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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发 一篇读罢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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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絮云浮空。
真可恶,这几天,见到杜师愚的时候,比见云翰还多。
杜师愚坚持要给我把脉,我不肯,他就一直等着。
我忽然觉得好笑,这老头子,就这么想找麻烦吗?难怪杜家的女儿也是那样的,不过他那点道行,想治我的病,简直如蚍蜉撼大树。
我伸出左手:“右手经脉已经断了,只看左手吧。”
杜师愚诊脉片刻,面色大变。
还有些本事,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精血枯竭,经脉滞涩,肺气寒弱,肝火郁热,肾水亏而心火虚,处处是病。若用温补之剂,我已是虚不受补,还会助长肝火,寒凉的药物又会损伤脾胃。加之我长期以毒物做药引,寻常药材对我已是无效,刚猛悍烈的虎狼之药我又承受不了。针灸也不行,我经脉散乱,忌针石火气——这就是所谓扁鹊无计、华佗束手的绝症。
杜师愚苦思不已,额头汗水涔涔而下。
我微笑:“杜先生,可不要和在下这般愁白了头。”
杜师愚一抬眼,断然道:“军师的头发不是愁白的,这样彻底,必定是殚精竭虑,一夜白头。老朽治不得先生的病,这个还是看得出的。”
我不禁莞尔,这老头子真是医痴。
不过杜师愚说的没错,我确是殚精竭虑,一夜白头。
那次的事情,留给我一头白发和“鬼手先生”的名号。
小綦走后,我心如死灰,旧疾复发,大病一场。既然云翰是这样的心意,我又为什么要守卫阳关?为什么要活得这么辛苦?我早该倦了。
云翰以为我是因为小綦的事情伤心气愤,还来劝慰开解我。
我躺在病床上,听云翰反复说小綦年少无知,一时犯错,让我放宽心思,不觉生出一股寒煞决绝之意。
“云翰,我很累,等身子好些,派人送我回终南山,阳关让我不自在。” 我很惊讶自己能把这话说得如此淡然平易。
云翰闻言一惊,但看到我一脸落寞疲惫,也只得点了点头。
看他眼中含着十二分不舍,我心里却是一片清冷。再不舍,也不是我所要的眷恋缱绻,当断则断,我不想再自欺欺人,我不允许自己那样软弱。病愈后我就回终南山随师父隐居待死,山中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想必是个好归宿。
自此云翰让我独自静养,军情事务也不再劳烦我。
昏昏沉沉病了两个多月,忽然听到帐外有两个士兵议论云翰中伏危急。我大惊复大怒,连忙遣人查探。
原来云翰率兵追击劫掠边城的突厥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万万没想到押粮官竟短了粮草!不但短了一半,还在粟麦里掺了四成的沙土。云翰不慎中伏被围,本来就匮乏的粮草更加成了致命之伤,人马饥疲,几乎要全军覆没。
我抱病亲率轻骑三百,连夜奔驰,从突厥军后方奇兵突袭,血战两日夜终于勉强救出云翰和几十个伤兵。
云翰的规矩,一向是士卒不饱食则不食,士卒不尽饮则不饮。所以我把他救回来的时候,云翰已经四天水米未进,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昏聩不能识人。
看着病床上命悬一线,重伤不醒的云翰,我懊恼悔恨,如痴如狂,连我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的时候都没有这样伤痛过。死对我来说不过是个来得过早的解脱,让我不甘和迷茫。但当我看到自己最珍视的人几乎死去时,却痛楚煎熬得如在无间火狱,云翰的每一道伤疤都像是刻在我心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路灼痛到骨髓里,终于知道云翰对我有多么重要。原来,我爱得如此之深,云翰已成为我此生融入血肉、无法割舍的牵念,即使得不到,也不容他受到丝毫伤害!
转念间,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云翰,不管你心意如何,你都是我要在这三千世界中守护的人。你若遇难,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都要护你周全。这次的仇,我一定要替你报,而且是现报!
