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录》一辞尘世间

8、第八剑

　　此时的黑猿已经逃离了西城的范围，之前肩头的一剑已经让他半个身子僵住不得动了，小腹又硬吃了一剑，他现在别说是提气用轻功，连正常的站起身来都有些困难。

　　可就在黑猿靠着城外山林中的一棵巨树慢慢坐下的时候，一道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那身影戴着副带一笔浓墨的白色面具，赫然是之前救下血蝎的方师。

　　“黑猿谢过方师救命之恩。”

　　黑猿在刺客榜上正列第十一位，再加上他多次直触榜首的计划一环，所以他不比排出二十位的血蝎，此时他强忍着剧痛还是原地拜下。

　　“为了计划，这都不算什么。”

　　“可李瑾最后还是被……”

　　方师仿佛对此事并不在意似的，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讲。

　　夜里山林飒飒作响，寒风穿林惊起一片鸟鸣，方师低着头看着仍忍痛拜在原地的独臂黑猿，口气中却慢慢冰冷了起来。

　　“来都来了……不出来见见么？”

　　话音刚落，一道魁梧的身影便从树林影子中钻了出来，那人虽身着布衣又生的虎背熊腰，但也称得上是相貌堂堂。

　　只见他杏眼怒瞪，大有发踊冲冠之势，令人惊奇的是他双眼中的眸子赫然是艳红色的，这正是北方蛮族的特征。

　　“在下方师，拜见黑甲将军，不知黑甲将军有何指教？”

　　方师也不急不徐的向来者拱手作揖，黑甲却依然是怒目圆整，伸手直指方师脸面，向他挥了挥手指做出一个“一边去”的手势。

　　“啊，在下忘了，黑甲将军是天生的哑巴。”

　　方师被如此讽弄倒也不生气，言语中带了些嘲笑的意味暗自讽刺回去，作揖的手中握着的那柄铁扇却钲的一声微微开了扇。

　　“这人在下是保定了，黑甲若是要取他姓名……不妨出手吧。”

　　黑甲见方师立场如此明确，不由得眼眸闪烁，心中定夺了片刻。

　　方师见他心中定夺着，便也不打扰，只是收了礼数用铁扇一下一下的敲打着自己手心，一幅清风云淡的形态。

　　独臂黑猿与血蝎不同，他是早就见过方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的，此时见方师这般保他，不由得心中安稳了许多，甚至连带着后背、小腹都没有之前痛了似的。

　　黑甲定夺了许久才重新凝了眼眸，右手向身侧树林中一伸，树林中的飒飒声顿时被细密且间连不断的树木脆断声所代替。

　　一柄细长瘦刃的黑色长柄朴刀从树林中笔直飞出，黑甲执手握了刀柄，朴刀竟发出一声刀刃震动的嗡鸣。

　　方师见他心中已有定夺，便飒的将手中铁扇拉开，一时间两人身前似有龙争虎斗，箭阵飒踏。

　　“此处离西城过近，依我看，你我此搏禁用真气可好？”

　　方师此时虽已浑身蓄力做好厮杀的准备了，可依然一幅书生气派的对黑甲提议道。

　　黑甲虽是北方蛮族，但北国城中禁用真气的禁令还是熟稔的，他见方师虽站在独臂黑猿一侧，但大抵是有侠气在身的，也不疑方师言信行果，便点了点头。

　　“承让了。”

　　方师看黑甲点了点头，便再一拱手，不待黑甲还礼就右脚轻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魅影冲向黑甲。

