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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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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客栈内异常的寂静。
幼蝎被安置在了李瑾睡得内房床铺上,先前薛江图检查时便已经发现了幼蝎已心脉寸断,正是薛江图用真气生生将她心脉护住,这才得活。
此时薛江图正坐在厅堂的茶桌前,静静的喝着他之前泡好、已经凉透了的茶。
李瑾坐在茶桌另一侧,他本就心系屋内又不好意思张口问,只好给薛江图作了陪。
“她没事,我用真气护住了她的心脉。”
薛江图见他明明不是个爱静的性子,却又要执意作陪,心里早已将自家徒弟揣摩透了,不等他张口问便先答了。
李瑾刚听到她没事的时候还好,听到后半句便彻底按捺不住了,恨不得原地直接窜起来。
心脉是人最重要的一脉,现在听师父说护住了心脉,那想必心脉是伤到了。
“这么说,绿豆糕她心脉伤了……师父!要不咱们找郎中吧!”
“绿豆糕,倒是好名字。”
薛江图又抿了口茶,倒不是他刻意卖关子,现在他虽然还云淡风轻的坐着喝茶,但先前护幼蝎心脉时险些将他浑身真气抽空,现在正疲惫的紧。
“她不是伤了心脉,她是心脉寸断,只怕以后再也不得习武了。”
“啊,心脉寸断,那……那她岂不是……?”
这一下是彻底将李瑾吓得窜了起来,他常年习武当然知道心脉寸断是什么意思,心脉损伤靠调养和药疗倒是能养回来,心脉若是寸断……那就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瑾儿!”
薛江图本就疲惫不堪,再被李瑾这一窜吓到,险些不能在茶桌前坐稳,只得低吼一声将李瑾镇住,缓下了些许才再开了口。
“她虽然是心脉寸断,但我用真气将她心脉护住了,明日再寻郎中,性命至少是无忧的。”
李瑾自从有记忆起,薛江图便一直在他身边,凡事薛江图说过没事便不会有事。
此时纵然是对方心脉已经寸断,但听薛江图说了性命无忧时,李瑾多少还是缓和了下来。
这一缓和下来,李瑾这才发现了许多事情,寻常剑客的手是极稳的,但现在薛江图手中茶杯的水面不仅不平静,甚至起了涟漪。
再看向他额头,李瑾顿时大吃一惊,自己师父寻常清风云淡,纵然出手也不起汗颜,可现在薛江图的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李瑾这才明白自己师父为了救绿豆糕,大抵是将浑身真气消耗殆尽了,正当他感动时,薛江图却又道。
“这小姑娘不是寻常人,她经脉宽阔坚韧,手心有厚茧,又戴斗笠。”
斗笠?
李瑾突然想到自己直面过的独臂黑猿时,独臂黑猿的头上也有这样的一个斗笠,用纱遮住了脸……
薛江图见眼前李瑾呆滞了些许,随后浑身轻微一哆嗦,心里明白李瑾已经懂了,便接着开口道。
“她师父会寻来的。”
“嗯。”
李瑾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护了自己一命的稚嫩姑娘,背后的师父居然是个刺客,还是刺客榜的一员。
面对着薛江图的话语,他只是嗯了一声便不作答了,心中一时间有些天人交战,打的难解难分。
屋内,幼蝎轻轻一声叮咛,缓缓醒来了。
此刻的房间里静悄悄的,有一道火红色的人影正坐在雕花窗户上,正是先前得知了消息赶来的血蝎。
“师父。”
见到自己师父,幼蝎本能的想要爬起,血蝎见她已经醒了便赶忙一个跃步上前,将她按住了要她躺下,同时柔了调子的说。
“莫要起身,小心伤了心脉。”
“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幼蝎依了师父躺下,她现在倒是没觉得身体有什么问题,只是单纯觉得后心处有些生疼。
“你心脉断了,我听说你挡了独臂黑猿的一棍。”
“啊……心脉断了……”
幼蝎虽然经常会脱线,但心脉断了意味着什么她是极清楚的。
血蝎看着自己徒弟有些发愣,她对自己徒弟素来是知之甚、爱之切的现在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无疑是在滴血。
但她还是板着脸继续问道。
“为什么。”
“因为…因为……”
“到底为什么。”
她是有些着急的,自己徒弟的性子自己是最清楚的,她知道幼蝎这么做定有缘由,但她更想尽早得知这个真相。
“因为……我答应护他一次周全。”
幼蝎将被子蒙到下巴,极小声的嘟囔了出来,她不知为什么自觉地有些理亏。
血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七七八八了,但还是主动问道。
“你受了人家好处了?”
