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讲故事的闲人

37、第 37 章

　　69、
　　人生大事似乎就那么些。婚姻已经证明没有必要，父母目前身体健康、认可了她的性取向，工作稳定，和对象相处亦融洽，也许她应该考虑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当然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慎重思考才提上人生议程的。
　　考虑到抚养、教育、经济等现实情况，她原来对此事一直“敬谢不敏”。
　　也许是天性使然，年纪越大，看着同事朋友们的调皮蛋们，生崽的想法越发坚定。
　　不是担忧老来岁月，是真的想如同父母一样生养一个“兔崽子”，陪她成长，教她做人。
　　真正细致又温暖的爱虽然只能来自母亲，只有一份，应该也是能让孩子健康成长的吧。
　　她觉得她能做到。
　　本来还想着先得解决林颂才能考虑此事，以免以后有争端，没想到此事成功解决，顺道还出柜成功。
　　现在回想，当初对人生的规划可以说是错得一塌糊涂，根本没必要转这样一个大弯。
　　但似乎没必要深究从前错误，她不是喜欢回头的人，应该把目光凝聚在将来。
　　她下定决心和父母还有向宁谈谈此事。
　　其实她先前和父母提过几次，父亲建议她慎重考虑，应当是反对的意思。
　　眼下再度说起，父亲依然比较担心孩子的成长和教育，母亲认命般地表示，你自己考虑清楚决定吧，想好了，承担起责任。
　　父母看起来已默认同意，不然他们会明确说出来。
　　她心中欢喜又很是愧疚。
　　在这条道路上，对父母而言，她走得狠心又彻底，一意孤行，思考不考虑他们的感受，迫着他们接受她的种种选择。
　　但没办法，这种人生对她来说是最省心省力的，而不是和某男性的今生。
　　感慨完父母超越预想的态度，她忽然想起她和向宁似乎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孩子的事情。
　　她没对向宁提及，是因为她一直未能彻底的下定决心，依然在纠结犹豫思考，毕竟这是一件关乎她的未来人生以及一个新生命的大事。
　　向宁没表露过类似想法，大概率可能是不喜欢。
　　不喜欢未必等于不能接受。
　　她应该不会过分麻烦她，穷养个孩子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实在吃力，厚着脸皮啃老亦是一条途径。
　　可如果有了孩子，生活肯定不会继续以对方为中心——虽然现在也谈不上以对方为中心，有孩子以后肯定就更不是。
　　也许向宁会介意“地位”的下降。设身处地，她可能也会。
　　她没理由要求向宁接受她的想法，正如从前她没有理由亦没办法要求陆希接受她的爱意。
　　任何带有“强迫”意味的关系大概率会走向崩坏。
　　这可真是纠结之事。
　　但还是要和对方商量，至少先试探一下态度。
　　纠结之后，她联系向宁，表明想法：“年纪不小了，爸妈很希望我要个孩子，我自己也很喜欢孩子，抚养的话，努力一下，没什么大问题。你觉得怎样。”
　　向宁反问：“这件事你都决定了还来和我说什么？”
　　的确有所决定，她承认，可这个和伴侣商量的过程肯定是需要的，甚至是必要程序，是交往双方必须履行的义务。
　　“还没有决定，这不是在和在你商量嘛？”
　　“你这不是商量，我知道你已经决定了，你总是这个样子，听起来是商量语气，实际上就是你的决定，没人能改变你的那种。”
　　她有些惊讶，一贯温和的人此刻说出有些生气的话。
　　也许是她的行为过分了。向宁说的对，关于此事，她的话，更像是告知，而非商量。
　　她的谈一谈真的只是和对方“谈一谈”，颇有种“有这么一件事，我打算去做，你知道一下吧”的意味。
　　她居然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
　　也许根本没有必要虚伪地为自己辩解。
　　因为她的确已经想过，假如向宁不愿意的话，她一个人亦可以落实她的想法。
　　这般危险念头，没想到向宁一下子便感知到了。
　　而且一下子揭露了她的“险恶用心”。
　　她赤裸裸从别人的话语里感受到了自私的自己。
　　心中沉沉叹气。
　　先算了吧。
　　在任何交往中应当要尽量地不伤害任何人。
　　她道歉，说，孩子的事情是她未经深思，以后再说。
　　即使她无能为力回以同等热切诚挚的感情，却也是相当认真投入、想要维系这段关系的，想要接纳这个人作为自己生命的伴侣。
　　有必要为决定走下去的伴侣做这种让步和妥协吧。
　　又想，也许她们并不适合在一起，也许还是一个人比较好，随心所欲，真正的独立自由。
　　向宁没有再说什么，彼此结束了这个话题。
　　没过多久向宁向她道歉，说那天刚好碰到工作上的事情，心情有点懊糟，冲她发火说了不好的话，很不好意思。
　　那是实话，算不得发火。
　　交往本来就该实话实说，她并没有生气，而且她没有资格生气——这件事的任何难堪发展都是因为她的要求。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此放弃还是继续商量？
　　商量或许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听向宁那天不悦的语气，可见她应该是反对的。
