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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世平安 人生若只如 ...

  •   腊月二十八日,天幕黯沉。

      这样的天气,和六年前我初见云翰那日很像。
      我曾想过,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要在怎样的情形下,与云翰相见。
      我更愿意是少年白马银鞍,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或者是壮士横行天下,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偏偏,那日雾霭阴霾,我心如乱麻。
      师父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我却总以为,人定胜天。直到那天我翻遍了大内所有的医书,终于明白,我的病,确实无药可救——天生从胎里带着热毒,年幼时又感染风邪,冷气侵肺,寒热纠缠入骨。病入骨髓,便是司命所属,非人力能为。若非师父调养得法,我连十五岁都活不到。
      生死无常,修短随化,但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死期还是一件还很残忍的事情。尤其这死期还这么近,尤其我活得那么辛苦。
      我的命,是用血泪培出来的。襁褓之间,父母双亡,万俟家也日渐衰败。我虽为嫡系长子,名义上是万俟家少主,却寄人篱下,见惯世态炎凉,人情诡谲。叔父和堂弟为了争夺家主之位,没少暗算我。要不是师父照看,我早就死在风刀霜剑之下。我一直想着,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翻身,才能做最上一流的人物,所以我忍辱负重,苦心筹谋了十几年,终于一朝发难,逼走叔父,真正掌握了万俟家残存的势力。正当踌躇满志之际,却突然发病,几乎呕血而死,这时方知道,我赋命不久。苦心学医,阅尽医书药方,也只是让我更清楚地明白,我的死期有多近。
      我忽然困惑,这二十年的苦楚隐忍,只换来一点风烛残年,值得吗?我不惜一切地活下来,又不择手段地争权夺利,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等境况,似乎应该狂歌恸哭,但多年的隐忍戒备,已经让我忘了如何放纵,如何流泪。我在城郊酒肆默然独坐,喝了一夜的酒。乏了,就趴在桌上小睡,醒了,再喝。或许,就这样醉下去也不错。

      第二天早上,天气跟我的心情一样不好。我让小二再搬来一坛酒,接着喝。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和煦如阳光的声音:“阁下可是万俟公子?在下沈云翰。”
      沈云翰?我知道,今年新科武状元,出身将门,为人豪爽任侠,交游遍天下,自请戍边守卫阳关。我还知道,他的伯父和父亲都死在阳关。我甚至知道,他腰间的宝剑名唤湛卢。我虽然不涉足朝堂,但依靠万俟家渗入京都豪门贵胄的旧部,消息灵通得可怕。
      我抬眼看他,一袭白衣,映日生辉,笑容明朗如天神。立刻觉得这人可憎——我这般晦暗颓唐,为何还有人灿若朝阳?
      而且我最厌恶白衣——那样纯净的白,禁不起一丝玷染,风尘一过,就变成污浊的暗灰,这样的脆弱让我不快。所以我总是一身黑衣——黑色是最复杂,因而也最纯粹的颜色,能够掩盖一切,不管如何沾染,都不会改变本色,我一直希望,我的一生也能这样纯粹而坚韧。
      我别过头,不理他,云翰却不依不饶,坐在我面前,也要了一坛酒喝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一开始我只是厌烦,但渐渐发觉他讲话颇为有趣,便也和他闲谈——从来没有人和我这样说过话,我寂寞太久了,喝酒的时候,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况且这人似乎也不怎么惹人生厌,和他讲话,慢慢就觉得心里有些暖意。
      后来,云翰告诉我,那天早上他刚见到我时,还以为我是想寻死——没见过我这样的青年公子那般不要命似的酗酒——所以腆着脸和我搭话,还好我没呵斥他。其实我当时确实有些轻生厌世,云翰也不是白费心。
      不过一个月,云翰就成了我唯一且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游遍长安胜景,沿途赋诗论剑,异常投契。这倒不是因为我年轻心热,实在是了然生死以后终于可以敞开心扉,而云翰又是那种令人无法疏远的人。他行止磊落洒脱,言谈风趣广博,还总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身边的人。就像冬日的阳光,不知不觉间让人温暖。我从来没有过那样平和的心境,在云翰身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我那萧条如寒冬的心境,渐似江南春归,草长莺飞。开始觉得,如果能这样活着,命短一点也无妨。
      只有一件事让我有些不快——云翰总想拉我去阳关助他守城。彼时我已视名利如浮云,所求的,只是在剩下的几年里逍遥自在,闲爱孤云静爱僧,云在青天水在瓶,所以我始终婉拒。
      那日曲江赏花,酒到酣处,云翰又说:“万俟,你若做军师,阳关就会是一座铁城!”
      “为何单单来缠我?崔九杜二,都巴不得跟你去阳关呢。”我有些无奈。
      “因为你的本事性情——谋略神鬼莫测,形貌散朗,内实劲侠。若我看错,就再不品评士人了。所谓国士无双,天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我的军师。” 云翰说得异常郑重。
      国士无双?我心中一动,这二十几年,还未曾有人这样重视我,给我无可取代、唯一不二的位置。
      这份厚意,我自然是要报答的。我举杯微笑:“云翰,你为何这样执着于阳关?是为了功名利禄,还是国恨家仇?”如果云翰想要的是荣华富贵,我很快就可以给他。
      云翰站起身来,伸手轻抚一朵盛放的姚黄牡丹,温颜一笑:“都不是,万俟,我和你一样,不喜欢大漠风尘,杀伐征战。我只是,可惜这一场难得的盛世平安繁华。”
      刹那间,我如见莲华世界,云翰的微笑,纯净明朗,仿佛东方净琉璃之光,让我枯木古井般的心,砰然而动,水起风生。这些年,我都是风声鹤唳地为自己活着,从未想过,可以这样平和而坚定地守护什么。或许,是时候忘却那些晦暗凄凉的伤心旧事了。已然命如蜉蝣,不如拼了这残年,追寻守护那些心底珍惜的事物。比如,这初开的盛世,这繁华的中原,这眼前的善男子。原来,我已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至于我心系的人也是七尺男儿,又有什么可在意的?纲常名教之于我,与其说是浮云,更近乎粪土。

