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讲故事的闲人

60、第 60 章

　　96、
　　江南的这一时节多雨，幸运的是那个周末天气颇好，适合出行。
　　原计划高铁出游，在看到天气预报之后，彼此一商量，变成了自驾。
　　去程是她开车。一路天气晴好，春风和畅，身边坐着不时给她投喂水果零食的人，令她忍不住联想起去年那个巧合的周末。
　　闲谈间，她问：“如果去年我们没有见面，你会一直留在国内吗？”
　　她大概在试图证明什么，那是一种既期盼又矛盾的复杂情绪——诸如，你对此人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她因你改变了人生轨迹；但如若她有更好的选择，却因你而变，说不定将来会成为矛盾的导火索。
　　“会啊，怎么这么问？”陆希的回答听起来颇是直接，显得不甚在意。
　　“纯属好奇。”
　　“我本来就打算回国的，不是很适应国外的饮食习惯，那个时候选择出去呢，是因为刚好有这个机会，我又很想离我爸妈远一些，所以才去的。”
　　“那如果我们没有见面，你和赵瑜还有一撇吗？”她又问。
　　陆希笑了起来，看着她，“我合理怀疑你吃醋了。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老赵，但是吧，我当时应该没有做好和她恋爱的准备，也难怪她说我心不在焉的。在我打算回国之前，我们就已经结束，非常彻底，所以你别多想了，八字永远不会有一撇。”
　　吃醋倒是不至于，只是很有必要更仔细地了解对方的从前点滴——如果打算在一起的话。
　　或许此刻并不需要用“如果”这种严谨的字眼，从安排旅程到交心聊天，她的行为毫无疑问是种种默许，已经给出了明显的答案。
　　“那如果没有没有再遇，你是打算结婚还是怎样？”
　　陆希仿佛思考了须臾，说：“可能打算找个有钱有颜的姐姐包养一下吧，比如说你这样的。”
　　“……”这家伙，巧言令色，“我没钱，你认真回答。”
　　“那还能咋滴，继续单身呗，找不合意的对象太麻烦了。实际上，我当时没考虑这个事，因为已经系统默认找不到了，你想啊，我的择偶标准是，女的，年纪相仿，这就排除很多人了吧，还要三观相近谈得来，包邮区或北京工作，身体健康，征信良好，不迷信，最好家里人口少没什么烦心事的……”
　　她听陆希说着，忍不住吐槽:“你的要求还真是高哦，我觉得我不符合标准了。”
　　“你可以重新定义我所有的标准，不需要符合，就是标准本身。”
　　哼，哪里学来的套路。
　　“我记得，你对人际关系——包括婚恋的评判标准是省心省力。没什么人可以轻易改变你，包括我。”
　　“真要这么深究的话，是这样的，可是你想啊，一个口头上说着愿意为你改变一切、做任何事的人，实际上大概率就是那种偏执的危险分子。这种人一开始可能甜言蜜语的，处处让步，看起来很体贴照顾，日子久了，当你放松警惕产生感情依赖的时候，指不定做出什么糟糕的事情来。和偏执狂交往会出事的，你见的现实例子肯定比我多。我觉得吧，两个人相处更多的是磨合、妥协，所以应该选那种平时讲原则、有事好商量的人，就比如说我。”
　　“我觉得你偶尔也挺偏执的。”
　　“有吗？比如？”
　　“你总是自己做决定，不过问其他人到底想法，这不就是吗？”
　　“当然不是啊，我有考虑你的想法，真的。说实话，在这方面，我们是同一类人，你下定决心的事，也没人能干涉你，包括我。咱俩半斤八两。”
　　“……”听陆希这般说，她居然颇觉有理，便闭嘴。
　　“等下到了高速休息站，换我开车吧。”陆希说。
　　“回来你开。”
　　“喝咖啡吗？早上出门煮的，还温着。”
　　“等会儿吧。”
　　“行……哎，刚刚听你那么一问，我突然感觉我真的太走运了！”
　　“走运什么？”
　　“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们又再见了，而且你和我说了分手的事，如果你不提，我应该不会那么厚脸皮打扰你的生活。那样的话，我们就继续过着各自的人生。也许不会太差，但始终觉得有点遗憾。”
　　类似的观点她上次听陆希提及过。
　　此刻她忽然惊觉她试图追溯陆希的从前，可陆希却没怎么深究她的那些年。
　　这算是某种程度的大度吗？在感情里，大度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不过她的确秉承着一贯的不愿谈及前任的做法，或许是因为她不提，陆希便也不主动问起。
