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讲故事的闲人

34、第 34 章

　　64、
　　骗人终究是骗不久的。
　　每次看到父母追问她婚姻状况时流露出的担忧（二老可能已经发现只是没说），分明想要催生崽子但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愧疚难安。
　　这种她曾以认为是出于善意、实属无奈、无可厚非的欺骗，在父母的细密关怀下，变成了一根针扎在心头，经常在阖家欢乐时分隐约刺痛。
　　她无法心安理得地继续隐瞒下去，亦不应该隐瞒下去。
　　“合作”约莫一年时，她向林颂提出彼此结束这场“闹剧”，林颂说他再想想，后来没多久便答应。
　　有些奇怪对方为何答应地如此之快，毕竟为了寻找形婚对象，他纠结了好久。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林颂的父母不久前意外地发现了他和张先生的关系，闹了好大一通。
　　眼下彼此想法不谋而合，很快就搞定了种种。
　　凑着吃了顿散伙饭，席间林颂玩笑说，“我看你也干脆出柜吧，省心省力点，不然还要被你爸妈催二婚。”
　　“别说出柜了，我连我们的事情都还没说。”
　　“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说明一下情况，就说异地过不下去了。毕竟这个事是我先提出来。”
　　“不用了，我能解决。”
　　“你别拖拖拉拉的啊，赶紧坦白，我可不想再接到你妈的催生电话。”
　　“我会尽快的，对了，什么时候和张先生出国？”
　　“都弄妥当我估计要下半年了，没那么快。”
　　“你之前不是一直不想出去吗？怎么答应了？”她问出了好奇颇久的问题。
　　林颂倒是勇敢，三十几岁的人，辞职出国，重新开始。
　　她已经丧失了这种勇气，连换个工作、换个城市都做不到，所以才会和向宁陷入那种不温不火的局面吧。
　　“老张一直不乐意我搞形婚这套嘛，天天念叨，这次趁着被家里发现，又跟我提了，两个人在一起总是要妥协的嘛。挺好的，谈了那么多年去国外能结婚。”
　　“那倒也是。既然决定，就安心出去吧。结婚记得告诉我。”
　　“那必须的，怎么能少了前妻的红包。”
　　“有胆把前妻再说一遍，我发给你家老张听听。”
　　“大侠饶命，我开个玩笑……”
　　闲聊中吃完饭，她回去工作，林颂去往机场。
　　天空碧蓝，行人匆匆，他们二人，应该不会再见了。
　　人与人的缘分，真是奇妙。
　　她和周柏初、林颂、向宁，都能如同友人般随意相处。
　　唯独陆希……
　　做不到。
　　那个周末，她返回本市，决定和父母谈谈林颂之事。
　　晚饭后父母在看新闻，她洗了水果放在茶几上，拿过遥控器把声音调轻，说有点事想说说。
　　说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说，和林颂两地分居，彼此都觉得这样下去不合适、没意思，决定离婚。他们已经离婚了。
　　父亲相当惊讶、甚至有些生气：“你怎么回事？说结婚就带个人回来？现在说离婚就离婚，婚姻是这么随便的事情？”
　　婚姻当然不是随便的事情，但她无法拥有法律认可的婚姻，又有什么办法？
　　这本就是桩骗局，眼下结束恰好。既给了她不再隐瞒下去的决心，也解决了之后打算要孩子的问题。
　　她安慰道：“爸，你别生气，也别着急，现在离婚很普遍，没什么的，有合适的人我还是会考虑结婚的。”
　　“小林父母那边怎么说？”母亲问。
　　“没怎么说，这是我和林颂的决定。”各自解决各自的事情，这是彼此说好的。
　　“阿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和你爸爸？”
　　“没事，妈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既然决定和小林结婚，干嘛要换工作回到南方来？留在B市就不会现在这样两地分居，最后导致离婚了。”
　　“换工作是因为想离你们近一点，爸的身体不太好嘛。”
　　“所以现在你离婚，都是我和你爸的错？”
　　“妈，你别胡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当时以为林颂能调过来，谁知道现在他根本调不过来。我们慎重思考，这样分居下去肯定不行的，才决定离的。跟你们没半点关系，妈，你别胡思乱想。”
　　“我看你就是有事情瞒着我们！我去你那里那么多次，连件小林的衣服都没看到过！你和小林到底什么回事？”
　　暗中叹了口气，没想到她有个福尔摩斯老母亲——听这语气，母亲应该早在猜疑她和林颂之间的关系，只是未曾言明。
　　“真没什么事瞒着你们，我和他都太忙了，平时没空见面。再说两个城市来回机票很贵，我们俩就想着省点钱。”