      云翰赴任那天,我去灞陵送他。长亭短桥,杨柳依依。
      云翰向我举杯:“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神情间十分不舍。
      其实,云翰,今天你只需要给我一个跟你走的理由。
      我按下他的杯子:“云翰,我一直很好奇,我们两个的武功,到底谁比较厉害?不如今天比试一番,我若输了,就跟你去阳关。”
      云翰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这把刀叫做斩云,你不怕吗?” 我拔刀出鞘。
      云翰失笑:“这有什么可怕的?难不成,你的刀叫‘斩人’,我就不做人了?”

      云翰的剑法确实很好。不同于那些武陵少年华而不实的套路,云翰的剑法是战士的剑法,没有一点多余的花巧,扎实稳健,精到严密,我的斩云连砍三十余招,全被他的湛卢挡住。云翰不知我的深浅,纯采守势。我看到他眼中的试探,毫不退让,出招愈发刚猛凛冽,果然云翰被我激起斗志,剑招渐如疾风骤雨,声势夺人,路旁的柳絮被剑气带动,飞扬似雪,刀剑相击时,火花迸溅,声如雷鸣。我要让云翰打得酣畅淋漓,然后不着痕迹地输给他。
      最后一招,我的斩云斜逸而出,贴在云翰的脖颈间,几乎同时,云翰的湛卢点在我心口。
      还是赢了吗?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云翰最后的那一剑,只用了七成真力——想必是他在打斗中发觉我呼吸有异,所以向我胸口出剑时有意收敛,以免剑气损伤我的肺脉。但就是这三分的收敛,让云翰的剑比我计算的慢了一刹,偏偏这一刹那,胜负已分。
      我装出一丝怒气:“云翰,你让我。”
      “万俟,你也有意让我——你没用左手刀。” 云翰收剑微笑。
      我微惊:“你怎么知道我会左手刀?”
      “那日你在书斋,双手执笔,左右并进作羲之行书,两边都是笔力遒劲,入木三分。若说你不会用左手刀,那才奇怪。只是不知你左袖里,是怎样的一把刀?”
      还真是心细如发。
      断月刀出,必有血光,这是我秘不示人的杀手锏。除了师父和小綦,见过它的人都没了性命,但……
      “云翰若是好奇,不妨让你一见”。
      我轻抬左袖,断月刀从衣袂间闪出,光华如月,映日生辉。运力刃上,反手劈过,身后丈余高的青石碑轰然碎裂,尘末飞溅。
      云翰十分惊喜:“果然厉害!万俟,你为什么从来不用左手呢?”
      “用右手就够了。” 我把断月刀收回袖中。
      其实并非我狂傲,人总要给自己留一招。
      云翰苦笑:“糟了,万俟,你左手刀法不输右手。若用双刀,我竭尽全力也打不过你。”
      我摇头:“我从来不用双手刀,所以还是你赢了,我和你去阳关。”
      “你肺脉虚弱,还是不要去了。” 云翰反而不肯。
      “孰知不向边庭苦,若是报国而死,便是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况且,我颇通医术,病得又不重,哪里就会死了?”我把谎言说得无比坦荡。
      云翰闻言大笑,神情无限欢喜。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与云翰是完全两样的人。我们本该殊途异路,偏偏,我为了那一点的交汇与温暖沦陷痴迷,不可自拔。
      云翰,我与你既然相识相望不相亲,又何如当初不相见?你轻抚那簇长安三月花时的温柔守护,是我今生的浩劫 。

      而今真个悔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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