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讲故事的闲人

36、第 36 章

　　67、
　　在她家中见过向宁后的某天，陈辰主动地和她进行了一场认真又诚恳的有关陆希的交谈。
　　这位友人在最初得知她和陆希的恋爱关系时表现出些许好奇惊讶之后，便很快地接受。
　　在出柜这方面，身边好友和至亲父母都比较平静地接受了她的选择，着实非常幸运。
　　自那以后陈辰便不似前几年那般在她面前提及那个熟悉名字，偶尔几次，但是次数不多。
　　从没有像如今那样看起来很郑重。
　　她听着陈辰说。
　　“我觉得你的做法有点极端……”
　　陈辰的这句话一出口，她便想反驳——再不见面是世间分手情侣的最佳选择，何来极端？
　　理智打消了她莫名的冲动，继续听下去。
　　陈辰说：“其实不应该这样的，你和阿希，恋人做不成，那就做回一般朋友嘛。认识都那么多年了，真没必要弄成现在这死不往来的尴尬样子，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的，她没做过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你看她都多久没出席我们的聚餐了，你也总是不出席我和她的约饭。我没记错的话，快六年了，我没在同个饭局上看见你们……说真的，两个人分手，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你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我看你还是联系一下阿希，把你的近况和她说说清楚吧，她一直以为你和林颂是真结婚，也不知道会怎样想。你和我说了你们的事情，她一点都没有提，肯定还很在意……”
　　陆希在不在意与她无关，反正她早已经不在意，已经把前尘往事放下。
　　她不打算同陆希有任何不必要的联系。
　　这一点在分开岁月里，她曾反复地告诉自己。
　　唯有这样，才能彻底放下。
　　现在算是成功。
　　至于陈辰说的——两个人分手，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她当然不觉得她完全无辜、是彻底的受害者，但假如非要划分责任的话，那场失恋的主责应该在陆希，是她执意提的分手。
　　她们之间至此地步，是陆希没勇气，先放手，先辜负
　　没有甩锅，这是事实——当然她并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强求直人本身是她的不对。
　　先离开的人应该承担某种结果。
　　而且她的行为真的极端过分吗？
　　扪心自问，没有吧。
　　她爱她的时候，认真地爱着她，明知会是无果、会是苦果，但还是甜蜜又苦涩地捱着，等到那被忽略已久的自尊心终于跌落悬崖扎满荆棘千疮百孔，终于痛定思痛顿悟抽身，然后努力遗忘释怀，将爱情的那些美丽光环、漂亮幻景，曾经的相知相许互尊互敬，埋葬在夜深人静的心底。
　　从此后，你有你的恣意人生，我有我的坎坷旅程。
　　彼此遗忘与成全。
　　多好多合适啊。
　　如今这状态最能完美所有人的，怎能说是“有点极端”？
　　她不认同，且坚持己见：“我还是觉得现在这样比较好，你别告诉她我的事情，我不想让她知道。”
　　“为什么？你现在都和向宁一起了，从前什么的应该也都无所谓了，干嘛还要瞒着阿希，这没道理！而且也不太好吧，没人喜欢这样被隐瞒。”
　　感情本来就不讲道理。
　　那时分，她也很不讲道理，她说：“没道理的事情多了，反正我的任何事情，陆希都没有知情权。”
　　陈辰应该是被她的“不可理喻”、“霸权主义”惊得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才叹息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你这样莫名别扭，让我觉得你现在还很在意阿希，否则干嘛那么计较见面，做回朋友。你们也不是小年轻了，为什么非要闹得这么僵？”
　　朋友——
　　陈辰并不知晓，在她和陆希的关系里，这两个字是一刀扎进心脏痛意连绵不绝的残酷利器。
　　可以说是她最厌恶的一个词。
　　她不缺一位陆姓友人。
　　最近真是奇怪，怎么一个个的，先是向宁再是橙子，非得和她谈论那最不想提起的人。
　　忍了繁复情绪，她对陈辰说：“我们俩的事情太复杂，一下子很难说清楚，橙子，你别纠结了，我和陆希，保持现状是最好的，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大概永远都不会是。
　　这个人身体的每一分、心思的每一寸她曾无数次探索琢磨过。也许她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和对方做回朋友。
　　在感情面前，承认自己自私自利小气虚伪刻薄才对，别提什么再见亦是朋友这文明高雅口号。
　　亦没必要再见面吧？陆希大概并不想见她。否则明明知道联系方式，却连一条逢年过节的群发短信也没有。否则这些年不闻不问，除了莫名其妙地寄来一枚戒指，除了婚前那次主动来找她，除了几次偶遇，再也没有过任何“不必要”的联系。
　　清楚彻底地不再联系。
　　彼此在分手后的这种默契胜于恋爱时，说起来还真是好笑。
　　极其偶尔的，她想，在这漫长的分开岁月中，这个人只消有一次态度诚恳、真心实意的问候，也许她们之间可能不会是至今这般。
　　算了，为何又纠结此人。
　　没必要。
　　她冷静地打住了思绪。
　　可能是这次谈话她的态度太过“霸道”，陈辰之后便没再劝说过她。
　　如此最好。