　　黑甲面对方师这般速度攻势，自知对方是要一寸短一寸险，利用自己朴刀刃长来牵制自己。

　　但他长年在战场厮杀搏命，当即一个旋身后跃，朴刀在空里划出一轮明月便向着方师头顶劈去。

　　方师自知自己势头猛烈，再想要躲这一刀可谓是天方夜谭，便将铁扇在头前一横，像是柄小剑的将那朴刀挡了。

　　可这朴刀的力道又怎是这般好挡的，方师不由得浑身一个震颤，两条小腿就如热刀切豆腐似的直刷刷没入了土地中。

　　黑甲见一击得手，此时正是乘胜追击之时，便再一个旋身，被挡下的朴刀绕着身子又是一轮圆旋，直砍向方师的腰肢。

　　这一刀不可谓不妙，人如狼兽，侧腰后脊都是最脆弱的地方，而这刀又势大力沉不是寻常人可挡的，即使是挡住了只怕也会对腰侧有冲击。

　　方师此刻虽戴着面具，可眉头却是一片紧蹙，他没想到自己贴身搏斗的算盘就这么被黑甲一刀打碎，此时又这般杀招齐出险象连环，稍有不慎便是血溅当场，落得个死字。

　　此时他也顾不上进攻了，只得暗自提气运转起自身轻功，整个人如旱地拔葱般的直飞出去，又在黑甲砍来的刀尖上一点，整个人便向着黑甲身后跃去。

　　可黑甲却好像提早便知晓方师的动作，右脚向前一踏，整个人向下一沉稳住了重心，朴刀便如蝎子摆尾向后垂直刺去，直顶方师正心。

　　这三刀环环险象不可谓不精妙，这正是黑甲刀法中的第一式，名叫三环望月。

　　方师却如蜻蜓点水，在空里一个鹞子翻身，借着力道脚尖在他刀尖上一抵，整个人便向更高处跃去。

　　若眼明人仔细一瞧就能发现，方师的脚尖在月光下发着点点寒芒，正是有一根寒刃从他鞋底刺出，先前与刀尖相抵的也正是这根寒刃。

　　两人这一交锋可谓一波三折，虽然搏命间杀招百态，但不可说是不精彩。

　　现在方师借了力道跃的更高，整个人甚至挡住了当空的明月，手中铁扇全开，每根扇骨中皆有一根小针射出，又仿佛有了灵慧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根根皆冲着黑甲而去。

　　黑甲弓步变换，上半身硬是这么拧了过来，手中朴刀上挑一卷，便将空中的小针尽数卷下。

　　可这时方师也早已落了地，整个人再次化作一道狡黠的影子突刺而出，而手中大开的铁扇上也多出了一排如锯齿般的小锋。

　　黑甲先前已被那突然而至的暗器打乱了节奏，此时再想用出三环望月已是来不及了，便由弓步扎回马步，手中朴刀一收，刀柄垂直杵在地上。

　　这刀柄却正好杵在了方师铁扇砍来的方位，一时间令人牙酸的厮磨碰撞声不绝于耳。

　　可黑甲却仿佛充耳不闻，直至铁扇彻底砍离了刀柄，右脚这才一踹刀柄末端，朴刀在他怀里一横后便由双手送出，那雕刻这飞龙盘凤的刀柄便直捅向方师。

　　方师这前冲的势头被这一捅彻底击溃，整个人倒飞出去连在地上踩了几步才稳住身影，反观黑甲此时马步横刀，一身万人所敌的气势泵然而出。

　　黑甲见他倒飞而出，便将那朴刀再次往地面一杵，整个人挺身站起，正可谓是气势如虹。

　　却见方师此时虽吃了点暗亏，但先前那一捅他实际上是用左手挡住的，虽然没有直接顶上自己腹部，可现在左手却不免得一直颤抖着。

　　这一场交锋后，虽方师仍有出手之力，可高下立判，此时方师左手手心挡在小腹处，青筋毕露。

　　而反观黑甲，此时手握朴刀，气势更胜似能战千百场不败。

　　独臂黑猿怎得也没料到，方师竟不敌黑甲败下阵来，他更明白如方师这等人都败下阵来，自己恐怕在黑甲手中更是撑不过一个回合。

　　他虽然此时仍拜在地上，但多少休息了片刻，身上也好受了不少，他见两人此时注意力皆在对方身上，心想着正是好时机。

　　便暗自运转真气，将浑身真元凝在了自己仅剩的右掌上，趁着黑甲仍提防方师之际，将这真气凝结的一掌迅捷的推出。

　　得手了！

　　他见这掌本就隐秘，又行至半载，黑甲才反应了过来，不由得心中窃喜。

　　但还未等他高兴些许，那掌真气竟被人生生打碎，还不等独臂黑猿作出反应，一股强横的真气便如鞭子似的在他侧胸炸开。

　　还半跪在地上做拜姿的黑猿顿时横飞出去，飞出的身影生生将身后的巨树拦腰砸断才生生停下，此时他卧在地上甚至连站起都难以做到。

　　“我与黑甲将军的局，容不得你造次！”

　　出手者赫然正是方师，此时他硬是用自己还在颤抖的左手凝了真气将偷袭打散，又把黑猿拍出，语气中充斥着强烈的怒气，甚至隐隐带了杀机。

　　黑猿此刻有苦难言，虽然他偷袭是夹带私心，但本质上他仍是与方师站在一侧，现在方师竟对自己下这种狠手。

　　“咳……多谢…方师，咳咳咳，不杀之恩。”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得这般说道，方师生性薄凉又喜怒无常，更只与榜首有交际，现在哪怕是方师将他击杀于此，只怕是激不起风浪来。