“嗯……”
幼蝎轻轻点了点头,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伸手去拽血蝎袖口。
“是我主动挡的那棍……师父,不关李瑾事的。”
“好,不关他的事,你先休息吧。”
血蝎见自己徒弟这般模样,终于忍不住的柔和了下来。
她伸手将幼蝎的手捉下来,放在被子里好生掖了,又将自己手掌覆在她额头上静静贴着。
而此时的薛江图依旧静静的喝着茶,仿佛并未觉出内室有什么异样,可一旁的李瑾却按捺不住了。
他虽然相信自己的师父,但幼蝎毕竟是因他所伤,他内心中总有些愧疚,此时更是恨不得直接往内室里去看看幼蝎的状况。
还未等他想好怎么与师父讲,倒是薛江图先开了口。
“瑾儿,这茶凉了,你下去与管事的要一壶刚烧的开水。”
“呃……是,师父。”
李瑾虽一心不愿,但他也知薛江图此时消耗巨大,哪怕只是简单的上下楼对他而言都多少有些吃力。
再者毕竟是自己师父,李瑾追随薛江图多年,自是不愿忤逆的,便略一犹豫后点点头,迈腿便下楼去了。
薛江图将手中茶杯放下,只是静静的看着李瑾起身走出房去,确认了房门关死才目光遽然转向内室,语气中依然平淡风清。
“出来吧,屋里没有别人。”
屋内的血蝎刚欲抽身出门,却觉得袖口又是一紧,这才发现是幼蝎又拽住了她袖口,目光中尽是一片恳求。
血蝎将她小手再次摘下,向她点了点头后便有些毅然的走出了房门。
这是血蝎第一次见传闻中的薛江图。
她看眼前人身着宽袖白袍,袍子上似有银丝绣纹,脸面不似寻常武夫般孔武有力,而是显得风调开爽、器彩韶澈,浑然如一玉人般。
可谓:“积石有余,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矣。
薛江图此时虽一身真气尽数清空,但气度依然如寻常时平淡,又江湖上颇有传闻,倒是血蝎显得有些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
“坐吧。”
薛江图向着自己茶桌前的空位略一比手,仿若接待老友般自在的为她添了杯茶。
血蝎虽念着现在场面有些令人难以开束,但毕竟也算是主人邀约,此时不从便失了礼数。
更何况现在邀她坐的是江湖中传闻的江湖第一剑客,昔日武道会中的那个状元郎。
于是她大跨步的向前了两步,毫无推辞的便在薛江图对侧坐下,坐下后竟将自己头顶斗笠随手摘下,放在了桌底。
“在下血蝎,刺客榜内列二十三位,见过薛将军。”
薛江图见她主动摘了斗笠,换做寻常人估计是赶忙遮住自己眼睛连呼数声饶命了,可他却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血蝎的面容。
血蝎倒也是天生的好皮囊,一双狐狸眼眸中似带了笑意,悬胆鼻梁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泛出脂色,双唇丰腴殷红,一颗美人痣在唇侧相得益彰仿若孤星衬月。
待薛江图将她面容打量了个仔细后,方才开口说道。
“在下薛江图,幸会女侠。”
“薛将军说笑了,江湖何人不曾听过您的名号。”
血蝎倒是大大方方的仰着脸任由他看,半调笑的回了薛江图的话,两人间的话语虽颇有轻松,但气氛却隐隐带了凝重。
“女侠此番是要带走自己徒弟?”
“她已不再是我徒弟了。”
这一番对话倒是出薛江图所料,他虽知道刺客收徒历来是极冷酷且严谨的,却未曾想到尽是见过一面血蝎便做出了这种抉择。
血蝎将那杯冷茶端起,轻轻的抿了一口,白瓷茶杯的杯沿上留下了一抹淡红色。
“虽然她已不是我徒弟了,但还是要谢过薛将军的救命之恩。”
“无妨。”
薛江图轻轻摆了摆手,略有下垂的眼睑中满是思量,纵然这已经与他人门下私事无关,但毕竟仍是一条人命。
“那……薛将军打算怎么处理那姑娘?”
“嗯,今日歇了,明日再寻郎中吧。”
薛江图并未看向血蝎,他虽然救人是出于一身侠气,那小姑娘又替李瑾挨了一棍,于情于理都不能将她暂且抛了,但身上却又缠着要紧事……
“薛将军倒是侠之大者,但……见了我的真容,你还有明天么?”
