她赔了多少土地!还好是太子妃出了面,不然又得白打那么几年的仗!”
“害我朝丢了一名猛将啊,姜将军哪怕年事高,也是宝刀未老。我看就不该让女人来领军打仗,害了父亲还打了败仗丢了城!”
“可别说,女子就该待在家里生子育子,打什么仗啊,丢的土地你来赔?”
姜南末不看四周的人,死命压住内心的怒火。这群骂她打败仗的人就是杞人忧天,装作一副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恶心模样,在这里冷嘲热讽。她已经能想象待会朝上是什么样的了。那些老臣不过就是这些人的翻版罢了。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提着气下马,避开人群走入城中心的巨大宫廷里,身后一左一右跟着姜才悟和姜零。再后方就是青箬了。一行人穿过重重守卫,姜南末在巨大的宫殿前停住脚步。
熟悉的红墙青瓦,雕刻龙凤各种神兽,在正午的太阳照射下金光闪闪,富丽堂皇。一人高两人宽的大门半开着,殿深处却只坐着一个男人。
“姜南末,你一人进来就行。”那声音就像暴雨天的闷雷,低沉嘶哑,沉闷压抑。
“锦珑...”姜南末轻喃。
身后传来青箬的声音:“南末?”
“嗯,你们先回去吧,这里由我处理。”姜南末转过身子看着身后的人。
“是。”两个部下领着兵离开了。青箬仰头望着姜南末,神色平静:“我先走了。”
“好,替我向干爹问好。”
“保重。”青箬轻轻点头,动作幅度很小,转身踱步离开。
姜南末没有望着她的背影远去,而是立马转身走入殿堂,藏蓝色的双眸闪烁强烈的光。
男人注视着她走进来,关上殿门。重声叹一口气:“你知道这次丢了多少城池么?”
姜南末在昏暗的大殿里走到皇上身前不远处,单膝跪地,佩剑放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低头不语。
男人也不说话,二人就此僵着。
锦珑比她早生七年,武术是由姜父传给他的,所以小时候她常与锦珑切磋。姜父经常说,姜南末是难得的武学军事天才,因为每次的比武都是姜南末略胜一筹。这也是之后锦珑册封姜南末镇南将军的原因,锦珑很看好她的才能。
“求皇上赐罪!”姜南末拔剑,双手捧着,冰冷的银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阴森。
“我在这里杀了你,那我为何还多此一举把你用三座城的条件换回来?”锦珑处在阴影里,看不见他的表情,“把剑收起来!”
姜南末听命收了剑,重新放回地上。
“三年停火协议,你可以休息一阵子了。这次败仗...”锦珑从阴影里走出来,面色阴沉,“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的能力和忠诚。是有人害你和老将军,放心,我定抓出这个人。你先下去调息吧...回家看看你母亲。”锦珑眼神看着跪在地上的姜南末。
“皇上不打算处罚我么?”姜南末有些疑惑,抬头同他对视。
“处罚你?”锦珑不耐烦地挥手,移开目光:“赶快回去。”
“是...”姜南末不敢多嘴,“谢皇上不杀之恩。”说罢起身,向殿外走去。没看见皇上双目中一闪而过的神色。
回家,家。城里面的家,对于日日夜夜出征在边疆的姜南末就是一颗远在天边的星光,仰望着遥不可及。
她走的小路,从宫里轻车熟路穿过去,没走几步就是自己家的小院。锦珑很尊敬父亲,为他们家专门修了一个宅子,门口种下的樱花树居然开始发芽了。姜南末推门进入院子里。熟悉的小道,四周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院子不大,但足够装下美丽的花,还有一池不大的水塘,中央立着奇石。
“南末。”母亲的声音。
姜南末回头,看见自己的妈妈支着拐杖,蹒跚走出。她好像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多了,眼睛四周是夺目的红。姜母额头裹着白色长带,一身苍白的衣服显得她很憔悴。
“娘。”姜南末走过去,不带片刻犹豫,双膝跪在地上,“对不起。”
姜母用颤抖的手想要扶起姜南末单薄的身体:“没事,我没事。你好好的就行。”两行热泪从红肿的眼睛中滚下姜母憔悴的脸,姜南末依旧跪着没动。
“娘,是女儿害了父亲。”她没有哭,声音也平静的可怕,就像在陈诉一件事实。
姜母只是抱住女儿,二人紧紧相拥:“我为他立了衣冠冢,你该去看看他。”
姜南末心头狠狠揪了一下。母亲和父亲的感情很深,父亲为母亲不愿再取妾,母亲愿意为父亲背着自己家人与他私奔。如今他们阴阳两隔,“对不起。”
“没事的孩子,没事的。”
姜南末搀扶着母亲穿过庭院,来到后院的小山坡。他们家处在城边,背后就是城外的群山。
父亲的衣冠冢在两棵大柏树后,左侧的柏树是父亲种下的,右侧是母亲种下的,二者相依相偎,树枝缠绕在一起。
碑前放着一壶清酒,两颗桃,插着一炷缓缓燃烧的香。香烟缭绕在树和碑之间,腾腾上升。
姜母一到这里,眼泪就止不住地掉,她贴住左侧的柏树,双手轻柔地抚摸粗糙的树皮,就像在抚摸自己的爱人。
姜南末整理自己的衣衫,走到父亲的的碑前,跪下,磕三个头。额头撞在泥土与青草上,触感就像父亲的胡须。她不敢看碑,只敢伸手把桃子摆正。
是自己对不起父亲。是自己害了父亲。哪怕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错,她也无法制止自己这样想。
“是女儿对不起爹...”
就这样,一人跪在树荫中的绿草地上,一人扶着树而立,在白烟的环绕中变得虚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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