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讲故事的闲人

45、第 45 章

　　79、
　　沈臻收到了一大堆来自陈辰的东西，水果牛奶维生素阿胶红枣西洋参之类的，真可谓齐全。
　　大为惊奇。她最近并无别事，橙子这家伙怎么送那些多东西过来。
　　要说是因为流产，那也过去快半年了。而且当时她回了本市，这位友人几乎每天晚上过来，陪聊又送礼，已然关怀备至。
　　现下这阵仗，叫人不解。
　　她打电话过去，问道：“橙子，那一堆东西是你寄过来的吧？”再度确认。
　　“嗯，这么快已经送到了？”
　　“刚收到，你这也太土豪了吧，最近升官发财了？”
　　“哪有，我只想发财不想升官，现在这样就够了，再折腾我剩下的几撮头发都要掉完了，东西你收着吧，一点心意。”
　　“你这心意也太重了吧！”
　　她玩笑着，心里忖着下回见面应该给陈辰的女儿送些礼物，毕竟客厅这一堆算起来不便宜。
　　“你别叽叽咕咕的，把身体养好哈，孩子的事情，咱们还可以试，我领导她老婆四十几岁还二胎了呢。”
　　“人家是正常怀孕，我的情况不一样……以后再说吧。”
　　没有以后。
　　这种安慰听了很多，来自父母和友人，不过她很清楚她已经放弃生孩子的想法。
　　失败惨痛一次足矣，没理由一次又一次——这似乎是她的某种人生信条。
　　而且她穷，上次已经几十万打水漂了，再也没有更多的积蓄。总不至于到这个年纪还啃老。她才不是陆希那种惦记着父母财产的人。
　　“嗯，总之你心理负担不要那么重，有空多回来，来我家蹭蹭饭什么的……”
　　“会的，你也少加点班，多陪陪女儿。”
　　又闲聊了一会。
　　陈辰犹豫地说：“其实吧……那些东西不是我送的……”
　　听到对方说这样的话，她已经敏感地从记忆里提取出那个熟悉名字了。
　　果然，手机那头的声音继续：“是陆希……这次真不是我说的，是她先问的，她还以为你好好的，问我知不知道预产期，给我寄了很多婴儿用品和奶粉，那我总不能不和她实话实说吧……她送都送了，你就收下吧，就当是朋友的问候……”
　　朋友的问候——
　　这种问候不应该出现在已经分开多年的两个人之间。
　　她不愿意对此人有任何亏欠。
　　应该也没有亏欠吧？
　　她这种前任，不算优秀，至少是合格的吧。
　　肯定是合格的。
　　反而是陆希，重复这些无意义之事——分开以后做任何事都毫无意义、亦不会改变既定结局。
　　她不缺这些东西，缺了亦不稀罕她的。
　　时隔半年的问候只是多余。
　　真的多余。
　　她最悲伤无助时分，那人永远是沉默、是缺席。
　　她或许不应该有点滴动容。
　　这种想法短暂又恶意地浮现。
　　过后是莫名的不绝如缕的惆怅。
　　也许她不应如此苛责，显得小肚鸡肠、过于计较。其实她从那场失恋中彻底抽身以后，亦不曾过问关怀陆希的生活，没道理对她有这种“过分”的要求。
　　她们互不联系已久，对方如此做法，也算是一种好意。
　　那一天看着客厅的那一堆东西，她突兀地想起形婚前和陆希的那次见面，那炽热的拥抱，那句我爱你，还有她当时侃侃计划的将来。
　　而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在那短暂时间里，甚至都不曾深思，把一切定义为“不甘心”，说了些可能真的有些直率的话——此刻，对方这拐弯抹角的举措让她反思起自己当时的行为。
　　如果当时仔细思考，再试着相信她，结果会是怎样？
　　假设的人生并无意义。或许她并没有能力和魅力改变对方的选择和想法。
　　那些本应隐匿在记忆中的往事，不回想则是风平浪静，但凡回想总觉惆怅遗憾。
　　她在心中叹气，不想再纠结下去，从房间拿了书来翻看。
　　过了一阵，母亲买菜回来，见客厅堆着这些，不禁问是谁这般客气又送那么多东西。
　　她翻着书，随口就答，是陆希寄来的。
　　的确是那人的手笔，没什么可隐瞒的。
　　“你和陆希还在联系吗？”母亲问，看起来很好奇的样子。
　　“不怎么联系了。”她说，这是实话。
　　“那干嘛给你送那么多东西？”
　　也许只是礼节性的表示安慰，也可能是某种性质的补偿，她不打算主动去问。
　　“陆希结婚了吗？”母亲又问。
　　“没有吧。”没听陈辰说，她压根不想听到这种消息。
　　“她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结婚？”
　　“妈，她又不是你女儿，你这管的有点多了吧……”老一辈真是，逮着年轻人就是八卦这种私事，“优秀长辈是不会做催婚这种事的。”
　　“我也不是催婚嘛，就随口问问——”母亲说，“那个陆希是不是也喜欢女孩子。”
　　“这我怎么知道？”
　　她惊讶地看着母亲，何来这种猜测，现在已经流行不结婚就等于同了吗？
　　“妈，别人家的私事不要多八卦。我和你一起做饭吧。”
　　她转移了话题。
