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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晴不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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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笼觉睡醒时天刚亮没一会,十二睁开眼,蛇又不见了。
十二想起来今天是跟小七小八约定好见面报平安的日子,叠好被子预备下床收拾。
肩膀上一凉,他低头瞧。
对了,衣服扯破了,先缝好再去吧。
蛇昨晚做的汤剩了点,十二觉得蛇可能并不会喝,倒了也浪费,于是热了汤当作早饭。
他刷好碗勺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套针线。
这套针线比较旧,之前赶时间又没想着带过去,就剩在了这里。
十二把凳子搬到门口坐,选好和衣服相近颜色的线后就开始穿针。
他这身衣服只有里外两件,很不幸两件都被蛇扯坏了,于是只好一次脱下一件来补,先补外衣。
早春的风凉飕飕,坐在门口是为了借光顺带晒太阳。过了一会日头渐渐升高,有点晃眼睛了,十二就背对着门口缝衣服。
左边肩膀还是疼,维持姿势不动很容易麻掉,只得缝一会就歇息小片刻。
他缝得有点儿久,到蛇回来时只才快缝好第一件。
蛇悄无声息地落了地,走来时瞧见十二没跑,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口缝衣服,心底微微一动,便站在十二身后看了一会。
十二只穿了里衣,麻布衣服质地粗糙但整洁干净,交错纹路在光下有种奇异的绒毛质感。他的黑发分划在两侧,衣领妥帖,勾着细细一截脖颈,细得仿佛一手就能握住。
鬼使神差地,蛇走过去伸手握住那截颈子。
正常状态下蛇的体温比常人低一点,十二受了凉又很怕痒,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脖子,停下手里针线,转头愣愣地看着蛇,眼神茫然无措。或者说是无辜。
不能怨他,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想欺负。
蛇笑道:“怎么跟只兔子一样?被人捏了耳朵还不知道跑。你难道是只兔子妖吗?”
乖得太像兔子。
十二先道:“你回来了。”跟着带着针线和衣服一起转头朝向蛇,微抬着头。
里衣也是破的,十二一时忘记,肩头那块碎掉的布料就沿着干巴巴的胸骨耷拉着。
蛇瞧见了,难得没拿他开玩笑,一时好奇,又问:“所以呢,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十二露出点落寞的神色:“原来你也看不出来。”
还以为像蛇这样的大妖怪或许能看出他的真身。
究竟是什么妖怪,这问题很多人问过他。
偶尔闲聊,小七也会猜一猜。
但没人能说猜得对不对,因为十二自己也不知道。
他打有意识就在山里,那时这块扎着棵枝叶稀疏的老桦树,好几百岁成了精的。
更小的、没有意识前的事,都是老桦树跟他说的。
老桦树说,这一块原本只是杂草地,地皮上全是高低不齐的杂草。
哪一年开始,杂草地里钻出一棵笋,春风一吹,不多久便拔高成竹子。
没几年,又开花般接连长了好几棵竹子,
仔细数数,一共是十二棵。
这些竹子年份明明不一样,最后却长得一般高矮一般粗细,接天连地,青翠欲滴。
竹叶有人的巴掌大,连竹竿根部也长着密密麻麻的叶子,十二棵竹子凑得很近,竹叶交覆,像个青色的小竹笼子。
过了不知多久,竹笼子里爬出一个小孩儿。
爬出时是冬天,雪如飘絮,小孩儿在雪地里呆坐一会,仿佛是觉察到时节不好,原路爬回竹笼里。
十年后的春天,小孩才又爬出。
春暖花开,他也已经是凡间十岁小少年的模样。
没有同伴,没人教,但少年就是会说话,知道大概怎么活下去。
他绝对不是凡人,但也从没现过原形,身上没什么妖气,也不会什么术法。
于是他自己搭小屋,自己觅食,学着做衣服,也学驯养活物,混混沌沌、跌跌撞撞地活到二十五。
他是从十二棵竹子织成的笼里爬出来的,于是自己叫自己十二。
在他爬出的第二日,那十二棵竹子全部枯死倒下,次年就钻出了整片翠竹林。
十二说完后分析道:“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可能是个竹子妖。”
蛇不以为然:“那我倒觉得你是个人参。”
十二愕然,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跟人参降银有哪里像。
蛇微微侧过头,摸了摸鼻子,又转头回来:“每次受伤发狂,喝点你的血就能恢复,你说自己是不是棵人参,嗯?”
十二道:“会不会是因为我喝过参汤,所以连着血也带上点药效?”
“不是。”
十二疑惑起来:“为什么?”
蛇淡淡道:“大概是因为我亲自去拔了老人参的头发吃,结果发现没什么用吧。”
他原本和十二有一样的想法,但后来自己吃了人参须才发现,和降银没关系。必须喝十二的血才行。
第一次重伤被十二捡回能恢复,不是因为舔了一口参汤,而是无意咬了十二。
也是因为这点,先前才又把十二掳过来。
他没撒谎,不抱着十二确实睡不着。
伤口疼得睡不着。
十二吃了一惊:“那,那降银他……”
除了因秃头痛哭流涕外,倒也没有生命危险。
蛇想逗逗他,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托肘:“不想他有事?”
十二点了点头。
降银是山上为数不多不会对他流露厌恶的妖怪了。
蛇微笑:“那以后给不给乖乖喝血?”
