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葬礼 “周一鸣 ...
-
“周一鸣死了。”
接到赵奕电话的时候,章程刚和一群朋友从酒吧出来,商量着再去哪里喝一顿。他的血液被酒精点燃,大脑一片昏沉。他让人举着电话,抽出一根烟想要点燃,却被风一下子吹灭了。他又用力按了两三下,却连火苗都没看见,最后章程神经质地将打火机扔在地上。
“章程!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有人注意到章程这里的动静,拿出打火机用手拢住,终于留下了一簇火苗。章程将烟点燃,深深吸一口,接过电话道:“我听见了。”他声音冷淡,赵奕一时怀疑自己是否打错了电话。
章程示意其他人先走,他站在橱窗前,看着玻璃里的自己,有种魂魄离体的错觉:“怎么死的?”
“车祸……车和人一起掉进水里。刹车没坏,当时路上也没人……”周一鸣欲言又止,他怀疑周一鸣是自杀。
章程怔怔地与玻璃映出的自己对视,直到烟燃烧到了尾部,灼伤了他的肌肤,他才“撕”地一声回过神来,一点火光飘落在地上,留下一滩灰烬。
章程捡起烟蒂扔进垃圾桶:“葬礼时间定了吗?”
“……还没,你……”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到时候再告诉我吧,我还有事,先挂了。”不等赵奕回答,章程便先挂了电话。他下意识又抽出一根烟,却想起唯一的打火机刚刚被他扔了。章程低头在地上仔细寻找,却一无所获。最后,他在附近的便利店里重新买了一个,当烟点上的时候,方才那群人给他打来了电话。
“章少,你人呢?”
“你们自己玩吧,我不去了。”章程转身往家走去,“明天把账单发给我,这顿我请了。”
真是奇怪,章程本以为自己会很难过,毕竟死了前男友,哭一哭也是正常的,但他眼底一片干爽,半滴泪也没有。他感觉自己逐渐变的透明,风从身体穿过,未留下一丝痕迹。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包烟不过支撑他走了一半的路。章程看着空空的烟盒,抱怨道:“刚才在便利店应该再买一包的。”
他回了家,几乎是倒头就睡,翌日被急促的铃声吵醒。章程打了声哈欠,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在看到他的瞬间,赵奕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气球突然漏了气:“你在家啊……”
章程不明所以:“怎么了?”
赵奕一双眼睛红红的,他狠狠瞪了章程一眼:“我打你电话显示关机,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章程还未清醒,不过这句话刚问出来他就意识到了赵奕的潜台词,顿时笑道,“你不会以为我自杀了吧?赵奕,我们这么久的朋友,你觉得我会做出这种事?”章程走进厨房拿了厅可乐扔给赵奕,自己也开了一瓶,冰凉的碳酸饮料喝下去,刺激的他每一个细胞都醒过来。
章程回头,见赵奕握着可乐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顿时就笑了:“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怪恶心的。放心啦,我真的没事,你也看过了,就安心回去吧,我也要补觉了。”赵奕几乎是被章程推着出门,他能看出章程似乎真的不伤心,这才是最让他担心的一点。章程这个人,看上去跟个花蝴蝶一样,不了解他的人会以为他十分花心,但是赵奕知道,这人一旦陷进去,会将整个人都交给对方。
他站在门口,最后说道:“要是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我们这么久的朋友,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我知道了。”章程乖巧地点头。
赵奕离开后,空荡荡的房子里又只剩下了自己。章程将喝了一口的可乐倒进水池,趿拉着拖鞋回房,用被子蒙住自己。
葬礼安排在周日。
从周五傍晚开始,天就灰蒙蒙的一片,半夜里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章程从梦中醒来,右边耳朵里的耳塞掉了,听见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响。他突然想起之前某个梅雨季节,雨总是断断续续下不停歇。一到这个季节,章程就像是冬眠的动物,只想躺在床上不动弹,于是霸道的手脚并用章鱼似的攀住周一鸣,硬是要他和自己一同在床上消磨时光。
都说雨声有催眠的作用,然而章程却睡不着。他打开床头的融蜡灯,伴随着微弱的光,淡淡的海盐加柠檬的气味在房间里扩散开来,令人想起夏季海边的味道,也是周一鸣身上的味道。章程将被子合拢了些,闭眼想象着有人拥抱住自己,在如此的错觉中又慢慢睡了过去。
周日到场的大多是周一鸣的同事,他朋友很少,与章程交往后更是与一些人断了来往。章程原本挑染了银白色的头发,出门时特意用一次性染发喷雾给喷成了黑色。他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包裹着他的躯体更显纤细,九分裤子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使得他整个人有种水晶般透明的脆弱感。
赵奕也以周一鸣朋友的身份出席,章程进来的时候他愣是没认出来,还在四处张望着找人,刚才章程发消息给他说自己到了。直到章程走到赵奕面前挥了挥手,赵奕才一脸不敢置信道:“章程?”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章程,最后狠狠拍了下他肩膀道,“没想到你正经起来,还是很人模狗样的嘛!”