　　“没空见面，你们当时结什么婚？你当时怎么可能没想到这点，你明显是故意的！”父亲开口说，“我和你妈从小教育你做个善良、诚实的人，没想到你这样骗我们，我看你和小林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结婚，就是为了骗我和你妈！”
　　这字字句句都在理，是她刻意欺骗，是她的过错。
　　她沉默无语，无法反驳，心里有如大石压底，沉重异常。
　　母亲落了眼泪：“女儿，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和我们说，要这样骗我们？”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骗人，没人比她更希望父母开心、为她骄傲——
　　然而她已无法做到。
　　心中沉沉叹气，她终于开口：“爸妈，我和林颂的确是在骗你们，我们不是真的结婚，林颂他喜欢男人，我喜欢……女人……”
　　她偷偷去看父母，但他们的态度没有想象当中的激烈，似乎并没有太过惊讶。
　　虽然她曾听父亲提过处理这方面事情的经历，但轮到亲生女儿竟也如此平静——不知二老内心如何，他们神色在她看来的确是过于平静。
　　对比她在网上看到过的种种出柜结果，父母的这种态度，让她很惊讶，也让她在那时分松了口气。
　　母亲问：“那你现在还喜欢女孩子？”
　　什么叫还？沈臻疑惑，她觉得她从大学起便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取向。身份认同并无问题。
　　“嗯，我不打算再结婚。”她说，父母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吧。
　　父母闻言沉默，看起来很无奈。
　　她酝酿了一下，决定还是和父母说说自己的心路历程，让他们更明白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生性如此。
　　她说，从初中时代开始就对男生“不太感冒”，高中这春心萌动时期，关注的似乎都是女孩子，大学那会儿还很为此事惊慌地去蹭过很多心理系的课、听过相关方面的讲座，她觉得中意同性大概有些不正常——其实当时是觉得惊讶、有点点害怕。这是故意说给父母听她也曾深深自我纠结。
　　父母大概都有这爱的毛病，只容许自己说孩子不好，容不得别人指点。
　　果然，当她提起困惑自己可能“不正常”时，父亲插话教训她，你这不是心理疾病，不能用“不正常”这种说法，亏你还去修学了心理学，都学到哪里去了？胡说八道……
　　眼看一贯较真的父亲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母亲制止了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感到好笑，又很是心酸。谁不想做父母心中乖顺听话的好女儿，只是这生性，无法勉强。
　　所以这番博弈是必须的。
　　她继续半真半假地剖白着，说后来很努力地尝试着和男生去恋爱，举起周柏初的例子，但的确难以适应，然后放弃了。工作以后也曾很认真地尝试着和追她的同事交往，实在进行不下去。又不想父母过分担忧，不想被他们被人说三道四，也不想自己被反复催婚，只能“出此下策”，和林颂形婚，实非刻意欺骗。也正是因为考虑到自己的性取向，她没有回到本市，不然谁不想回到父母身边，承欢膝下，她于心有愧。
　　父亲说，“这个……前几年有个学生也这样，闹到了学院，我了解过一点，不是你说的那样……不想结婚就不想结婚吧。你在C市也挺好的，我和你妈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你天天看着，周末有空多回来就可以了。好好工作，别的我们不要求你。但是你和小林也太不像样了，假结婚的馊主意也能想出来？……”
　　母亲也附和，“妈妈催婚是想让你找个伴，希望你过得好，而不是搞这种幺蛾子来骗人。我和你爸也不是那种听不进去话、不能商量的家长，你有什事应该第一时间和我们说……你看你买房子居然先去找你叔叔帮忙，对我们这么生分，我现在想起这个还很生气……”
　　惭愧地听着，已经很久没哭的她终于在父母面前泪流满脸。
　　原来她预想的斥责恼怒都没有，原来父母如此平静地接受了她的选择。
　　这种平静似乎在讽刺她，若是好好和父母沟通，或许根本不用做出那种欺骗选择。
　　这事简直太过顺当，她事后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揣摩着是不是该有暴风雨般的后文。
　　但都没有，有几次闲谈间，母亲反而“颇有兴致”地问起她目前的感情状况。
　　她默而不语。和向宁的进展大概还不适合告知父母吧，等更稳定时再说……
　　但她和父母谈起想要生孩子的想法，母亲高兴地赞同，父亲大概思虑较多，有些犹豫，不过并没有反对。
　　这一波下来，总体上还是感觉太顺溜。
　　难以置信。
　　难道所有困难都是她的想象，认可和接受并没有那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