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未眠》苔枝

3、第3章

　　夜已经深了，随着酒精的消退，那压抑于网状上行系统的云雾渐渐散去，大脑皮层消除了抑制，也一点一点清醒过来，时钟正指向夜半两点。

　　江桓一个骨碌坐起，披着晨褛靠在床头。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MR的强化，那是属于何琛的病人，就是同一个位置，就在他的手下，那深深埋藏于胃下面的胰体，腹主动脉，肠系膜上动脉，他闭着眼慢慢回忆着，那包绕腹腔干的肿瘤，显然是无法分离了，人工血管置换，appleby？他一边想着，一边右手已离开了腹部，仿佛左手执镊，右手执持针器似的，在黑暗里，他凭着脑海中的影像，凌空预演着人工血管的吻合。纤长的手指，在微茫的星光里舞动，仿佛弹奏看不见的竖琴，32针，结束了32针，开放血流时，应该能看到血管的搏动。对，这个手术是属于我的，这个手术，只有我能做的下来。

　　他倏然睁开眼，眼神却有了闪烁的火焰，便蹑手蹑脚的起来，披上衣服去了客厅，Appleby，失乐园的苹果，外科的禁脔，如同毒虫一样咬啮着他跃跃欲试的心。他展开手术图谱，对着彩图上的血管，把层次和入路回想了一遍又一遍，这是何琛的病人，然而这个手术，何琛不敢迈出这一步，唯有他，唯有他能做到。

　　每个星期一的早上，是外科部术前大讨论的时间，一周内手术的病人，都将在这一天确定手术方案和手术排期。因此，8点刚过的时间，大会议室里已经一排排坐满了人，前部的座位是部门教授，高年资医生，中间的是普通医生，后排埋头记录抄笔记的，则是医学实习生和研修医生。当然，坐在台前主持的，永远是外科部门的主任，何琛。

　　讨论开始，俞飞第一个走上台，打开幻灯，那位胰腺癌的患者的资料跃然而出。江桓的背一下子挺直了，他双手抓住椅子扶手，碌碌沁出汗来。

　　“病人术前MR增强来看，胰体的肿瘤已经浸润了腹腔干动脉，”俞飞的鼠标指着血管滑过，“患者目前很难完整切除，但因疼痛剧烈难以忍受，为了提高生存质量，决定行腹膜后神经节损毁术。”

　　机会来了！江桓的心就要跳出了胸口，他咽下一口口水，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手术机会存在，”他站起来朗声道，“可以做到完整切除。”

　　举座哗然。

　　“什么方式？”何琛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会场的空气一下子微妙了起来，无数道目光射向江桓，射向台上的何琛。楚瑜蹙起了眉头，讶异地望着那张增强的MR图片。

　　“改良Appleby。”江桓无惧众人的目光，一步走到了幻灯前方，调出了MRA的图像，“患者存在一根副肝右动脉，他具备切除腹腔干的解剖条件。
　　”

　　何琛尴尬地干咳了一下，“这是病人和家属的选择。”

　　“如果告诉他们，他有机会能活下去呢？”

　　“江桓！”何琛几乎失去了修养，“并发症是什么，家属能接受吗？如果术后肝坏死，肝衰，是让病人在最后的日子里痛苦的残喘吗？”

　　偌大的会议室一片死寂，后排的学生们哗哗翻着书，试图从教科书上找到关于这一切的雪泥鸿爪，中间的医生们集体失语，忐忑着观望江桓对上位者发起的挑战。

　　“如果我做，不会发生的。”他淡淡地说到。

　　何琛气急，脸色由红转青，“我不会把病人交给你这样的人！”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剩下来的讨论，江桓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东西了，他脑子里不停旋转的，只有那个病人，只有那台手术。“去找院长，告诉他自己要做appleby，要填补青山市的空白？然而院长的心里，何教授仍然是第一把刀，如果何教授都做不了的手术，怎么会相信自己能做好？”他紧张的思索着，“去和病人直说，自己能救他生命？不，太冒失了，病人不会认可。”他双手探进白大衣的口袋，擦拭手心的汗水，却不料摸到一个硬硬的U盘，他一下子激灵起来，这个U盘里，有那一日姜正先生的手术视频，一瞬间，他掌握了和何琛谈判的筹码。

　　何琛教授的办公室，在外科大楼的顶楼，正对着青屏山延绵的山峦。他站在落地窗边，背朝着江桓，不愿意多看这位曾经的弟子一眼，那枚U盘，静静地插在电脑上，音响里传来的，是江桓的声音。

　　“横结肠血供没有问题。”
　　“横结肠不必切除了。”

　　何琛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身后的这个弟子，已经把他拍在了沙滩上。自己要退休了，需要一个体面的谢幕。他的儿子，很快要大学毕业，医务局有留给他的职位，是姜先生做出的答谢。为什么曾经的弟子要这样发难，仅仅是一台appleby。对，填补了这个空白，能带给他荣誉和名气，可是呢，主任的候补不会是他，他不会把这个机会给他！

　　想到这里，他转过了头，流露出一丝痛苦顿挫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是我的学生，为什么要这样发难？

　　任谁见到一个花甲之年的长者如此深情，都会涌上一阵愧疚，江桓也不例外，但是此刻他不能服软，他要攀登这个高峰，他要摘下腹部手术的这颗诱人的苹果——appleby。

　　江桓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却听何琛说到，“带你的师弟做助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