　　内心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说：“我上次可能说的不够仔细，其实我和向宁在我打算去生孩子那时候就分了，在这件事情上，她和你一样，都很理智、很审慎，思虑很多；我属于盲目乐观的那种人，觉得养一个小孩子没什么，我有心力把她养育好。我们是因为这个分歧再加上异地才分的。”
　　余光扫到陆希惊讶的神情。
　　过了过儿，才听到她说：“我们不一样。”
　　她不明所以，这种比较并无意义，不过陆希似乎颇在意——从前便非要和周柏初、林颂去比较，她便轻轻嗯了声，专注开车。
　　又安静片刻，听到声音。
　　“你的意思是，在那次清明徒步之前，你们就已经game over？”
　　“嗯。”
　　“那你们俩为什么还一起旅游？同样是分手，这么多年，你都没和我一起旅游过？这太双标了吧？”
　　她短暂的被问住，思考片刻，解释说：“我本来不想去，学姐非要我去，说不然凑不齐人；还有吧，向宁也征询我的意见，我就想，假如不去的话，显得很在意似的，干脆就答应了，刚好那阵子心情不是很好。至于你，我是真的不想见你，不是双标。”
　　陆希那惊讶又无语的模样，令她想起当时的陈辰，便又说：“我的想法是，只有不联系，你才永远是你，是纵有缺点亦可忽略的美好初恋。就算现在，我也没觉得，我在这件事情上做错了。”
　　“我并没有说你做的不对。我就是……觉得感慨，你看，咱俩这信息不对称，问题太大了，我一直以为，你是在清明徒步之后才分的手，还自恋地想是不是有我的因素里面。”
　　“没你什么事。”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欸？”
　　“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和你无关，你别想多了。”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就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其他应该没有了吧，形婚出柜什么的你都知道了。”
　　“你和向宁怎么认识的？”
　　“就这样认识的。”
　　“说了等于没说……你觉得开心吗？”
　　陆希问的含糊其辞，她明白过来，想了想，说：“嗯，有一段时间，我想过，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也许就会这样过下去了吧。没想到立了flag，不过这也没什么，都是个人选择。”
　　“嗯，是这样的，人得为选择负责。我们换个话题吧，开车的时候，不适合谈论前任什么的，谈点以后美好的事。”
　　“以后什么美好的事？”
　　“比如说，咱俩以后住在谁家，做饭洗碗扫地买菜叠衣服怎么安排，过年怎么过，吵架了怎么办，要不要上交工资什么的……”
　　“……”这家伙想的倒是挺多的，她笑问：“你觉得吵架了怎么办？”
　　“好好说话，要讲道理，不能胡搅蛮缠，不能离家出走，不能搞冷暴力。”
　　“挺有觉悟的，满分。”
　　“那是，我觉得我们俩应该吵不太起来吧。”
　　“那也未必。”
　　“以前我们就没怎么吵过架好嘛！”
　　“你忘了你以前奇奇怪怪生闷气的时候了？要不是我哄你，你肯定好几天蹦不出一个字来。”
　　“……我生闷气还不是因为我吃醋嫉妒。打住，换话题吧，说好了不谈这种事。你快想以后住在哪里？”
　　这的确是个需要商量解决的事，她反问:“我都可以，你认为呢？”
　　“那什么嫁猪随猪，我听你的。”
　　“你才是猪八戒。”
　　“OK，我是八戒，那你是高老庄的三小姐。”
　　无聊闲话惹得彼此都笑了起来。
　　关于到底住哪儿的谈论便也没继续下去。
　　很快到高速休息站，停车休息了十来分钟，去超市买了矿泉水，继续上路。
　　这回换了陆希开车，她变成了找话题和投喂食物的那个人。
　　到宁波时已经快中午，寻了当地有名的海鲜餐厅解决了午餐。到预定酒店办理入住后，便逛去了东钱湖。
　　天气晴好的周末，游人如织，好不容易停好车，带了相机沿着湖边跟随着人流漫步。
　　碧水绿植，阳光温柔，叫人身心放松。
　　闲逛到了湖边某处，陆希叫住了一位路过的女生，请她帮忙拍照。
　　她起初颇是奇怪这家伙想拍照怎么不让她拍，正想着，忽然被拉过去，听到声音。
