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的恋人》王右一

23、烟火 在此之

　　在此之前，章程不知道，世上竟然还有人不知道迪士尼。
　　周一鸣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局促地低下头，章程这才想起周一鸣那一言难尽的父亲，叹了口气摸着他的脑袋道：“迪士尼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你就只要知道今天我带你去游乐园玩。”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周一鸣忍不住回想起平生唯一一次去的游乐园。
　　那时候妈妈在里面做清洁工，某天晚上突然兴奋地问周一鸣：“鸣鸣，想去游乐园吗？”
　　“想！”周一鸣回答的响亮，周母立刻皱眉捂住了他的嘴，侧耳听着主卧里没有响声后，才放开手悄声道，“那明天下午妈妈来学校接你，你记得提前和老师请好假。”
　　“嗯！”周一鸣再次兴奋地点头，随即意识到什么捂住了嘴。
　　母子俩相视一笑，周母看着自己乖巧的儿子，笑容心酸。
　　周母带周一鸣去的，实际上并不能称之为游乐园，里面唯一的游乐设施是一个五层楼高的摩天轮。外部的漆皮掉落，露出锈迹斑斑的内里，整个摩天轮摇摇晃晃，随时有散架的可能。然而对于那时候的周一鸣，能够坐上这样的摩天轮，已经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了。他趴在窗玻璃上，远处是城市中心的灯火通明，繁华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周一鸣突然指着远处兴奋道：“妈妈！妈妈！那是我的学校！”
　　“那是我们家！”
　　“那是家附近的公园……”
　　周一鸣回头，却见妈妈脸色有些苍白。
　　“妈妈，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周一鸣关切道。
　　“没事……”周母尽量将目光集中在周一鸣身上，“妈妈就是有点怕高。”
　　周一鸣于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握住妈妈冰凉的双手放在怀里，仰头笑道：“我陪着妈妈，妈妈就不怕了……”
　　那天周一鸣坐了五次摩天轮，回到家时天色已黑。周一鸣握着妈妈的手，能够感觉到她浑身轻微的颤栗。他仰头，看着妈妈道：“妈妈，你冷吗？”还未等周母回答，门突然开了，一双手拽着周母的头发将他扯进门里，周一鸣害怕地跟上，想说“爸爸，不要打妈妈”，却被一脚踹开，头重重地磕在墙上……
　　“周一鸣，周一鸣……”周一鸣猛地回神，眼前章程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眼前的血色褪去，周一鸣勉强笑道：“可能是昨天睡太晚，有些不舒服。”
　　“那你再睡一会儿，不养足体力，可玩不开心。”
　　章程“嗯”了一声，下意识地靠在章程的肩膀上，章程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术，坐在那一动不敢动。清晨路上没那么堵，出租车开了约四十分钟到了目的地，章程将周一鸣喊醒的时候，他睡眼朦胧，难得迷糊的样子让章程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周一鸣下车的时候，立刻被眼前的人山人海惊呆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他一直以为只有小孩子才会去游乐园，然而这里的成年人更加多。因为人多，周一鸣紧紧握住章程的手，进去之后，周一鸣更是觉得里面的一切美好的仿佛一个梦。
　　“走，我们先去飞跃地平线！”章程拉着周一鸣的手快速跑起来。
　　即便多年之后，这一天的经历仍旧是周一鸣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此之前，章程给了他一个遮风避雨的场所，给了他安宁与希望。在此之后，章程给了他一个梦，让他知道除了生存以外，这个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
　　晚上八点左右，章程拉着周一鸣等在城堡前。周一鸣累了一天，明明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很好。今晚的夜空难得的星子密布，他怔怔看着，喃喃道：“真美……”人群逐渐向广场聚集，周一鸣问章程：“待会还有表演吗？”
　　章程只是神秘的笑，没有回答，周一鸣更加期待。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璀璨的烟花在头顶炸开。周一鸣有瞬间的茫然，下意识仰头，火花如流星般坠落，在半空中销声匿迹。天空映着斑斓的色彩，瑰丽的像是一场盛大的梦境。周一鸣呆呆地看着，有人靠过来，与他肌肤相贴，章程在他耳边道：“生日快乐。”