　　为何要放弃？她喜欢孩子，而且没对向宁提“过分”的要求——她自认为没有，既没要求对方出钱又不会要求对方承担任何养育事务。
　　只是想让对方接受她拥有一个孩子。
　　只是让这段关系看起来不像是一段恩爱缱绻的情侣关系，显得冷漠又奇怪。
　　她并不想放弃她的想法。
　　从前失败经验告诉她改变自己想法、妥协让步不一定会有好结果。
　　有些时候还是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
　　脑海中倏然浮现那悲哀真理——陆希永远都不会选择她；而她，注定和别的女人分合聚散。
　　或许换个人更合适。
　　这念头令她猛然心惊，她没想到她竟会如此清晰地浮现出分手念头。
　　分手是伤人之事，她太过清楚，无论是因为何种原因。
　　她不应该自私到这地步。
　　还是继续向宁商量吧。
　　她又提了几次孩子之事。
　　向宁表示她不喜欢小孩，而且双方工作太忙，又异地，情况太复杂。养孩子可以说是既费钱又费心神。
　　精力和金钱都是可以解决的。她莫名自信，虽然孕都没怀上，但关于孩子，她已经做了种种计划，甚至想到她这种情况拥有孩子肯定很费钱，估计只能啃老——这种她之前决计不会做的事。
　　也许是她的态度太过坚决，向宁最后表示同意。
　　两个人的相处看起来是个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游戏，是彼此之间的博弈。
　　如果这是博弈，那她算赢了，可她并无一丝愉悦感。
　　人真是奇怪的矛盾动物。
　　向宁同意后，她却深感愧疚、内心不安。
　　她并不觉得两人相处过程当中一方一味地让步和妥协是件好事，尽管就目前来看，她是受益方，她也觉得十分之不可取，这是关乎今后的大事件，对彼此都是。
　　她追求真正平等和谐、理智漂亮的恋爱关系。
　　这段关系似乎已经变质，变得让她无法承担，莫名愧疚和颇有压力。
　　不应该如此。
　　思虑颇久，她对向宁说，“我觉得你还是慎重地再考虑一下吧，不用迁就我的想法，这是大事，别的不说，如果我有了孩子，以后肯定又累又忙，没什么时间陪你了。”
　　实话实说能解决很多事情。
　　她如此想，也如此做。
　　然后她听到向宁问：“你让我考虑清楚，是想让我先说结束吗？”
　　和聪明人恋爱就是这样省心省力。
　　她暗自松了口气，为向宁一针见血、相当精准的敏锐直觉。
　　她似乎得了一种名为不愿主动的怪毛病。不主动开始，亦不主动结束。
　　如今不过是试探底线，自私地希望对方先提分手，这样她不至于成为辜负者。
　　什么叫做人生影响，也许这便是吧——她把陆希在恋爱中对她使用过的卑劣手段学了个彻底，甚至青出于蓝。
　　“没有，我只是不希望你将就接受我的想法。这样不太好，也不会长久。”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听到此言，她放下心来。
　　那个周五她去了向宁那边。
　　向宁还没有下班，她便如从前那般，先去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了菜，然后回家做菜。
　　向宁回来时已很晚，进门打过招呼，洗手洗澡换上家居服吃饭。
　　彼此在饭桌上慢慢开始了交谈。
　　她率先坦诚了不会放弃要孩子的决定。其实她已经在在做各项准备，对方的真正想法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向宁也很坦诚地谈了她的想法：“我后来又想了很久，还是应该老实和你说，我觉得自己真没办法接受小孩子，我们两个，也许养大他没问题，但是小孩子不是猫猫狗狗只考虑养大的问题就可以的，他自己有想法，他以后发现自己成长在我们这样特殊的家庭指不定会怎样，总之父爱不是两份母爱能替代的。还有小孩子的教育问题，一系列都是麻烦。如果你下定了决心，那我们可能最适合分了。”
　　她这般对她说，某一瞬间，她恍惚间觉得，眼前戴着眼镜斯文清秀的女人，说着这番话的神情语气简直和当年的陆希神似。
　　以前曾和陆希讨论过孩子的问题，陆希满脸忧愁地反对：如果同性恋真是基因问题，那她不想有孩子，以免“遗传”。父母是要对孩子负责的。除此外，孩子的教育问题，也是难以解决的大难题。她们两个只能勉强照料好自己的生活，提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万一生个不听话的孽障，又不能把她塞回肚子里去。毛孩子无异于恐怖组织。如果可以，她一辈子都不想要孩子。
　　两个人的观点如出一辙。同样理性的悲观主义。
　　也许理工科出身之人的思维方式便是如此吧——冷静、理性又现实。
　　她沉默着没有回应。
　　向宁看着她，却是问道，“你想过来我这边工作吗？孙君的建议你可以考虑，这样我们就不用只在周末和假期见面了。你来的话，现在C市的房子可以租出去，我们一起住，我觉得挺好的。孩子什么的，如果一起住，一起抚养的话，会更轻松点吧。”
　　这是不久前她对向宁提及过的一事，一位大学学长力邀她加入他创办的公司。资薪较高，工作地点恰好在向宁所在的城市。
　　向宁当时便很热忱地建议她考虑这个建议，这样两人就不用异地了。向宁不似她，并不喜欢周末模式。
　　后来她拒绝了学长的提议，但还没有告诉向宁。