　　就在他暗自叹息自己失算时，却见黑甲将朴刀一旋，将刀刃往地里一插，向着方师拱了拱手。

　　“哦，黑甲将军不想要这人的命了？”

　　方师刚欲再凝气成鞭，见黑甲这般动作，便将左手上凝结的恐怖气息缓缓散去，此时他左手也是剧痛难忍，散去气息后不免得松出一口气来。

　　“独臂黑猿，还不谢过黑甲将军不杀之恩。”

　　“黑猿……谢过将军…不杀之恩。”

　　方师那道气鞭虽然来势凶狠，但还是避开了黑猿的重要器官，此时他说话这般断断续续与其说是疼痛所致，不如说是屈辱难解。

　　但方师的要求，他又不敢不从，只得断断续续的谢过了黑甲的不杀之恩。

　　黑甲本就是个直来直去的直性子，又见两人虽在同一侧却这般尔虞我诈，不免得皱了皱眉头，提了朴刀就要走。

　　“既然黑甲将军这般大气，在下倒是能提供一下薛将军的位置。”

　　方师见黑甲提刀就走，此时已经恢复了气度的他却兀然开口，只见黑甲那壮实的背影在他说完这话后，竟浑身一震直接停了下来。

　　方师将那铁扇打开，在胸前轻微的扇了扇，片刻后才再次开了口。

　　“薛将军此刻就在西城内，若在下算的没错，此时他已经回了客栈了。”

　　黑甲那沉默的背影点了点头，也不再多做动作，那壮硕的身子竟如鸟过林荫，轻功暗运便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最后那棍，替李瑾挡住的是血蝎的徒弟。”

　　见黑甲走了，方师的语气又渐渐冷了下来，他转过身子看着瘫倒在地面深坑中，上半身还靠在树干上的黑猿。

　　“这关我能救你，血蝎那边你自己想办法，明白了么？”

　　“多谢…方师……”

　　黑猿虽然没被涉及到重要器官，但现在仍是乏力，但他现在也明了之前那鞭是方师替他给了黑甲一个台阶，而这个台阶黑甲不想下也得下。

　　“我提前警告你，血蝎的徒弟被你那棍打的心脉寸断，现在能否活着都得二说。”

　　方师说完这句话后，不由黑猿再做回答，身影竟像是流沙似的被风一吹便散了去，就这么消失在了原地。

　　“心脉寸断……啧，难办啊——”

　　独臂黑猿就这么躺在地上，借着上半身靠在树干，直接抬头去看那月光。

　　月亮现在被夜里的黑云挡了半边，显得柔和又朦胧，透过树荫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夜里山风也变得轻柔了许多，一时间黑猿觉得自己将要睡去。

　　黑猿就这么闭上了双眼，没过一会儿却觉得林间沙沙作响，好像有什么人在穿行。

　　“独臂黑猿，你怎么这副模样？”

　　“方师来过了。”

　　这声音黑猿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是谁，正是今天早晨交谈过的血蝎，他干脆就不睁开眼睛，简明扼要的回了血蝎。

　　“我先前见了李瑾了，没得手，被人救了。”

　　“被人救了，被谁？”

　　“被你的宝贝徒弟。”

　　黑猿轻轻叹出一口气，语气中的沙哑裹挟着无奈，他知道血蝎向来是最在乎自己徒弟的，故跳过了心脉寸断的环节。

　　“她不知发了什么疯，替李瑾挡了一棍，我才失手的。”

　　“什么！……”

　　血蝎声音陡然一转便没了声，半晌后那熟悉的沙沙声又传了出来，黑猿闭着眼估了下方位，正是前往西城的方向。

　　呵。

　　他在心里颇有些轻蔑的一笑，他虽有避重就轻的嫌疑，但话语中描述的事实的确不假。

　　再者现在他祸水东引，将矛头直指李瑾与薛江图，哪怕血蝎能在薛江图手中活下来，这妨碍计划的罪名帽子也是扣的下来的。

　　血蝎啊血蝎……这步棋你算是玩完了——

　　清风拂面，黑猿虽一身是伤，却突然觉得浑身一轻，即使在这里小睡片刻也是极美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