　　“靠近点。”
　　怔愣间，忽感腰间绕上了温热手臂，她转头看向始作俑者。
　　“看我干嘛，看镜头，合影一张。”陆希说。
　　她便转头，对面的女生很快地拍好了，递过相机，问是否可以。
　　陆希向她道谢，然后仔细地翻看着照片。
　　她不禁有些奇怪，吐槽说，“你不是不喜欢拍照嘛？上次徒步陈辰说要留念合影，你一百个拒绝。”
　　“那不一样。”
　　“你也很双标。”
　　“我就这样，怎么了？”
　　说的如此理所当然，她不禁笑出来：“我喜欢。”
　　“这还差不多。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在学校里拍过的一张照片吗？就是同居那会儿我觉得很好，洗出来放在书房那张。”
　　说起来她和陆希拍照留念的次数真是少之又少，她能记起来就那么几次，校门口，校园林荫道下——就是曾经放在书房那张照片吧。
　　“有点印象。”
　　“咱俩分手那会儿，我在那张照片背面写了日期，后来一直把它放在房间床头柜上，感觉很自虐又很矫情，但是就是放了很多年，直到清明那次，我见到了你和向宁，这时才终于觉得我们是真没戏了，我不应该有任何逾越的希冀，然后回去写了结束的日子，把它收拾好，塞进了储物柜里。那之后，赵瑜说要不相处看看的时候，我没拒绝。我想，我也能和别人重新开始的吧……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和你说这个事，我这样不算太渣吧？”
　　她心中轻叹，对方的这般心情她亦有所感受，似曾相识，那是她在分开最初几年的心情——既暗中期盼着对方后悔回头，又深刻清楚并无可能。一天过一天，犹豫又纠结，最后只有宿命论，接受现实吧，接受别人吧。
　　“不算，这是人之常情，其实我也有过类似的情绪，在我和林颂形婚之前，我想，万一你后悔了呢；又告诉自己，你那么冷漠才不会，就非常纠结。后来想着，反正都这样了，只是骗人把戏，让自己更轻松一点，无所谓，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很轻率吧，还好林颂还算靠谱。”
　　“可是我不是后悔了，来见过你？”
　　“那个时候婚礼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跑来和我说，这不是很戏弄人嘛？我当时想你肯定是心气难平，觉得自己输给一个男的，不服输才这样的。你原来一直没对我说过什么爱你之类的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真是冤，明明一点妖都没有，非常认真，我当时怕自己讲不拎清，还打了草稿，本来打算发信息给你的，又想啊，这种事发信息太没诚意了，早知道应该发短信的。”
　　“那可能也没用。”
　　“是嘛？所以问题的关键是我以前没有好好表白。”
　　“关键是缺乏有效沟通吧。”
　　“你说的对。”
　　她刚想说话，忽觉手上一温，原来是陆希拉着她的手，便没有开口。
　　“以后就这样吧，我们每去一个地方，就拍一张照片，写下时间，等到30年后变成牙齿掉光的老太太的时候，再拿出来看看，一定很有意思。”
　　临湖微风拂面，她注视着身边之人，脑海中应景地浮现虚幻场面，然后说：“好啊，听你的。”
　　手上的力道重了些，陆希面染笑意，静了片刻，提议：“我们沿湖走吧。”
　　携手漫步，走了几分钟，忽听到手机提示声。
　　打开一瞧，是陆希的微信，简单的三个字：我爱你。
　　这家伙……她心中轻笑，回复：我也是（今日限定。
　　陆希：选择性眼瞎，没看到后面的。
　　她又回：反正我当你看到了。
　　陆希：哼，反正我当你接受了。
　　两人有的没的瞎扯了一阵，最后吐槽着结束了这般沉默对话，回了酒店。
　　收拾了一番，按照计划出门觅食，又去宁波外滩逛了一圈。
　　繁华城市，灯光璀璨，三江汇流，夜景别致。彼此携手缓步走过，有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致。
　　或许亦不必言说，只需安静地享受此刻，美丽的景，在意的人。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
　　如果之前算是正常气氛的话，那么一进房间，彼此便感觉到了微妙的尴尬——或许用羞涩来形容更加合适。