　　周一鸣仓促地扭头：“章老师，你……”他鼻子酸楚的厉害，想要问“你怎么知道”，话语却被堵在了喉咙口。他头一次有如此澎湃的情感，他告诉自己不要哭出来，然而那些不敢置信、感动、自卑的情绪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的心脏，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章程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替他擦眼泪，却被周一鸣一把抱住。
　　彼此的胸膛紧紧贴着，章程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心脏的跳动。他被少年的气息包裹着，既熟悉又陌生。周一鸣的泪水顺着他的肌肤滑入衣领，烫的他心跳加快。章程不自在地想让周一鸣放开自己，对方却像是第一次收到巨型毛绒玩具的孩子，紧紧抱着不肯松手。
　　直到烟花秀结束，人群陆续离开，周一鸣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回去的路上，周一鸣没忍住问道：“章老师，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章程被他搂的一身汗，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身份证上写着呢。”
　　周一鸣又问：“章老师，我还不知道你生日什么时候呢？”
　　章程觉得周一鸣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如果说以前他是只兔子，敏感、内向，那他现在就是甩着尾巴粘人的狗，那种怎么推都推不走，硬是要和主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的狗。不过这也说明，周一鸣是彻底对他敞开心扉了。
　　章程闭上眼睛：“我的生日还早着呢。”
　　到家摸钥匙开门的时候，章程愣愣地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他这才发现，两人就这样握了一路。章程猛地松开手，颇有些做贼心虚的味道，心跳的厉害。他将汗湿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但因为心慌总是按错密码，最后还是周一鸣道：“章老师，我来吧。”
　　章程觉得丢人，一张脸烧的厉害。
　　第二天两人回江县，余姚非要来送他，扒着章程的肩膀和他咬耳朵：“昨天演出的时候我有个朋友来看了，结果人家一眼看上你，你现在单身吧，有没有兴趣？”余姚说话的时候一脸哀怨，章程调侃道：“不止是朋友吧？”
　　“我的暧昧对象！”余姚想起来就气的牙痒痒，明明是打算让对方感受自己舞台上的风采从而拜倒在自己的紧身裤下，谁知道对方居然看上了全程在阴影里，脸都没露一次的章程。
　　章程回了句“没兴趣”，拉着周一鸣去检票。
　　“走吧，回家。”章程说完自己先愣住，什么时候他竟将江县的那个小房子，当做自己的家了？章程看着走道里放置行李的周一鸣，心道自己一定是被这个人迷惑了。
　　周一鸣坐下后就一直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章程有些恍惚。以前两人出去玩时，不管是高铁还是飞机，周一鸣都喜欢这样看着窗外，惹得章程不满地硬是逼他扭头看自己：“外面那些妖艳贱货有我好看吗？”
　　周一鸣没说话，只是微弯的眼角暴露了他在笑。趁着周遭无人注意，周一鸣迅速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你最好看。”
　　章程立刻脸红着倒在他的肩头。
　　“章老师……章老师？”
　　章程回神，看着周一鸣浅色的唇，舔了舔嘴角。等等，他在做什么！章程怕看见周一鸣疑惑的目光，干脆闭眼直挺挺地靠着椅背装睡。果然周一鸣见此没再多问，只是轻轻地靠过来，将肩膀垫在章程的脑袋边，同时将上面的出风口对着别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后周一鸣戴上耳机，只是他不再看向窗外，而是看着章程。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肆无忌惮地打量章老师。
　　耳机里是他那天录的现场，声音嘈杂，需要全神贯注才能从中捕捉到大提琴的声音。不过他享受这样的寻找，每一次的捕捉都让他心神雀跃，耳边不由地响起那晚章程饱含温柔的“生日快乐”。
　　周一鸣心想，章程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美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