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的恋人》王右一

18、距离 只有当

　　只有当硬币抛起来的时候，你才知道两个选项中更偏向于哪一个。章程也是在看见周一鸣与郑慧竹相交的手后，才意识到他对周一鸣说的那些漂亮话，什么喜欢是一件严肃的事，不过是为了遮掩内心深处的不同意。
　　章程告诉自己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然而晚饭的时候，看着周一鸣嘴角情不自禁的笑，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和郑慧竹在一起了？”
　　周一鸣手忙脚乱地关了手机，一张脸差点埋进饭碗里。他尴尬地挠着头，脸烧的通红，在章程的目光中害羞地点了下头：“嗯。”
　　章程装作无意道：“我以为上次问过我后，你会好好考虑你们的情感，过一段时间才会确定下来。”
　　“郑慧竹和我表白了。”说起喜欢的女孩，周一鸣眼睛亮的像是天上闪烁的星子，“我……我也不好拒绝她，我想既然我也对她有好感，但不如答应……”
　　原来如此。
　　这一刻，章程真正意识到，他与周一鸣之间差着七年。
　　以往虽然周一鸣顶着少年的模样，但因为父母早逝的原因，他比起同龄的男生来更显得成熟。加上他的个子又超过了章程，章程有时候会有种二十八岁的周一鸣站在自己面前的错觉。然而他高中时候的女生，最主动的也不过是递上情书说一句“喜欢你”，然后捂着脸落荒而逃，是万万不会像现在的孩子一样，直接拦在你面前，用一双炽热充满恋慕的眼眸看着你，直要逼问出你心中的答案。
　　章程这个人，虽然活了二十七年，却并没有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学会了隐藏情绪，但事实上不过是如鸵鸟将脑袋埋进沙子里的自欺欺人。因此周一鸣敏锐地感觉到章程并不开心，但他以为章程是怕恋爱耽误了自己的学习，因此恳切地看着他，认真道：“章老师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恋爱耽误学习的。”
　　“谁担心这个了……”章程小声嘀咕着，但他不可能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周一鸣，因此只是勉强笑道，“嗯，老师相信你有分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个做心理医生的朋友，章程非常喜欢剖析自己的内心。在发现周一鸣心中有了除自己以外在乎的人后，章程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周一鸣有着不小的占有欲。这占有欲让章程困惑，因为此前他对二十八岁的周一鸣，并没有这样的情感。晚上章程难得的没有打游戏，而是坐在床上托着下巴思考人生，最后他将这情感归结于自己养着周一鸣，就像是大部分的父母，会将孩子视作自己的所属物。
　　章程知道自己，对于朋友热心，但是太过亲密之后就会忘记界限，反而会插手太多引来他人的厌烦。章程想要控制自己倾注于周一鸣身上的情感，他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找点事打发下精力。当老师最好的一点就是有暑假，周一鸣有独自生活的能力，章程想借机出国度假，或许离的远了，他对周一鸣的关注就会慢慢减弱。
　　但是还没等章程规划好自己的假期，周一鸣就与郑慧竹分手了。
　　当周一鸣耷拉着眉眼问章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时，章程拼命忍住内心的笑意，安慰道：“初恋嘛，总是容易无疾而终。”
　　“可是我不是她的初恋。”周一鸣默默地掰着指头数，“我是她交往的第六个。”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章程没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这个女孩子看着文文静静的，感情生活竟如此丰富，章程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周末我们去图书馆自习，路上买奶茶的时候遇到了她的前男友和她前男友的女朋友。”周一鸣沉浸在情伤中，整个人神情恹恹，他将下巴搁在桌子上，这个动作让章程不由地想起赵奕家的金毛，每当他做错事的时候，就会摆出这样的姿势可怜巴巴地看着主人。
　　不过周一鸣与郑慧竹之间，是郑慧竹提的分手，理由是以后他们一个学文科一个学理科，班级离的太远，她并不想异地恋。
　　高一的课程还有一个月就要结束，在此期间他们必须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那就是文理分科。周一鸣理科成绩很好，而郑慧竹文理成绩相差不多。章程曾在办公室里见过郑慧竹，当时她在向班主任咨询，自己究竟应该学文科还是理科。她的班主任建议她学理科，毕竟日后理科可选择的范围大，但当时听见“理科”两个字时，章程注意到郑慧竹的表情并不开心。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心里已有了答案，询问别人不过是为了再次肯定自己的决定。
　　果然，郑慧竹最后还是选了文科。
　　“你们这算哪门子的异地恋啊……”章程再次被逗笑，“当初我和我……对象，还异国呢。”