章程白了他一眼懒得说话,将手里的话放在周一鸣的棺材上。棺材的前部有个透明的口子,是给家属最后看一眼用的。章程放下花就走回人群,赵奕连忙拉住他:“你不再看他最后一眼?”
章程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恍惚。他声音很轻,像是从远处飘来:“有什么意义呢?”
看这一眼,死去的人就能复生吗?
最后的遗体告别仪式,需要亲属朋友们围绕遗体走三圈,期间赵奕一直看着章程,就怕他受不住晕倒,没想到章程冷着一张脸,如同戴了面具般没有任何表情。只在最后工作人员将遗体推进去的时候,他的睫毛才抖了一抖。他转身走了出去,突然的刺目阳光让他不适应地眯起眼睛,连日的阴霾天气在此刻消散,沉浸在骨子里的阴寒此刻烟消云散,章程甚至有种肩头一轻的感觉。
他突然想起两人的最后一面,他记得那晚的灯光,记得桌上的饭菜,却始终想不起周一鸣的表情。
“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
“他们家风水不好,一家子都命苦。”
已经抬脚准备离开的章程落回了脚,站在一旁侧耳听着。周一鸣从未提起过家里,只有一次章程问起,他才说父母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双双身亡。那时候章程还以为是遇上了车祸,见周一鸣一副不愿提及的模样也没细问,没想到里面竟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故事。周一鸣十六岁的时候父母双亡,还是母亲杀死的父亲,之后虽然名义上周一鸣寄样在姑姑家,但他还是一个人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利用假期打工赚取学费。章程想起第一次见到周一鸣的时候,自己以为他出身富裕家庭,他究竟是经历了多少痛苦,才成长成如今的模样。
他的心脏像是一点一点沉进了冰水里,慢慢的疼痛后变得麻木,但一丝一丝的冷意渗透进来。他在阳光下打了个寒颤。
章程本以为自己会在周一鸣的葬礼上哭的稀里哗啦,为此他偷偷在两边的口袋里各装了一包纸巾。然而直到葬礼结束,赵奕挽着他的手走出墓园,他都没有掉一滴泪。
赵奕说:“看来你是真的走出来了。”
章程牵动嘴角笑了笑。
“你是章程吧?”有人自身后喊住了他。
章程回头,确认眼前的人自己并未见过,忍不住皱眉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是周一鸣的朋友,是个律师。”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文件,递到章程的面前,“当初你们俩合资购买了一套住宅,周一鸣在不久前主动放弃了自己的份额赠于你……”
章程愣愣地接过房产证,上面的地址显示的是他们共同的“家”。
“你说他不久前……”
“是。”
章程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我也不清楚,当时他并没有告诉我。”
那栋房子,自两人分手以后章程就没再进去过了。当初分手时,他气汹汹地收拾了东西出走,反应过来后更加生气:“这房子我也有份,为什么走的是我?章程你真是头猪!”然而要他回去再次面对周一鸣是决计不可能的,章程想着自己也不缺这点钱,就当是给周一鸣的分手费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栋房子最后还是回到了他手里。
站在门前下意识输入密码后章程才反应过来:万一周一鸣这家伙把密码改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