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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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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子李瑾可彻底慌了神,但他只能好生护住了自己师父。
他从没在薛江图身上见到过这么夸张的情感转变,现在唯有束手无策了。
就在李瑾即将把持不住身侧一直在无力滑落的薛江图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却有些踌躇又小心的慢慢从房门里钻了进来。
那身影拔地参天,进房门时还刻意的低了头,屋内只点了一根火烛,房门处还不怎么清晰明亮。
却见那人抬头时,有两汪赤红色在黑暗中闪烁。
李瑾突然觉得自己被人推了一下,原本瘫软无力的师父此刻却像是喝多了似的,抬着头去看那人面庞,脚步略有虚浮的向前蹒跚着。
那人也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薛江图向自己慢慢接近,那赤红色的双眸中的意味浓到令人看不清。
李瑾只觉得自己师父前一刻还像是醉酒追月的诗人,下一秒又像是“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语速愁不眠”的白月,向着那人影飘渺而去了。
薛江图刚行了两步,便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倒了下去。
李瑾刚欲向前去扶,却见房门处那人影顿时一虚,直接出现在薛江图身前,愣是将他倒下的身子整个接住。
此时的薛江图已经昏睡了过去,先前的真气透支和血蝎的逼压本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又经历这样的情绪波折,他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甚至之前向黑甲蹒跚的那两步,都只是潜意识里的行为驱使,薛江图早已失去了意识。
李瑾此刻站在两人身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虽然已经猜出来者就是黑甲将军,但对他而言,黑甲毕竟是个虚无缥缈的存在。
此刻站在自己面前,顿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可黑甲此时却向着李瑾轻微点了点头,也不怎用力便将薛江图横抱了起来,环视四周片刻后,便向着庭室一侧的卧室主榻走去。
待他将薛江图安置好后,便又走回庭室,看着茶桌上的两个茶杯不禁皱了皱眉。
这六年若薛江图不在,茶具便都是由李瑾拾掇的。
李瑾见黑甲对着两个茶杯暗自皱眉,便赶忙打算凑上去将那茶具收了。
可还没等到李瑾出手,黑甲就轻车熟路的将茶具中的茶汤倒了,一面用旁边已经凉却了的清水将茶具清洗了。
这才端着茶具慢慢走到薛江图的红木茶匣前,用绸子将茶具裹了,妥善的把茶具放了进去。
待他做完了这些后,便走回去再茶桌前坐下,对着李瑾招招手示意他也一并过来。
虽然李瑾才应该算是这间屋内的主人,可现在他不禁有些束手束脚的,见黑甲伸手招他,鬼使神差的便提了腿跟上去坐下。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间静的有些尴尬,李瑾这才想到评书里说的黑甲将军是不会说话的,这才赶忙先开了口。
“您…您就是黑甲将军?”
黑甲点了点头,却又很快的摇了摇脑袋,随即扭头看向薛江图所在的外室,目光中忧心忡忡。
“啊,您在担心我师父吧,他没事的,只是真气消耗过大了。”
黑甲这才又重新审视起了李瑾,他目光在李瑾脸上一扫,随后便向下扫到他腰间的长剑。
那长剑虽然有些旧了,却也是铁柄玉首、金丝做穗的好剑,又见李瑾右手手心带茧,大拇指内侧尤其甚然,这才心中对他一声师父不疑,略微一点头。
李瑾虽然习武多年,但经验毕竟不及黑甲老道,他此时只觉得黑甲目光如炬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不觉得心里犯了紧张。
却又见黑甲对自己略一点头,只觉得眼前这不讲话的蛮族将军定是接纳自己了,心中又不免掀起一阵愉悦,耐不住的张了嘴。
“黑甲将军,过去这几年您都在做什么啊。”