　　那样过了几天，某晚上，她在房间追剧，母亲敲门进来，说晚上一起睡吧。
　　她便挪了被窝让一半给母亲。
　　比起别家女儿，她似乎不是那种贴心小棉袄和父母亲密无间类型的。自从高中毕业后，长年在北方念书、后来又远离家乡工作，这种与母亲同塌而眠、述说心事的夜晚已然很久不曾有过。
　　在失去孩子以后，母亲非要过来同住，说要好好照顾她。这才有一段母女亲昵时光。
　　两人挨着看了一会儿剧，母亲说：“有一件很久之前的事，今天突然想起来了，想和你说一下。你听了，别生气。”
　　她不禁笑了起来，“我又不是青春叛逆期，哪那么容易生气，有什么事情您说吧。”
　　“是这样的。之前你爸鼻咽癌住院那会儿，陆希的哥哥来找过我们，给我们看了你们俩挺亲密的照片……其实我和你爸爸早就知道你的情况了。”
　　她闻言怔愣，陆敏东怎么会有那种东西——挺亲密的照片？
　　母亲用了这种略显含蓄的用词，想来是非常亲密的，大概率可能是接吻之类的。
　　也就是说，父母早已经知道她和陆希的关系，她喜欢女性？
　　难怪在她结婚宴请时，父母不曾提及陆希——她当时奇怪，讲究礼数的父母为什么没提醒她应该邀请陆希，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出柜，父母看起来很平静地接受了。
　　原来早在多年前，她就已经被出柜了。
　　原来那么顺利有陆希的“功劳”在里面。
　　母亲继续说：“我们当时吓坏了，很震惊，你爸他很生气，你知道你爸的，他爱面子，这事你告诉他是一回事，陆希的哥哥当面要求他，管管自己的女儿，他气得不行，恨不得立刻把你叫回来质问一番。我怕你们两父女闹僵了，就劝你爸暂时先别管，等病好了再和你谈。你从小性格执拗，心里一旦有了主意，压根儿不会听我们的，说不定还会一意孤行到底。到时候闹起来，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有时候父母管得太多也不好，你哥就是这样，在家的时候乖顺听话，在外面皮的不行，后来出了事……”
　　母亲罕见地提起了因意外身故的兄长。
　　时间亦淡化不了这般伤痛。
　　她沉默无语，继续听着。
　　“虽然打算先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看到你们一起来医院，为你爸忙碌跑腿，我们心中都有素了，后来我去见过陆希，想让她劝劝你。”
　　听到那熟悉名字时，她心头一咯噔。
　　让陆希劝自己？母亲去见过她？见陆希说什么，劝她和自己分手吗——她们的确分手了。
　　以陆希的性格，对方母亲找上门来说这些，一定觉得那是件尴尬愧疚之事。换成她也是吧，若被陆希母亲约着出去，说那些话。
　　恍惚中她想起是有那么一天，她们在医院门口不欢而散，是那一天？
　　“妈，您和她都说了什么？”
　　“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聊了你的事情吧，让她好好劝你。”
　　陆希果真不负长辈嘱咐，真的曾好好劝她。那样刻骨入心、难以忘怀。
　　这么多年、几次偶遇、甚至婚前那次见面，她居然一点也没提及这件事。
　　又想，这才是陆希，思虑周全、隐忍体贴，顾及所有人的心情，只不会考虑她这当事人。
　　此事若非母亲主动告知，也许今生今世她不会从她口中得知。
　　果然，不相互亏欠是不太可能的。就此事来说，她让对方处境尴尬。
　　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她不知道的事情应该太多太多了。
　　她们已经隔着遥远的七年陌生时光。
　　而她曾那样爱她。
　　“之前你和我们说喜欢女孩子以后，我本来是想和你说的，但你爸他死要面子，觉得我们作为家长碰上这种事，居然去打扰别人家的孩子，而不是和自己女儿交流，这种事怎么能告诉你？……当时我和你爸爸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谈，只想逃避问题。其实我和你爸很早就怀疑你小林两个人有问题，在你们商量着要结婚的时候就感觉出来猫腻来了，但是我们不死心，心里想着，要是你们俩能好好相处，安稳地过下去，那也挺好的，总比你一个人，或是和其他女的要好吧。”
　　母亲深深地叹气。
　　她安抚道：“我知道了，妈，都过去了，别再纠结了，这都是我的不对。”
　　“你也没什么不对，妈妈想明白的了，男的女的都没关系，人好就行，你对自己对象这事也上点心嘛。你看你这两点一线的，这么忙。”
　　“工作忙也没办法的。”
　　“工作重要，个人问题也很重要啊，妈妈不可能陪你一辈子的，还是要找个合适的人吧。”
　　“这种事急不来，了解清楚才好。”
　　母亲没再多唠叨，她便也不再说，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