　　68、
　　陆希继续和她的“不舒服”作斗争。
　　回到本市最好的医院又做了次检查，结果和C市医院诊断的类似，并未有器质性病变，但伯母推荐的那位医生建议她挂精神心理科看一下。
　　她难以相信，一如从前她不愿意承认性取向那般，此刻，她觉得自己挺正常的，怎可能有精神疾病？
　　她和伯母吐槽说，医院根本查不出什么毛病，各科室还推来推去的，不知所谓。
　　伯母说，你不要讳疾忌医，王医生的建议挺有道理的，你预约去看一下吧。就下周吧，我陪你去。
　　她听从了伯母的话，又觉得有些悲哀——父母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各自忙于各自的事情，而她又不知道该怎样和他们开口。
　　也许没有必要开口。
　　从小体弱多病的已经很麻烦他们了，这种年纪应该消停些。
　　他们想要的是婚姻工作人际关系都很出色的女儿，是家庭幸福人生成功的证据，而不是她这样的女儿。
　　那周二，伯母陪她去了医院。做完量表和心电图脑CT血液等各项检查，和医生谈了挺久，初诊是轻度抑郁和焦虑症。
　　医生开了药给她，并建议，如果可以的话，停下工作、适当休息。
　　这奇怪的诊断，她甚至有些嗤之以鼻，明明她平时在喧闹人群中还算开心的，工作虽然累但还是有点成就感的，母亲虽然逼婚但她理解她的本意是关心，失恋亦早已久病不痛麻木了，怎会如此？
　　她肯定不是。她只是觉得累，身体不舒服，头痛失眠，偶尔丧，抑郁患者有的自杀念头她很少有。
　　记忆中能想起的，就那么几次，从办公室往下看的时候，过马路的时候，有天忽然想到万一挂了怎么办，当时立刻打开电脑写了份东西，包括银行卡股市账户密码、房间保险柜密码、投资事宜等等。
　　这种正常人都会想吧，从这个角度看，她应该不是抑郁患者。焦虑的确有点，但问题是，奔四阿姨谁不焦虑？更何况她对象没找到，父母又闹离婚，糟心事一大堆。
　　但还是遵医嘱吃药，这药后遗症厉害，恶心吃不下饭，体重暴减，无端掉头发，可怜她那原本就少的乌黑秀发，没多久她就果断放弃了。
　　她觉得凭着个人意志力能控制那种身体精神都疲累消极的状况。
　　人是理性的生物，可以自控，无论失恋还是这种丧气不舒服的状态。
　　这是她一直信奉的哲学。
　　就这样撑了一段时间后又失衡崩盘，日复一日的失眠，难得睡着了也经常突然感觉呼吸困难而惊醒过来。
　　有天去食堂吃饭，同事突然说，你最近又瘦了，羡慕能瘦体质。
　　她笑笑没说话。同事肯定不想听到她165的身高只有87斤的真正原因。
　　她意识到了问题，也许她应该寻找正确的纾解方式。
　　于是再度去看医生，是位温柔好脾气的女医生，年纪和她母亲差不多，看着很亲切。和上次类似的诊断。这回换了药，减少了剂量，倒也还好。
　　这种连工作都深感勉强、无力继续的身心俱疲感如浪滔滔，连绵不绝，把人淹没在麻木之中。
　　麻木到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她那位已经结婚的前任了。
　　只是偶尔在街上看见说说笑笑的情侣时，看见推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时，脑海中会突然浮现熟悉又模糊的脸庞，然后停下脚步发一会儿愣。
　　那种平凡普通的快乐亦曾经属于她。
　　如今，悲欢转眼，花还如梦，哪能长好。
　　时间的逻辑果然吊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