　　章程因为学校项目出国交流的时候，他与周一鸣刚确定关系没多久。
　　那时候他们之间相差十二个小时，你的黑夜是我的白天。周一鸣十点上班，平日里八点左右醒，为了和章程多说几句话，他将起床的时候调至七点，而章程也尽量将睡觉的时间延后，往往是被周一鸣逼着去睡觉。唯有周末他们才有大片的相处时间，周一鸣的周末本就是宅在家里，而向来呼朋引伴的章程为他放弃了社交。周末的时候，他耳朵里总是塞着耳机，听着周一鸣的声音，有种他陪在自己身边的错觉。
　　那时候章程只可惜两人相处时间太短，倒是没有担心异国恋让周一鸣变心。他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把人追到手，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有如此强大的毅力。
　　就算有，也没有他优秀。
　　章程有这个自信。
　　偶尔长假的时候章程会和朋友出去旅行，每到一个城市他都会给周一鸣寄一张明信片。他这样的行为遭到了同行伙伴的嘲笑，毕竟在这个几分钟就能收到问候的时代，一封跨越山河、可能需等待几个月的明信片，显得有些蠢笨了。但就是这份蠢笨，让章程觉得这个行为十分的浪漫。他希望这张明信片里承载的时间，能让他与周一鸣的感情显得更加珍贵。虽然他交往过许多对象，但是面对周一鸣的时候，他有种直觉：这是最后一个了。
　　然而当章程对赵奕说起自己这个直觉时，赵奕不屑一顾：“你上个对象也是这么说的。”
　　章程一脸茫然：“有吗？”
　　赵奕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

　　圣诞节前，美国迎来了暴雪天气，不过是一觉睡醒的时间，外面便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飞雪如雨，章程想起小时候玩的水晶球，将之颠倒后再放回来，水晶球里的整个世界都被雪花充满。
　　邮箱里躺着学校的停课通知，章程迫不及待地给周一鸣发去这个好消息，随后便躺在被窝里等着他的回复。
　　周一鸣工作繁忙，过四五个小时才回是常有的事。章程捧着手机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只是他睡的并不安稳，总是陆陆续续的在做梦，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突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惊醒。
　　房间里很静，静的能听见窗外簌簌的雪声。
　　章程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趴在窗前往外看。他孩子气地冲玻璃哈了一口气，手指划过写下“周一鸣”三个字。最后一横落笔的时候，他看见远远地有个人的身影在靠近。这样的雪天，几乎少有人在外行走，章程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雪没过那人的小腿，他走的艰难，肩膀、头顶落满了雪花，仿佛一个行走的雪人。
　　章程觉得有趣，盯着他不住地瞧，却觉得心跳骤然加快，脸颊也莫名其妙的热起来。
　　那人走到章程楼下，突然抬头，章程就猝不及防地见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怎么会？怎么可能？
　　那一刻章程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他呆呆地愣在那，回过神来后猛地打开窗户。
　　寒风裹着冰珠打在他脸上，极致的冷却使他头脑清醒，章程眨了眨眼，睫毛上瞬间就结了冰，但楼下那人并未消失。
　　章程冻的直哆嗦，内心的火山喷薄而出，以至于他头脑发热，直接跨过窗户纵身跃下。
　　“章程！”周一鸣没想到这人竟疯成这样。
　　章程光裸着上身，那身皮在雪地里也白的不遑多让。周一鸣连忙拉开羽绒服将人裹在怀里，下一秒他的脸被章程冰凉的手捧住。
　　“周一鸣！”怀里的人像是雪地里长出的精灵。
　　周一鸣替他撇去头顶的雪，笑着应了声：“嗯。”
　　“周一鸣！”
　　“我在。”
　　“周一鸣周一鸣周一鸣……”
　　周一鸣忍无可忍，直接堵住了自己聒噪的恋人。唇齿相依间，章程含糊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章程话音刚落，猛地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尖，又连打了三个。他眼尾顿时就红了，一双眼睛泛着盈盈的光。周一鸣直接将人抱起走到门前，输入了密码。章程这人懒到了极点，因此不管是手机锁屏、视频账号甚至是银行卡的密码，通通都是同一个。
　　室内的暖气让章程发出舒适的喟叹，他将脑袋搁在周一鸣的肩膀上，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真好。”
　　周一鸣凭着记忆找到了章程的卧室，他的被子掉在床边，周一鸣捞起后将人裹住，隔着被子拥住章程。
　　“你怎么会突然来？”
　　“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是想给我惊喜吗？”
　　章程一连串的问题就像是石子扔进海里没有回答，他被裹的无法动弹，只能费力地扭着脖子，才发现周一鸣抱着他睡着了。他看着周一鸣眼底的黑眼圈，突然眼眶发热。他试图挣扎出来让周一鸣躺下睡，谁知刚动了两下，周一鸣眉头皱起将他抱的更紧：“乖，别动。”
　　章程于是不动了。
　　在这个异国他乡，窗外飘着雪，他爱的人就在身旁，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雀跃。章程头抵着周一鸣，闻着他身上混合着冰冽的雪的气味，安心地睡去。

　　这晚，十六岁的周一鸣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捧着一个插了蜡烛的蛋糕，小心翼翼地走在木制地板上。他鼻尖萦绕着蛋糕的甜蜜香气，突然他停住脚步。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借着窗外的雪光，他看见一个光裸的背影。
　　周一鸣感觉到自己的心瞬间被充满，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像是在盛夏吃的那一口西瓜心，又像是冬日咬下的那口裹着糖衣的草莓。
　　那人听见声响后缓缓扭过头来，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长的像是一辈子。
　　十六岁的周一鸣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他想冲过去掰过那人的肩膀，但事实上他只是站在那里，轻声道：“生日快乐。”
　　就在周一鸣即将窥见那人样貌时……
　　梦醒了。
　　周一鸣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直到天明，再也未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