十二微睁了眼睛看他,又低头:乖乖让蛇喝血疗伤吗?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思考了一会,他慢慢地说:“那以后,能不能……不扯衣服?好好跟我说,我会把手臂给你咬的。”
他说得很认真,自己却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低着头,烧红了一个耳尖。
蛇垂头,刚好能瞧见十二的发旋。
那是个卵圆形的单旋,略微靠右。黑发细密,只在发旋处微露出一点皮肤,因为干农活时常晒太阳,颜色没有身上那么苍白。
蛇心底被这个小巧的发旋搅出些异常的滋味来。
一边想着十二这么傻,要是碰到的不是自己是个什么凶恶的大妖该怎么办?
又忽然觉得好笑,好像自己最初不是把他掳来当血包的一样。
明明一样混账。
过了很久都没听见回答,十二抬起头看他,思考自己是不是又惹他不快了。
蛇却忽然问:“伤好了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句话透露着异样的温和。
但十二没怎么跟人打过交道,不知道这是不是蛇想要喝血疗伤的前奏。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
十二随口补充:“从前也被其他人咬过,伤口留得比较久,但不会疼那么久。”
蛇没搭话,十二抬头去看。
他依然托肘靠在门边,但眼神又冷下来了。
一对眉毛斜挑着,在眉尾收成细细刀尖样。
蛇微压了下眉头,刀尖便上挑一点。然而他也没说什么,沉默地走开了。
十二想,果然还是不小心惹到他了。
虽然并不知道到底惹到哪里。
蛇阴晴不定,一整日没再跟十二说一句话。
十二缝好衣服后,跟小七小八见了个面报了平安。
小七看着他衣服上的针脚,脸色一言难尽。
十二只能安慰说是采果子被勾破的,小七也就没说什么了。
因为撒了谎,回去路上十二莫名地馋起果子。
山神山并不贫瘠,灵力充沛,土壤肥沃,春季时有很多可以吃的野果。
十二摘了满满一兜的树莓,拿水浸了一会捞到瓷碗里。
白的瓷里鲜艳的树莓叠起来,十分诱人的漂亮。
他吃了两颗,很甜,考虑要不要也给蛇吃一点。但蛇靠在床上半支起腿想着什么,一脸阴沉,十二就没敢搭话。
他吃了小半碗树莓,染得整个人都是甜果味,自己却浑然不觉。
晚间歇息的时候,十二不知道该睡哪了。
他跟蛇相处的这段时间,跟人形的蛇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蛇把他掳来,开玩笑把他压到床上。
第二次是蛇神志不清,压着他咬了两口疗伤。
其余的日子蛇神出鬼没,就全是十二自己一个人住。
主动说要上床睡,听着有点儿不要脸。
虽然,但是。
明明是他的床。
床很小,蛇翘着腿靠在墙上,将床占得严严实实,不像要给他留位置的样子。
十二思来想去,从墙角搬了一把宽板凳贴着床放下。
板凳宽一尺余,高度长度都跟床差不离,相当是把床加宽了点。
十二兀自解释说:“加宽一点,不会挤。”
嗯,这样,好像就没有那么不要脸了。
十二取了一床小毯子盖在身上,侧身在宽板凳上躺下。
他身板小,侧躺着竟还能给板凳留点富余。他是背对蛇躺着的,过了一会,身后有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蛇也跟着躺下。
这几天有点伤神,十二闭上眼睛就昏沉沉地要睡着。
临睡之际,一捧微凉的呼吸扑到他颈畔,压得比平常沉的声音被呼吸打进耳朵里。
“其他人是谁?”
十二在宽板凳上艰难地翻了个身,但只瞧见蛇的后脑。
两人之间相隔一尺,方才的呼吸和问句缥缈散去,仿佛是十二做了个梦。
十二把手枕在脑下,忽然没了睡意。
是在问其他咬过他的人吗?
是谁十二也记不清了。
不如说是实在太多,记不住。
打十二十岁从竹笼里爬出,山上就有许多妖怪打他的主意。
细皮嫩肉的独居小妖怪,太方便捕食了。
他被无数次地摁在爪下,掰折过手臂脚腕,被折腾得鲜血淋漓。
但始终没有被吃掉。
因为其他妖怪们弄不死他。
无论是把獠牙刺进他的脖子,还是往他心口扎个洞。哪怕把他的四肢卸下来,甚至把他的脑袋拧掉。
他会受伤,疼得吸气,伤口愈合得很慢,但就是不断气,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看着捕食者。
久而久之,妖怪们就渐渐对他丧失兴趣,并且生出浓烈的厌恶感——
虽然妖力全无弱不禁风,但总也弄不死只会瞪着人看,就实在令人恶心了。
长到十五岁,再也没有妖怪愿意吃他。
碰见了,其他妖怪要么绕道而走,要么出言嘲讽。
十二不会死,所以不会从心底真正产生对死亡的恐惧。
十七岁之后,他身上的时间停止流逝,八年间容貌相较从前毫无变化。
漫长的生命,他害怕自己活得孤独且无意义,希望和别人产生联系。
而山里不惧怕、不厌恶他的妖怪屈指可数,每一个十二都很珍惜。
蛇虽然奇怪,偶尔发狂也挺可怕的,但好像并不是什么恶妖。
也没有说他恶心。
——虽然,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死不了的基础上。
十二整夜乱想,一直想到了早上。
半夜里蛇翻过身,又和十二面对面了,睁眼便见十二直直看着他。
未消的阴郁和什么交杂着,蛇仍然不开口。
十二裹着被子问:“你昨晚问我问题了吗?”
蛇没理他。
十二继续说:“从前有要吃我的妖怪咬过我,我逃开了。”
蛇面无表情地支起脑袋:“一大早念叨这么多,是想干嘛?”
十二和他商量:“我该换衣服了,能不能回小七那里拿一套。”
他的半边脸藏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开口的样子简直像凡间和大人要糖吃的孩子。
蛇心情好了点,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微微笑着。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