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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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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躺了一天一夜,连个身都没翻过,也没变回人形。
十二在边上跟着守了一天一夜,看了十几回,眼见着蛇的鼻息和体征越来越弱,不知道究竟是死是活。
他本想去找小七小八商量一下,但一方面害怕小七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会笑背过去,另一方面又担心万一蛇醒来需要照顾,于是就没离开。
第二天十二和两人简单会面报了平安,但没提及蛇受伤的事,只说蛇回来了,之后可能不好溜出来,把约定见面的频率降低成三天一回。
小七没说什么,愁眉苦脸地叮嘱他一定得要做好防备,别让蛇占了便宜。
蛇又躺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傍晚,十二给屋后的池塘新扎了个篱笆,回屋时一瞧,蛇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化回人形,只是还没醒。
十二扔了手里农具,匆匆洗干净手坐到凉席床沿。
蛇的那身黑衣服像被鞭子狠抽了数十下,整身都是细长柳叶状的破口,从破口里能瞧见血肉翻起,几道深一点的口子已经入了骨,触目惊心。
不知道他是跟谁打的架,但大约打架时有意遮挡了双目,因此连着脸部的伤口都少些。
因为之前蛇被火烧过,十二于是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有点烫。
他去墙角架着的水盆里绞了把帕子,走来还没替蛇擦一下,一只手忽然紧紧捏住他的手腕,下手太狠,骨珠都被捏得嘎吱作响。
十二疼得吸气,还没开口解释,瞧见蛇的眼睛,话便吞了回去。
和蛇平常的黑眼珠不一样,那是一双血红的眼,鲜艳血色包裹整个瞳孔,连眼白处也嫣红异常。
那一张脸本就漂亮得太锋利,因为平日里总挂着笑才敛了几分戾气。
蛇不笑,一张脸冷下来,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疼!!
蛇没说话,手又下了力气,十二吃疼,好容易没喊出来,冷静下来安抚着说:“我不会做什么的,你先松开手?”
十二不清楚现下蛇还能不能听进他说话,因为蛇并没有回答只言片语,血红色双眼坐实了他失去理智这件事。
十二只察觉手腕越来越疼,他试着挣扎一下,眼前忽然天旋地转。
蛇将他压到凉席上,方才受制的右手也被蛇摁死在头顶上方。
蛇带着那双红眼凑近来,十二扔了帕子拿左手去推他。蛇失去理智,但反应还是很快,转眼就将十二的左手捉住,顺势抬起和右手摁到了同一处。
蛇单手摁住了十二的两手,另一只手朝十二的脸伸过来。
他的肩背都比十二宽太多,渐渐靠近时像座小山压下来,十二都看不清屋顶了。
这个姿势有点诡异,十二内心莫名地难堪。但还没等他挣扎,蛇的大手就捧住了他的脸骨。
他的手很烫,片刻摩挲就让十二觉得整张脸要烧起来,于是侧头试图避开。
蛇轻轻用力便将他的脸掰正回来,他的脑袋渐渐凑近,十二又拼命地扭动躲开了。
大概蛇也恼了,本就是没什么耐性的人,手胡乱地伸过来。
‘刺啦’一声——
十二胸前的衣料被撕开。
撕得很没有章法,反倒撕坏了肩膀那一块。
十二吓了一跳,但还没有感觉到冰凉的空气时,蛇就俯身埋进他肩头。
没有片刻犹豫,蛇牙猛然刺入他的肌肤。
十二疼得脚趾痉挛,晃了晃神,手脚开始踢打挣扎。
蛇低着头,压倒性的手足力量轻轻松松将他制服,转瞬瓦解十二不堪一击的抵抗。
他像是在一处待腻了,随手扯下十二臂上的衣服,又在上臂刺入蛇牙。
蛇睡了三天,凉席都被他煨得发烫。
十二被蛇重重压在凉席上,身下的竹骨一颗颗便像烙片似的,在他身上辗转烙下红印。
他太瘦,背上一串骨珠突起埋入脑后,在和竹骨的厮磨中咯吱地响,疼得不得了。
挣扎是徒劳的。
不知过了多久,蛇抬起头,手又捏住了十二的脸骨,探寻下一处落牙点。
忽然,蛇眼中的血红色褪去,眼神渐渐清明,他怔了一下,低头喊道:“十二?”
十二劳累了三天没怎么合眼,又被喝了碗血,昏昏欲睡,有点儿恍惚地说:“嗯?醒了?”
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合,低低说了什么。
蛇没听见,凑近点儿去听。
十二说的是:“怪不得,小七让我多穿几件衣服……”
“你怎么,会撕别人衣服呢……”
十二昏沉沉睡到大半夜才醒,窗外还是乌漆墨黑的,没什么星星,离早上也还有点时间。
前后不着的,他醒得很不是时候。
十二多半是饿醒的,一睁眼又瞧见蛇躺在边上,心有余悸地朝相反方向缩了缩。
他想趁着蛇没醒去找点东西吃,刚一动,肩膀和手臂都疼得厉害。
一只手在被下摸索着伸过来,缠绵地搭到他腰上:“还早着,去哪儿?”
