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的恋人》王右一

34、周一鸣（上） “妈妈

　　“妈妈，你要去哪里？”
　　后来周一鸣曾经无数次梦到这个傍晚，窗外的夕阳红的如同血液泼溅其上，他妈妈提着行李，与放学回家的周一鸣在门口相遇。
　　他想，如果不说这句话，他妈妈是不是就能平安离开，从这无边的噩梦中醒来。

　　“你今天为什么穿这么短的裙子！还冲那个男人笑！笑！你是有多开心！为什么不冲我笑！”
　　隔着堵墙的咒骂声像是云层里的轰鸣，周一鸣从一个噩梦中惊醒，又跌进另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咚、咚、咚……”这是被拽着头发撞墙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我的工作服。而且我不对着客人笑，还对他们哭吗？”
　　“你还狡辩！”
　　“别打了，别打了……”
　　“没听过吗！打是亲骂是爱！我打你越重，就爱你越深！”
　　周一鸣感受到整个房子都被撞击的晃晃荡荡，他听见楼道里拖鞋趿拉的声音，邻居“砰砰砰”门拍的响亮，吼道：“吵什么吵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打人的时候不知道堵嘴啊，再吵我就报警了！”
　　他说完隔壁的声音果然小了很多，大声的嚎哭变成沉闷的呜咽，周一鸣突然想起镇上曾经来过的马戏团。当时他们在镇外面搭了个五颜六色的帐篷，漂亮的像是童话中的宫殿。镇上的孩子都去看马戏表演了，周一鸣没有钱，只能趴在帐篷外透过缝隙往里瞧，里面有个呼呼燃烧的火圈，前面站了头狮子。它摇晃着尾巴不肯上去，这时候驯兽师抬起胳膊用细细的鞭子狠狠抽打了它一下，狮子发出呜咽声，后腿一蹬就跃了过去。
　　此时周一鸣听到的呜咽声，与那时是一模一样的。
　　他觉着吵，用手捂住耳朵翻了个身，但那声音如同空气一般一丝一缕的往他耳朵里钻。周一鸣在黑暗里睁开眼睛，起身打开旁边的衣柜门钻了进去，再捂着耳朵时，果然听不见那声响。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睡了过去。
　　母子俩本说好了周日去动物园玩，然而周日的凌晨，周父喝的醉醺醺的回来，又将周母打了一顿。那时候周一鸣因为兴奋睡不着，听见声音连忙跑到隔壁抱住周父的腿，央求道：“爸爸爸爸别打了，妈妈还要陪我去动物园呢！”
　　周父打老婆却不打儿子，毕竟是自己的种。他摸着周一鸣的脑袋，咧嘴道：“乖儿子，帮爸爸拿根绳来，等处理好你妈妈，爸爸陪你去动物园。”
　　那时候的周一鸣并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他依言拿来了绳子，眼睁睁看着周父将周母的手脚捆上，扔在了床底下。全程周母眼中含泪看着他。
　　当然，那天周父并没有带周一鸣去动物园，他在床上睡了整整一个白天，睡醒后摇摇晃晃地出门继续打牌。在他走后，周一鸣钻进床底解了母亲的绳子，看着窗外天真道：“妈妈，天快黑了，我们现在去动物园还来得及吗？”
　　周母看着他没有说话。
　　“妈妈？”母亲的眼神令他心慌，不由地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周母突然笑了，道：“你可真是你爸的好儿子。”
　　自此之后，周母再也没有抱过周一鸣，而她的那个眼神，日后时常出现在周一鸣的睡梦中。

