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讲故事的闲人

56、第 56 章

　　91、
　　那天晚上沈臻久违地失眠了。
　　陆希晚上的话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对方出柜这件事实在太叫人惊讶——当时她看似平静，内心实已翻覆。
　　虽然陆希说是“因为陆敏东搞事，被迫出柜”，但她总感觉有些不切实际，原因恐怕不止于此。
　　以陆希从前的乖顺女儿姿态和自认直人的想法，即便是陆敏东在她父母面前说了些什么，她应该也会想办法解释、转圜过去吧，而不是承认。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成了这样？
　　她满以为她和此人的结局无非是互不联系、各自稳妥，她祝福她婚姻美满、事业有成。
　　何曾想……
　　考虑之类的话，虽然她今天只是敷衍陆希，但不可否认的，很多年前幻想的生活场景曾在某些瞬间浮现出来，好似一种引诱。
　　她暗自吐槽自己的革命意志真不坚定，那家伙可是把你甩了的人，前车之鉴，怎能不吸取教训。
　　在这般反复纠结中，朦胧地睡过去。
　　隔天又是社畜继续上班的日子。
　　趁着上班空闲时间，她决定从陈辰那里去探听点风声——没错，她依然震惊陆希的出柜。
　　她发微信给陈辰：陆希和她父母的事情，你知道吗。
　　陈辰：什么事？我不知道欸。我知道她爸调去了外省。
　　她：这个我也知道，我听说她向她爸妈出柜了，她没和你说嘛？
　　陈辰：没有，陆希不怎么说除了工作上的私事。我也不爱八卦。你最近这八卦劲头很足嘛。我们小陆和你说什么了。出柜这事是她主动交代的？
　　她：也没什么，当我没问。你别告诉她。
　　陈辰：哼，你俩的事，我才不想管。你说你这拐弯抹角的有意思嘛，有事直接问当事人，我啥都不知道。
　　从陈辰那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看来只能找时机问陆希了。
　　仔细一想，这种问题似乎又没什么好问的，她又打算和她过下半辈子，探问地那么清楚作甚？
　　只能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在单位忙到下午，陆希联系了她：晚上没事的话，要不去看电影吧，明天周六可以睡懒觉。
　　她已经懒得去拒绝了，免得被误解成“厌恶、不待见”之类的。
　　和陆希商量着选定了电影的场次和座位，她定了票，顺便也约定了碰头的时间。
　　在商城三楼见面，她看到对方，还是忍不住惊讶了一下，因为陆希那家伙手上拿着一束花，看起来相当正式。
　　“……”她只是说了句考虑而已，她这正儿八经的搞得她们在谈恋爱似的是怎么回事？而且这种年轻人搞的戏码，这位奉行省心省力的主怎么有闲心折腾。
　　所幸除了这束花，陆希并没有说些暧昧话语，在平和的气氛中她们过了这段休闲时光，然后各自回家。
　　她把那束花带了回去，插在了客厅的花瓶里，粉色玫瑰和白色百合，搭配在一起倒是挺好看的。
　　自那天之后，那个花瓶便成了陆希送的各种花束的专属花瓶。
　　她曾试着阻止：不用老是买花了，浪费。
　　陆希：哪有浪费，我之前来你家的时候，你不也在客厅花瓶里放花的嘛。而且我算准了时间，基本上一星期一次，刚好可以更换，没有浪费。
　　有理有据，她无话可说——非要说的话，就只能是，我不想承你的情，这种直白之词。
　　与客厅的花更令人心烦意乱的变化是，陆希本人也成了她家里的常客。
　　在约完电影后不久的某天傍晚，陆希拎了一大袋的火锅材料，跑来她家，美其名曰天冷了、两个人一起吃火锅才有意思。
　　开了这个头，后面便是接连不断的类似事情了。
　　等到有一天，她看着陆希在厨房哼着歌洗东西的身影，猛然想起来——这是她家，这家伙一副熟稔主人翁的姿态是怎么回事？
　　她的懒地拒绝也真的“太懒了”，再这样继续放纵下去，似乎只有一个最后结果，那就是她又和这家伙搅合在一起。
　　这显然有违她这些年坚持的想法。
　　但是，之前她打死不和此人有过分往来，是因为她自称直人打算结婚，而现在她都出柜了。
　　仔细想想，陆希那天晚上啰嗦的现实分析挺有道理的：同个城市、认识已久知根知底的、彼此都无结婚念头、也已出柜（这点某人有待进一步验证）、其他条件亦可。
　　她被自己这般想法惊到——不是吧，你咋回事？怎么还给自己找理由接受这位有“前科”的前前任，嫌自己生活过的太安逸了吗？