黑甲听他这么问不由得挠了挠额头,他本就是个哑巴,又生性孤僻沉默。
可看到李瑾那眼睛里的神情,黑甲没来由的想起了第一次登上城墙的薛江图,虽然李瑾眼中没有那份舍我其谁的骄傲,但他却觉得这二人出奇的相似。
当下他只好轻声叹了口气,向着庭室一侧书架上的文房四宝努了努嘴。
李瑾自来聪慧,自然明白黑甲此时的意思,于是嘿嘿笑了一声便飞也似的窜出去,将那宣纸铺了,手持了墨块和水磨着墨。
黑甲虽然自幼失声,又不曾学过书不能写几个字,但却出奇的有一手好画工。
此时他见李瑾将墨磨好,便也不拿镇纸,伸手取笔便画,画中有一汪小湖,湖面上漂浮着一只木船,船上一人身着粗布衣衫正对着湖内撒网。
那汪小湖上却是云涌风飞,树林间穿行着一个挑担柴夫,那柴夫腰间别着个斧头,蓬头散发间有两点赤芒闪烁。
树林又延展而出,直至边境处矗立了一栋小木屋,木屋又正好在那汪小湖的一侧,黑甲提笔了许久后,才又给小屋画上了些许炊烟。
虽然黑甲的画风格粗犷又多以形似而无神,但却又浅显易懂,颇有几分北疆蛮族粗犷直接的性格意味在其中。
李瑾仔细端详着那幅不算丰富的画,他本以为黑甲这几年应当是风起云涌的闯荡江湖,最不济也应游历在国家之间。
可没想,黑甲这此去经年竟只是劈柴捕鱼,过的闲散田园生活。
在李瑾心里,黑甲一贯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武形象,现在这幅画里虽也透着一股粗犷气迈。
可曾大雪满弓刀又与现在画中的田园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一来一回的落差令李瑾心里觉得眼前这人竟有些可爱了起来。
黑甲见李瑾眼神中有些许变化,不可置否的耸了耸肩,随后他宽厚的身躯便摇摇晃晃的如小山般站了起来。
他再次深深的看了眼薛江图所在的卧室,这才又对着李瑾点了点头,便向着门外走去了。
李瑾心想着黑甲将军大抵是有自己的落脚处的,倒也没有主动去挽留,直至黑甲离去后才突然心生出一丝惋惜。
他看着薛江图的卧室,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虽然薛江图提早便提醒他,此去一行定一波三折,可他从未想过连自己心中无敌的师父现在都这般境地。
李瑾看着窗外渐渐的灯火阑珊,一只被烧毁了的孔明灯正缓缓落下。
这一夜,安静极了。
李瑾醒来时,薛江图已经坐在他身前端详起昨夜的那幅画了。
此时的薛江图仍穿着自己的白色睡袍,宽松的丝帛睡袍在清晨的寒风中丝毫不能起到御寒的作用。
可薛江图此时却并不以为意的将那幅画拿起,借着清晨的光线静静端详着,甚至没有意识到旁边趴在桌上的李瑾已经悄然醒来。
“师父……”
李瑾在桌上趴了一夜,此时他不觉浑身酸涩双眼难睁,但还是迷迷糊糊的唤了一声。
“瑾儿,你醒了?”
薛江图见李瑾已经醒了,便将那幅画再次放在了桌上,用镇纸好生镇住,这才转过身来向李瑾说道。
“这么说,昨夜黑甲的确来过?”
“是的,师父。”
李瑾虽然刚醒过来多少还有些迷糊,但毕竟是常年习武又习惯了清晨起来练剑,很快便甩甩头清醒了过来。
薛江图只是嗯了一声,用自己的指尖抚过宣纸,纸面上多少有些粗糙。
他沉默了片刻后才又开了口,话语中却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瑾儿,收拾一下吃饭吧,把那个姑娘也叫出来一起吃吧。”
往日里的餐食都是由李瑾备置的,自家师父口中的吃饭实则是要他去做了,便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起身向大门走去。
可就在他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开门往外走时,却感觉自己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李瑾顿时大惊的连忙往后连撤了几步,定睛看去才看到来者是被门框挡了半边脸的黑甲。
黑甲此时正低着头跨入房门,一手拎着个木制食盒,食盒上还有个用油纸包了的烧鸡,另一只手上则拎了坛酒,酒坛上红色的封口还未揭开。
这一下不仅是李瑾,就连薛江图都有些发愣,两人便这么直勾勾的盯着黑甲踏入房门后直奔餐桌而去。
黑甲将手中的杂七杂八往餐桌上一堆,这才回过头来发现两人还愣在原地,不由得目光中带了丝不解的微微倾了倾脑袋。
“瑾儿,愣着干嘛?”
薛江图见此才判然醒悟过来,忙叫李瑾前去帮忙。
李瑾本也是极聪慧的人,薛江图话还未说完便赶忙凑上前去,将那食盒拿到一旁去装盘。
“师父!”