　　当时想，如果那般直白地告诉她，无非是表明自己不愿意为她妥协让步的残酷真实。
　　没料到现在她会这般问，不过这个问题不用多思考，答案依然是否定的。
　　她摇了摇头，然后说，“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留在C市比较合适，我爸妈也适应我在C市的情况。”
　　向宁闻言沉默。
　　她看着，甚至已经脑补出对方的某种想法——你看，沈臻，你就是这么自私，你只看得到自己，不愿付出，不肯妥协。
　　的确如此，她承认，她循循善诱对方先提分手，她把自己生孩子想法强加到对方身上，却不是等价交换，她不愿意接受向宁提的换工作建议。
　　此刻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脸说出口。
　　任何话语都是为自己的解释。
　　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从嘴巴挤出话来。
　　“我知道我很过分。真的……”
　　忽然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如果当初坚决婉拒，可能就不会陷入如此麻烦的境地。
　　也许还是一个人比较合适吧。爱怎样就怎样。
　　向宁说，“算了，你当我没说。你别一副犯罪的样子，就算分手，我们也是好聚好散的，你没有对不起我啦，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也认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总之很谢谢你。我们以后应该还是很好的朋友吧？还能凑旅游吧？”
　　她知道向宁在安慰她，心里不甚感激，连忙点头，“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如果向宁愿意的话，旅游、如同普通朋友那般见面，应该是可以的吧——毕竟在这段关系里，看起来过分的是她。
　　“哈？我干嘛不愿意，以后我来C市玩有你招待，能蹭吃蹭喝的！”
　　“那我时刻欢迎你来。”
　　彼此相视而笑，似乎所有未解的问题都消融在此。
　　向宁起身去洗碗。
　　她打算去收拾东西、然后返回C市。
　　既然说好了，那就这样了。
　　自此后并不适合留在向宁家中，家是涉及亲密感情的私人禁地。
　　转身回房间收拾衣物，可能是习惯原因，她没留几件衣物在向宁家，所以很快收拾好了，出门问向宁有没有干净的袋子。
　　向宁疑惑地看着她，“要袋子干嘛啊？”
　　她说，“刚刚收拾了一下我的衣服。”
　　向宁闻言便拿了几个纸袋过来，帮她装好。
　　她又去了浴室拿洗漱用品，走出浴室时，向宁叫住她。
　　“等一下，你不会是打算大晚上的回去吧？”
　　“嗯，我不太好意思继续打扰你。”
　　“这么晚了，别回了。明天早上我开车送你回去吧，我在你家还有一堆东西也要去拿回来。把洗面奶什么的放回去，别搞得在我家一晚上都住不下去，特别想和我分的样子，我会生气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说，速战速决是她一贯的分手姿态，“不是，你别那么想，我只是不想让你尴尬，我很抱歉。”
　　“你不用抱歉，我说了我们是好聚好散。”
　　她放弃了回家念头。
　　各自洗漱完，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着电影说着话。
　　“欸，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再过段时间吧，签证什么的还要时间，挺麻烦的。”
　　“是去美国吗？”
　　“嗯，技术相对成熟点。”
　　“嗯，要帮忙找我，虽然我也帮不了什么。”
　　“好啊。”
　　就这样算是和平分手。
　　到头来，这场恋情也不见得“理性且漂亮”，只显得她世俗且自私，似乎更适合独自生活。
　　大概过了一阵子，和向宁微信聊天的时候，向宁忽然对她说：老实说，我之前其实有想过和你分手。
　　看到这样的话，她不免有些惊讶，回了好奇的问号。
　　没过多久，她收到了回复：你不觉得我们两人的交往看着相敬如宾很和谐，实际上挺缺乏激情的，有点太平淡了。
　　激情这词好似不属于她。
　　二十几岁恋爱时不曾有这情绪，如今年纪，缺乏激情理所当然。
　　她不觉得是什么问题，但她还是回复了一句——好像是有点，可能我们更适合当朋友吧。
　　向宁说：可能是吧。现在说这个也没什意思，别想了，总之，你尽快调整心情，安心备孕吧。目前分开的决定是我们的共同决定，我们都做不到为对方妥协，你不要心怀愧疚。交往是双方共担悲欢、平分结果之事。
　　虽然这番话看下来明显是向宁在安慰她。
　　她真觉受教，又很感动，有种“和成熟稳重、性情宽厚的人恋爱真轻松，就算失败了也不觉得伤心遗憾”的感慨。
　　所以还是应该和如此性格的人交往，似陆希那种追求完美主义、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人，可能更适合仰望，而不是生活。
　　人生的戏剧在于，她并不知晓她认为适合“仰望”的人，此时正深陷于人生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