话音刚落,血蝎浑身真气外放、凝而不散,于空中如万斤巨鼎向着薛江图压下。
此刻的薛江图浑身上下剩的真气还不够他端稳端稳一杯茶,哪有办法与此刻的血蝎做抵抗,便只能靠肉身生抗了对方的真气威逼。
这下是彻底令血蝎吃了一惊,她虽然知道薛江图的武功修为对她而言是深不可测,可她从未想到对方面对着她的浑身真气如此坦然,浑身竟一丝真气波动都没有。
在她看来此刻的薛江图似如一片沉静的大海,无论她怎么去试探都仿佛激不起一丝风浪来。
可此时薛江图却并不好受,他虽然以肉身硬顶住了对方的真气逼压,但这滋味显然不好受。
但薛江图此刻却状如寻常,甚至伸手提了茶壶,坦然自若的将血蝎喝了半杯的茶杯蓄了。
将这杯茶蓄满已经是薛江图所能做到的极限了,这杯茶蓄的很慢,茶壶高举茶水成丝,茶水流进茶杯中的声音在两人间的静谧中回荡着。
血蝎本以为以肉身硬顶真气已是令她惊为天人了,又怎料到薛江图不仅如此,更是在她真气的威压下还能持壶倒水。
正当她内心大惊时,门外却突然传出了脚步声,她虽然相较于独臂黑猿在刺客榜内排名不高,但也好歹是排得上号的。
此时这脚步沉稳,步履矫健,根本不是寻常人做得到的,想必是之前被薛江图支走那人回来了。
血蝎皱了皱眉,她本想要将薛江图的真气逼迫出来才罢休,但此时的条件显然不允许她这样做了,她心中虽有不舍此时却又无能为力。
“薛将军好手段……你我还会相见的。”
话音刚落,薛江图便觉得浑身一轻,手中茶壶几欲掉落,却又凭着一股韧劲生生将那茶壶稳住收好,此时他对面的茶杯内堪堪满茶。
“慢走不送。”
他虽然先前浑身疲软难耐,但仍是强顶着开了口送客。
还未等他话语落下,眼前人便手持了斗笠,三步并两步的从窗户中跃出,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师父!”
来者果然是李瑾,此时李瑾正端了一大壶热水刚推门而入。
却见得自己师父手中茶壶颤颤巍巍的放下,另一只手猛地在桌上一撑,竟是连坐姿都难以维持。
李瑾哪里还顾得上手中热水,便赶忙将热水往地上一放,冲上前去搀住自己师父,这一搀竟惊得李瑾心中一颤。
此刻薛江图身上的白袍竟已经被他汗水浸透,尤其是后背,好似在热水中滚过一遍。
“没事的…瑾儿,扶我入榻。”
“欸,师父。”
李瑾赶忙应了一句,搀着师父便往厅堂旁的卧室走去,薛江图此时步履有些蹒跚,两人行走的极慢,李瑾不免得有些焦急的问道。
“师父,你这是怎么了,先前还好好的。”
“那小姑娘…她师父来过了。”
薛江图的语气也不再清风云淡了,孱弱的仿佛是个百病缠身的老者,浑身的重量直往李瑾身上倒。
李瑾听完后心中的愧不由得又堆积了起来,压得他懊悔极了,一身膀子力气不知道向谁。
“啊,绿豆糕的师父来了,那她……”
“她已经不是绿豆糕的师父了。”
“啊?”
这一来一回倒是让李瑾懵掉了,薛江图在他的搀扶下深深呼吸了一个来回,这才有力气继续说道。
“绿豆糕心脉断了,即使续上也不能再修武功,不能习武自然就不再是徒弟了。”
“那咱们……”
李瑾虽然明白了这其中缘由,但还是有些担心的问了一句,此时绿豆糕的心脉完全是由薛江图真气续住的,离了他们只怕是再无活路可走。
“今日歇了,明日再找郎中吧。”
薛江图现在无暇去猜李瑾心中所想,只是吩咐了一句。
李瑾之前想着师父此次下山是有要紧事缠身,只怕照顾不了绿豆糕了,此时听薛江图这般吩咐,不由得心中舒坦了许多。
“欸,师父,我先前在大堂里见着了一个有趣的人。”
薛江图此时扶着李瑾站在原地缓着,状态已经比之前强弩之末要好得多,李瑾这才放下心来,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那人长的好生宽大,真是英武极了,只可惜穿的衣服破破烂烂,明明是习武之人却连一身好行头都没有。”
“用剑者君子也,又给忘了。”
“是嘞,师父,最有趣的是,那人的眼瞳是红色的……”
李瑾话未说话,却觉得自己搀扶着的右臂上一股巨力传出,这才转过头来去看他师父。
却见此时的薛江图早已双目圆睁,本来被搀扶着的双手突然有了力气,用了力的抓住他双臂,近乎有些疯狂的失态道。
“瑾儿!你说的这个人!他现在往哪里去了!”
李瑾右臂吃痛,却见自己师父这般模样,便强忍着疼痛老老实实的回复了自己师父。
“那人穿着破烂,被跑堂的当成叫花子赶出去了。”
薛江图嘴巴张了张,又慢慢闭上,这一下子仿佛失了魂似的彻底软在了李瑾右臂上,之前双目中的那丝近乎疯狂的狂热也被失神渐渐蚕食了。
这一下子李瑾可彻底慌了神,但他只能好生护住了自己师父,他从没在薛江图身上见到过这么夸张的情感转变,现在唯有束手无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