　　那天那顿晚饭，她显然有些心神不宁的，连陆希亦察觉到了。
　　她问：“工作上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嘛？”
　　摇头，“没有。”
　　“伯父的身体还好吧。”
　　“老样子，没事。”
　　“那就好，感觉你有心事的样子，怎么了？”
　　她看着对方的关切的神色，心中叹气，“没什么，就是快过年了，在想怎么安排假期，我爸妈他们想出国旅游，趁着现在还能走动就多走走。想选个靠谱点的旅行社，一直没选定。”
　　“这不是什么大事嘛，瞧你这纠结的，我帮你看看吧，选个本市的旅行社，伯父伯母肯定从本市出发的吧，对了，计划去哪里？预算多少？”
　　没想到她随口撒了个慌，陆希却当真了，仔细问询起来。父母旅游的事情她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
　　“打算去日本，我再看看吧，选不下来再问你。”
　　“嗯，行的，快吃饭。对了，你要和你爸妈一起去吗？”
　　“嗯，虽然是跟团，一起去放心点，老头子老太太年纪大了。再说平时也没什么时间陪他们。”
　　“也是。那算了，本来想我们过年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一下。”
　　“……”她们应该还没到能一起单独旅游的地步吧，“这次已经和爸妈说好了，放鸽子不太好，我们下次吧。”
　　“可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陆希看起来很高兴，叨叨地说着她们可以去欧洲旅游，大部分国家她都去过了，可以自行安排行程……
　　她看着她带着笑意的神色，便有些于心不忍，说实话她没有对方那样热切的心情——和从前比起来，现在的陆希的确显得热切又在意。
　　她努力不让自己心生愧疚。
　　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应该慎重考虑。她们之间别的不说，当年的相处方式肯定是有问题的，和陆希这种闷性子的人生活，估计是一次又一次的猜测琢磨。平时搬砖就够累了，哪还有闲心纠结这。
　　她不能和她再失败一次。
　　如果有一丝潜在的失败倾向，最佳的选择便是止步于此、莫如不开始。
　　试误理论适用于向宁或者是其他人，并不适用于陆希。
　　纵使已然分开多年，这个名字在她的人生里依然是独一无二、无可代替。
　　这一刻，她承认她的双标。
　　唉。
　　所以那天晚上她为什么要说出考虑的话来。就算对方自我贬低，亦不应该啊。
　　她无奈地感慨着。
　　好在年底了，她忙碌起来，陆希比她更忙，没时间见面，只能经常在微信上吐槽加班。
　　她便提醒她注意休息，她说好的，应得爽快。
　　快年过的前几天终于彼此都有空约着见一面，从地铁口出来，冷风嗖嗖，冻得一激灵。
　　走到了商场一楼，陆希已经到了，递了一杯热饮过来，给自己留下的是咖啡。
　　“晚上少喝点咖啡。”她提醒说。这么一大杯也不怕睡不着。
　　“平时很少晚上喝的啦，今天晚上要去一趟深圳。”
　　“都快过年了，怎么还出差？”出差还和她约什么饭，也不嫌累。
　　“突然被通知的，明天结束就回来了。”陆希解释了几句。
　　她听着，便也不说什么，又觉得她说话声音怪怪的。
　　“你是不是感冒了？”
　　“有点。不严重，多喝热水就好了。”
　　她看看她，果然，这家伙大衣里头似乎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V领羊绒衫，只要风度不要温度，跟她高领毛衣羽绒服围巾帽子的全副武装形成鲜明对比。
　　“多穿点衣服，你看看你，穿这么少，能不感冒嘛？”
　　“知道啦，下次保证把自己裹得严实来见你。”
　　“……”
　　她拽了陆希去附近的药房买了些感冒药，然后选了一家清淡的粥店解决了晚饭。
　　饭后，陆希说先回趟家里、收拾一下东西，再去机场。
　　她说好的，说了些嘱咐的话，一起走到了地铁站。
　　人流众多，颇是拥挤，陆希送她到了2号线，沉默地等着地铁。
　　旁边有年轻情侣依偎谈笑。
　　青春洋溢的愉悦真是闪瞎了她这老阿姨的眼，转头看看陆希，发现她盯着那对年轻情侣，似乎在出神。
　　她问：“怎么了？”