圣朝亦有弊事,我很快就查出负责阳关粮草调度的凉州转运使莫存祥,素性贪渎,因其妹莫才人获宠而得官,竟私拨了阳关军饷两百万为姬妾脂粉钱,当真是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这两百万钱只怕还是冰山一角,阳关粮草亏空近半,根源就在此人身上。
偏偏这莫存祥也非不学无术之辈,精通数术,长袖善舞,上下都打点得极好,轻易扳不倒他。本年考校,竟还得了个“卓异”,眼见就要官升一级,飞黄腾达,此事必须速战速决。
按规矩,州府的钱粮廪赋在户部每岁一进账, 三年一造籍,再由刑部勾覆审核。这之间盘根错节,调度起来极为繁琐,颇多可乘之隙。莫存祥如此嚣张,自然是动过手脚了。
世上事未必都那么如意,我自有我的办法。
莫存祥错在不该擅动军饷,兵者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际。事涉军国,便可用非常手段。
比如说,直接上告按察使。
按察使,不受户部、刑部管辖,可自察各地官民善恶、籍账隐没、仓库减耗、为私蠹害。
莫存祥绝没有想到,小小阳关城内,竟有可以惊动按察使的人。
我暗中布置,四日后,按察使张锡纯巡查阳关。
公堂之上,莫存祥竟还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逼迫莫存祥交出钱粮账簿,方知何以如此。
这本账做得极其巧妙,手法精密,真假相间,只在细微处动手脚。若要清理出来,绝非易事。
莫存祥看到我的神情,十分得意:“万俟先生,这账簿记的是凉州道一年的钱粮收支,下官明天就要进京赴职了。”
我一咬牙:“不妨,我今晚就把这账目核算清楚!”
师父的数术堪称天下独步,但我只是稍有涉猎,事态紧急,只能勉强上阵。
先清理出一年的钱粮拨入,再核算转调支出,一点点破解假造之处,最后总合。说着简单,算起来却极耗心力。
天光微亮的时候,我终于全部算清了,脑中一片眩晕,喉头腥甜,好像随时会吐血昏倒。
起身的时候,我愣住了。
我看到自己肩头拂落下来的发丝,赫然白如霜雪。
本来先天不足,又抑郁伤神,大病数月,加上连接几日不眠不休,患得患失,筹谋算计,气血已是十分亏虚,这一晚殚精竭虑,终于一夜白头。
莫存祥看到我的时候,如见修罗夜叉,不管我手段如何,这份不惜性命的执念已然可以置他于死地。
何况,我切断了他的后路。
莫存祥昨晚给张锡纯送去了一百两黄金,但我早就给张锡纯献上四个美貌歌姬,在那个老风流看来,温柔解语的佳丽自然比冰冷的黄金更合心意。
张锡纯当堂以按察使的职权将莫存祥下狱,莫存祥被役卒拖下去的时候,破口大骂,状若疯癫,我袖间金钱镖飞出,直插他的咽喉——公堂禁带刀剑,却没说不许用暗器。
我负手微笑:“狂徒罪吏,胆敢辱骂朝廷重臣,罪上加罪,死不足惜。”
张锡纯自然不会怪罪我,一来他拿了我的好处,二来莫存祥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对他也很不利。
我又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与弊案相关的十七个人名与其官职罪状。当然,投鼠忌器,我挑的都不是十分要害的人,更关键的蠹虫,我会暗中清理。
比如,堂上的张锡纯。我送给他的那四个女子,其实是万俟家精心调教的杀手,不仅清歌妙舞如仙子,用毒的手段也是出神入化。
至于莫存祥的妹妹莫才人,也注定要空守冷宫了。万俟家在宫中也有势力,从来天心难测,让一个涉世不深、初承恩泽的才人失宠并非难事。况且,本朝最忌后妃乱政,若有外戚仗势犯法,罪加一等,黜罚株连全族。
事情都如我所愿,一个月后,那批贪官污吏,一个也没有剩下。我顶着一头白发走过军营时,可以听到士兵畏惧地谈论我有一双鬼手。
云翰终于痊愈了,那晚在城头,雪映残月,他看着我的白发,潸然泪下。我拭去他的泪水,轻笑道:“人谁无白头?不过我早一点就是了。”
话音刚落,一片寒鸦惊起,扑落檐间雪花,覆在我和云翰的肩头发上,仿佛这天地明月间,只有我和云翰携手相依,白首同归。
当然,所谓同归,只能是我的痴心妄想。世人常说,强极必辱,慧极则伤,情深不寿。可笑的是,我这深情,还只是镜花水月,一厢情愿,只挣得个未老头先白。不过,云翰,这样也好。身为戍边大将,不该有断袖分桃之事,我不能害你,这一世的情缘定分,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