薛江图经年未见黑甲,先前诀别又是因为自己那一剑,再见黑甲不免得有些束手束脚。
此时却听见李瑾一声疾呼,三步并作两步的便寻了声去。
李瑾此时手中正端着那红木食盒站在内室门口,大门被他打开了,屋内原本躺着绿豆糕的床榻现在却人去楼空,被子也被草草掀开。
还没等李瑾反应过来,黑甲便抢先一步伸手去探被窝,感受到被窝里还残存着人的体温后便对着薛江图点了点头。
薛江图与黑甲虽不说心意相连,但彼此间始终粘连着一股奇异的默契。
薛江图见黑甲向着自己点了点头,心中对他的意思也懂了七八。
于是便一边转身向着自己卧室走去准备更衣,一边向李瑾说道。
“她现在武功尽失身子又虚弱,应当是跑不太远的,瑾儿我们分头去找。”
“好,我这就去。”
李瑾本就对绿豆糕心中有愧,此时完全乱了方寸。
听薛江图这么说了后只是草草应了一声,手持了自己的佩剑便暗运轻功从窗口直接跃了出去。
薛江图此时也明白李瑾已乱了方寸,往常他是极尊师重道的,可现在慌乱之下连师父都未提一声便纵跃而出,可见一斑。
但即使是这般,薛江图还是不急不徐的换上自己的长袍,将长剑别在腰上,这才出了卧室房门。
刚一出门,薛江图便对上了黑甲的双眼,那双眼眸中带了一丝询问的神情。
薛江图自然知道黑甲要问什么,便只是轻声叹了口气道。
“瑾儿他是第一次下山,有些事他也是要经历过才好的,休要拦他了。”
话音毕了,薛江图向黑甲轻轻点了点头,两人顿时消失在了屋内。
此时的西城远郊,有三道人影正静静立在附近高处的树梢上,看着先前方师出手时打出的那道沟壑。
这三个人影皆用红色粗布做了披风,看身上衣物多有风沙侵痕,想来是长途奔袭过。
三人皆配长剑,只是形状样貌各不相同。
左侧人影长剑抱怀,剑鞘极细,中间人则腰间仗剑,剑柄极长,右侧人影则背负一柄重剑,虽无剑鞘却也未开锋,实乃重剑无锋。
“老宗主……就在这儿?”
此时三人看着那道巨型沟壑暗皱眉头,背负重剑者语气不定略有些猜疑的率先开口。
“老家伙什么时候内力这么内蕴了。”
中间仗长柄者轻轻哼了一声,一面低着头看着那道惊人的沟壑,一面语气颇为浮躁的回了那人话。
抱细锋者摇摇头没有说话,相较于另外二人他显然沉稳的多,只是静静的看着那道沟壑,眼神中或多或少有一丝愕然。
“啧,细锋又不说话,走,重剑,下去看看。”
长柄话音刚落,一面向前一弯腰一面右手便扶上了自己腰间长剑,整个人一个纵跃便向着沟壑跃去。
重剑见他已经带头跳下去了,便扭头看了眼旁边仍抱着剑的细锋,随即也跟着一步纵跃而下,只留细锋一个人仍在树梢伫立。
当长柄真正落到沟壑当中时,才意识到这个在高坡上看起来已经极度夸张了的沟壑,此时看来才更令人毛骨悚然。
沟壑中的土壁仿佛被千钧重锤砸实过一样,但表面的层层龟裂又彰显着创造者那浑厚内力中极度暴虐的破坏因子。
更夸张的是这道沟壑向远处看,沟壑非但没有俞远愈小,反倒是渐渐在扩大着规模,目光所及之处无不疮痍。
究竟是何等内力,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长柄此刻冷汗涔涔而下,可他仍是强装着镇定的回过头去对着重剑调笑着说道。
“喂,重剑,这道沟你做得到么?”
“不对…不对……”
此时的重剑眉目间满是赫然,整个人已经完全愣在原地只有嘴中仍有声响,但也只是小声的嘟囔着,仿佛整个人被吓傻了似的。
“喂,问你话呢,重剑。”
“不对!这不是师父的手笔!”
长柄见他那副模样,心中也有些惊慌,但仍是强撑着又问出一句,却见重剑猛地抬起头来,瞪大如牛铃般双眼此刻满是赫然,赫然中带了丝抹不掉的担忧。
“什么!”
此刻长柄也慌了神,他向来是三人中最毛躁的一个,重剑这番话却彻底将他心里打乱,一时间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
“重剑说的没错。”
正当这时,细锋也纵身从高坡跃下落在两人附近,他一面目光凝重的看向沟壑远处,一面接替重剑将话续了下去。
“师父修习的是万剑宗的正门气法,内力怎么会这么暴虐躁动,这大概是偷袭者的手笔。”
“什…!”
还不等长柄将话说完,细锋便一个提速瞬间化作一团白芒,顺着沟壑纵横向远处奔去。
“啧,这个细锋,重剑!我们走!”
长柄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赶忙向重剑招呼一声,随后便向着细锋远去的方向追去。
远遁而去的三人殊不知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更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远处静静的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