　　陆希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我有段时间特别奇怪，看到谈笑风生的情侣、夫妻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地停下脚步看一下，想，为什么我不能像这些他们那样和别人发展一段亲密关系、看起来挺幸福的。有的时候，也会想，你和林颂——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们是形婚，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携手逛街，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林颂，后来我同样嫉妒向宁。我觉得我也可以这样站在你身边，陪你逛街、购物、加班，什么事都可以做，那原本就是我的位置。我失去了，是我的错；但你也挺狠心，你一点也不肯给我补救的机会。其实你想想，像这地铁2号线，我是你人生情爱的起点，最后又成为终点。始终都是我，多好。”
　　她没想到陆希说出这样一段话来，她很少如此直白地表明自己的真实想法。
　　今天有此举，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没有从她这里得到明确的答案。
　　但这不能怪她，她连自己都没法给出一个确切的解。
　　想了想，她说：“你联想太多啦，我和林颂单纯就是合作关系，他有男朋友，一直在B市，也就是在骗我爸妈的时候来过几次，平时我们都是各过各的，那种情况不可能出现。不用妒忌他，没他什么事。再说我哪有一点也没给你补救的机会，我等过你，以为你会后悔、会回头选择我，但是并没有。陆希，说到底，我才是被你放弃的那个。”
　　“……”叽咕一堆的人开始沉默，像霜打的茄子。
　　她便觉得自己可能是说狠话了，只能补救：“说这个不是指责你，也不是拒绝你，就是吧，我觉得，我们很久没联系了，应该先相处看看，说不定相处久了，你觉得我变化太大，并不是什么合适的人。”
　　“怎么可能？我们是天作之合，绝对合适。”
　　“……”哪来那么多花言巧语，“行了，你快回家收拾东西吧，早点去机场，别误点了，今天说不定堵车。”
　　“那我先走了。”
　　“嗯。”她应，又叫住了走了几步的人，“等一下，围巾给你吧，看你冷的那样。”
　　陆希走回来笑眯眯地戴了她的围巾，“我就是缺一条你送的围巾。”
　　“……回来还给我。”
　　“还你新的。2号线来了，你快回家吧。”
　　她听到声响，回头，果然是的，便和陆希告别，上了地铁。
　　再见到陆希是大年二十八晚上了。当然，这期间，陆希事无巨细地汇报着行程——单方面说的起劲。
　　她这位前前任，思维方式和普罗大众真的不太一样，二十几岁恋爱时高举“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旗帜，极少腻歪，现在年纪渐长，倒是显得颇是粘人。
　　照例在她家吃了晚饭——依然是陆希做的，自从她非要来搭伙吃饭以后，她就退出了厨房，负责剩下的扫尾工作。
　　把碗筷扔进洗碗机，收拾了一下厨房桌子，走到客厅，便见陆希递过来一个礼盒。
　　“新年礼物，考虑到你要陪岳父岳母大人去旅游，所以提前送了，看看喜欢不。”
　　“……”这家伙的脸皮似乎越来越厚实了，她着实懒得反驳她，便说：“刚好，我也有新年礼物送给你，等下，我去拿。”
　　起身回房间拿了昨天买的一套围巾、手套，递过去。
　　陆希倒也不客气，喜滋滋地拆开了，“我们俩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买的是和你同个牌子的围巾……”
　　她拆开来，一瞧，果然是，同个品牌不同款。
　　陆希的礼盒里还有个长方形的小盒子，她拿起打开，原来是一条精致的项链。
　　这礼物颇是贵重，不适合收下，但她又不好开口婉拒——对方“狠心，一点机会也不给的”言论犹在耳边。
　　“怎么样，我觉得项链都差不多，挑了条细的，感觉适合你。”
　　“很喜欢，谢谢。”
　　“谢什么，那我们不是互赠礼物嘛。”
　　彼此坐在沙发上谈了会过年的安排，差不多九点半，陆希便告辞回自己家去了。
　　她继续在客厅呆着，出了会神，又是叹气——对方这温和又细致的做派，让人很不好意思拒绝。就如当时的向宁那样，拒绝不管宛转与否，都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