　　她注意到陆希手上的那杯芝士乌龙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神色颇是局促，这让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安静之下，她蹦出一句，“那我先去洗澡了。”
　　“嗯，好的，你去吧。啊，我检查一下房间哈，现在酒店幺蛾子太多了，对了，浴巾和睡衣在那个箱子里，我给你拿。”越说越磕绊。
　　“我自己拿。”她亦越发不好意思。天哪，不就是睡个觉，紧张个啥。
　　“好，你注意点，小心地滑。”
　　“……嗯。”
　　洗完澡出来，陆希便光速闪进了浴室。
　　她看了会手机，浏览着新闻，转头，是对方隐约的身影，脑子里乱哄哄的。
　　勉力冷静着，忽想起一个问题来——说实话，她并不乐意总是为爱做1。
　　这可纠结。现在说这个有些煞风景吧。但是都打算在一起了，讨论一下和谐问题应该没什么。
　　思索着，很快便见陆希哼着歌走出来，穿着白色T恤，细腰细腿，显得精神又挺拔。
　　她回想起了大学的时光，在她的母校，女生多，漂亮的亦很多，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人那般占据她的梦境，编织成虚无又真实的不可告人的青春秘密。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今晚这缱绻暧昧的一切也许只是她虚幻的构想。
　　“有没有感觉有点热？空调几度？”
　　陆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你刚洗完澡当然感觉热，等一会儿吧，空调别打低，会感冒的。”
　　“嗯……看电视吗？”
　　“不看。”
　　“我也不想看。”
　　迷之安静。
　　“喝水吗？行李箱里有。”
　　她怀疑陆希没话找话，因为床头柜上明显放着两瓶矿泉水。
　　“我不渴。”
　　“沈臻。”
　　“嗯？”
　　“我想……抱你。”
　　她闻言不禁失笑，这家伙嘴炮顺溜，实践起来倒是畏首畏尾、含羞带怯的，她侧身抱住了她，亲了亲脸颊，然后说：“是这样抱吗？”
　　“是。”
　　她凝视着她，忽然说：“陆希，我们来约法三章吧。”
　　“这个时候，就算是约法三十章，也必须答应啊，你快说。”
　　“没跟你开玩笑，你真的要答应我，不然咱俩过不下去。”
　　“好，你说。”
　　“第一，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你个人私事、家里人的事，都不要刻意隐瞒，我有知情权。我不想猜你的心事，太累了。有什么困惑、不好解决的我们可以一起商量，虽然我也不一定能给出合适的解，但是我必须知道。”
　　“好，这我能做到。之前的事都告诉你了，我爸妈的你也知道，没有隐瞒你。”
　　“嗯，那第二个要求，就是……我不想总是在上面，这个你必须想办法解决。”她注意到陆希原本认真的脸色浮现出忍不住的笑意，“不许笑，跟你说认真的。”
　　“哎呀，我没笑——”话还没说完，这家伙哈哈哈哈哈了快一分钟，在她怒瞪下，终于停止，说：“好的，宝贝，这不是问题。第三个要求呢？”
　　“目前就想了这两点，第三点想到了再说。”
　　“我也有个要求，我们来约法一章。”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和我提分手……就算以后你觉得累了厌倦了，不怎么喜欢我了，也不要提；就算是将就，也不过三四十年的时间了，很快会过去的。可以吗？”
　　她一时愣住，没想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以她对陆希的了解，这般言论未免过于低声下气，不似她的作风，心里忽生酸涩。
　　她说：“以后的事情谁都不知道，说不定你会先厌烦。”
　　“我才不会，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想要你啊。”
　　“油嘴滑舌猪八戒。”
　　“说真的呢，八戒媳妇儿。”
　　拂过脸颊的呼吸温热绵密，注视着抱怀里的人，绮念愈发蓬勃，如春草疯长，春水肆意。
　　她吻下去，而后肢体交缠，灵魂相认，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