　　“周一鸣，你怎么可以打佳佳呢？”
　　旁边小女孩嘤嘤地哭着，雪白的脸颊上隐隐透着红色的巴掌印。
　　周一鸣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或许并不像父亲说的那样，他慌乱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见他不说话，姚瑶握住他的手，关切道：“老师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你一定不会无缘无故的欺负同学，老师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
　　姚瑶刚毕业没多久，目前是周一鸣班级的班主任。她长相可爱，笑容甜美，十分受孩子的欢迎，周一鸣也很喜欢她。他听着佳佳的哭声，抬头偷偷瞥了她一眼。
　　“你也要相信老师，告诉老师你为什么打佳佳好吗？”
　　“因为……”周一鸣脑海里响起周父的声音，“打是亲骂是爱，我打她是因为喜欢她。”
　　“你说……什么？”这个答案远超姚瑶的预料，听周一鸣说完这几个字后彻底愣在那里。周一鸣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再次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用力地绞着手指。
　　“告诉老师，这是谁教你的？是爸爸吗？”姚瑶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但是周一鸣怕自己再说再错，却是紧抿着唇一句也不肯多说了。放学后，姚瑶特意叫住周一鸣，牵着他的手陪他回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姚瑶坐在光线照不进的客厅里，看着他淘米、煮饭、做作业，心理一阵酸楚。她摸着周一鸣的脑袋，尽量放柔了声音道：“周一鸣，那句话是不对的，但错并不在你，告诉老师，究竟是谁教你这句话的？”
　　周一鸣像是没听见的继续做着作业，只是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
　　姚瑶还欲再问，开门声响了。周母手里提着菜，见到家里的陌生人，下意识后退一步皱起眉头：“您是……”
　　“您好，我是周一鸣的姚瑶，姓姚，你叫我姚老师就行。”
　　“姚老师您好。”周母将菜放在桌上，看了眼正在做作业的周一鸣，问道，“是周一鸣在学校里闯祸了吗？”
　　听见周母直呼他的大名，姚瑶察觉到不妥地皱眉，更让她确信周一鸣的家庭有问题。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周一鸣的脑袋，斟酌着用词道，“他学习上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方面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今天他和前座的孩子闹了些不愉快，我问他的时候，他说……”姚瑶抬头，看着周母一字一句道：“打是亲骂是爱，他说欺负同学是因为喜欢她。”
　　姚瑶注意到，在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周母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后退一步双手环胸，这是一个戒备的姿势。也因为这个动作，她似乎看见周母长袖下泛着青紫色的手臂。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您的手臂……”
　　门“砰”的一声打开，因为太过用力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将屋里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周父手拿着玫瑰花进来，一把塞进周母怀里：“今天手气不错赢了钱，给你买的，去！找个地方插起来！”
　　周母沉默地拿着花进厨房，周父转身才看见姚瑶，见他皱眉，姚瑶连忙介绍道：“您就是周一鸣的父亲吧，我是他的班主任老师，姓姚。”
　　“姚老师啊！”周父是姚瑶遇见的人里说话声音最大的，尤其周一鸣家房子小，更是有种嗡嗡的回声，“贵客贵客！老婆，再去买点菜，好好招待一下姚老师！”周父说完，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一百扔进厨房。周母弯腰捡起钱，脱掉围裙出门。
　　原本姚瑶以为周父家暴，可是他会为妻子买花，从进门到现在，说话的声音虽大，但全程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是个容易亲近的人，周父之后的言行也证实了姚瑶的猜想。吃饭的时候，整个桌子上只有他在说话，周父幽默风趣，姚瑶被他逗的直笑，不像是会说出那样话的人。
　　姚瑶想，或许周一鸣是在别的地方误听到的吧。
　　翌日，她再次将周一鸣叫到办公室，认真道：“打是亲骂是爱，这句话其实是错误的，你喜欢一个人，要尊重他、爱护他，要表达你的好感。像你爸爸，喜欢你妈妈就给她送花，这才是正确的方式。而不是打他、伤害他，明白了吗？”
　　周一鸣不明白，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妈妈，你要去哪里？”
　　周母站在门口，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他眉眼长的像父亲，尤其是一双眼睛，笑起来眼角弯弯十分动人，不笑的时候却显得有些冷酷。她几乎能够预见，这孩子长大后会成为第二个周父，从那次他帮助周父捆绑自己后，周母就决定不再认这个儿子了。
　　然而到底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血肉，她舍不得。
　　周母放下行李，小跑进周一鸣的房间，找了个大一些的袋子随意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周一鸣手里让他提着，抓住他的手就往外跑。
　　然而周一鸣没动：“妈妈，你要去哪里？”
　　周母用力拽了他一把：“不管去哪里，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我们不等爸爸一起走吗？”
　　听见周一鸣这句话，她突然愣住，嚎啕大哭。周一鸣从未见过妈妈这副模样，吓的用力缩回手。周母跌坐在地上，疼痛令她立刻回神。她用力擦了下眼睛，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她不再管周一鸣，提起行李就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冷冷说了一句：“既然喜欢你爸爸，那你就跟他过吧。”
　　她转身，却看见那个从地狱来的男人。周父上下打量着周母，突然笑了：“提着行李，准备上哪儿？”

　　周一鸣站在客厅，听着卧室里传来的谩骂声。
　　“走？你想走去哪里？你去哪里再找一个像我这么爱你的人！”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外面有野男人了！是上次那个穿条纹衫的？”
　　“我打你？我爱你才会打你？你看其他人我打他们吗！”
　　……
　　周一鸣抱着膝盖蹲下身，旁边的塑料袋在刚刚周父扯着周母头发将她拖进去的时候就倒了，里面的衣服散落了一地。周一鸣抱着衣服走回卧室，他身后，殷红的血透过门缝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