十二转头去,蛇懒懒地睁开眼,等他回答。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是能大致看清楚东西的,十二看清蛇的眼珠是平常模样,松了口气。
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没答话。
蛇单手支起脑袋:“还能动的话,看来我做得也不是太过火。”
十二反手摸了下左边的肩膀,小声说:“挺疼的。”
蛇沉默了挺久。
该是挺疼的。
十二刚睡昏过去时蛇的精神反常的好,受的伤也飞速好了七七八八。
红眼时做了什么,黑眼珠的蛇一概不知,但看看十二的情状就能猜个大概。
早先蛇猜十二是淤痕体质,并没猜错。
最早脖子上的淤痕和小臂上的咬痕刚淡了些,肩膀和上臂就又添了点。
他是知晓红眼时的自己会暴躁点,从前他的相好也是这么跟他抱怨的。
但也没想到竟把十二折腾成这样。
他的大手捏过,红印子就跟花瓣一样翻着,两处蛇牙嵌在里头,像是画龙点睛的花蕊,结了点血痂,栩栩如生。
手腕只不过被他握住,却像被绳子捆了几天一样,勒出了几道红痕。
十二睡昏时眼下是红的,但并没有哭的痕迹,多半是因为窘迫难堪。
蛇坐在床沿看了会,竟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他了。
他伸手过去,鬼使神差地将十二滑到额前的黑发轻轻拨到脑后,手臂蹭到了十二的唇,他收回来低头瞧了眼,转身出门冲了个凉。
见十二还是要下床,蛇悠悠问:“去跟你的两只小松鼠吐苦水吗?”
十二只好实话实说:“我饿了。”
蛇愣了下,伸手摁住他,紧跟着指尖一弹,亮了一根烛。
他掀被下床,不知从哪里翻出个笋,藏得久了,有点老。掂了掂,问十二:“炖汤行吗?”
十二点点头,有点好奇,“你会做饭?”
蛇动作很快,将笋下锅后倚在炉边跟他闲聊:“从前有段时间一个人过的,不爱吃生食,学过点儿。”
炖汤挺费时间的,但挨不过蛇一会添一把妖火,不一会也就沸了,蛇盛了碗过来。
十二急忙伸手要接,蛇微笑看着他:“问你炖汤行不行,有说要给你喝?”
可是在那种语境下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十二尴尬地收回手,耳尖红了一点,“我,我自己做。”
蛇将碗转了下,强行晾温了,递来说:“开玩笑的,喝吧。”
十二没遇见过他这样的人,一会一个样的捉摸不透,有点儿犹豫要不要接。
蛇支着手,单手端碗:“难道要我喂你?”
十二自然不可能要他喂,接过汤喝了两口,呵出的气拢成了白色的一小团。
蛇不由自主地瞥了两眼,眼风落在十二的唇上,问道:“好喝吗?”
十二放下勺子,点头道:“好喝。”
蛇坐在窗台上,闲闲翘着腿又看了一会,等十二喝了半碗汤后,突然问:“为什么还肯救我?”
十二想说自己没怎么想就救了,又觉得蛇这么多疑恐怕不会相信,便说:“因为,怕你死了,屏障就解不开了。”
不知道蛇信了没有,他笑道:“你是傻瓜吗?我都死了,我设的屏障没有妖力维序,自然也就破了。”
十二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的样子。
蛇见他喝完汤了,伸手夺过碗:“下次要是又碰到这样的机会,你朝心口扎一刀,你们仨就解脱了。我是蛇嘛,心口就是我的七寸。”
他好似完全不忌惮,食指抵在十二的心口,笑眯眯道:“明白了没?”
十二望进他的眼睛,诚实道:“我没杀过人,我不敢。”
蛇笑:“这种事没什么敢不敢的,凭着一口气做了就是。”
他倚在窗台上,随口道:“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个女人。”
“我割开了她的喉咙,把喉管揪出绕在她脖子上。后来有点儿无聊,于是就吃了她的肉,把她的皮剥下来裹着衣服放在门口。”
“外边的人看她太久没出去,进来找,以为门口的衣服和皮是地毯,在上边蹭掉了鞋底带的泥。他问我那个女人去了哪,我说,你们脚底踩着的就是。”
“哦,你猜怎么着,他整个人都吓傻了。”
蛇微微眯起眼笑了起来,这个笑话他每给人说一次自己都会笑。
笑完了他抬头去看十二。
有点不妙,十二也吓坏了。
十二目瞪口呆的样子有点儿可爱,蛇过去弹了下他的脑门,“怎么?这就吓傻了。”
十二摸了摸脑门,闷闷地问:“为什么杀她?”
蛇杀过很多人,大部分理由都记不清楚,但第一次的杀心却记得很清楚。
想了想,说:“好像是因为她在我跟前罗里吧嗦地炫耀什么吧,听得很烦。”
十二又哦了一声,喝完汤撑得有点困,躺回去睡了。
蛇坐在窗边预备看月亮。
妈的。
今晚上没月亮。
十二背对着他,忽然问:“那时候你多大?”
“十五——或者十六吧。”
从没人问过蛇这个问题。
从前他给其他相好讲这个笑话,有人装作反胃笑话他的恶趣味,也有人阿谀奉承说他胆子真大。从没谁问,那时他多大。
从没。
窗外一片漆黑,反倒屋里还亮点儿。
蛇是冷血变温的生物,屋里暖和,他也抿出一丝儿温度的滋味来,转头便瞧见放心朝他露出后脑勺的十二。
十二的衣服让他扯得破破烂烂,勉强裹着又卷了被子,便只露出一头细软的黑发,和被黑发衬得雪白的一截脖子,青色的印子才消退没多久。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蛇以为他睡着了。
十二却又开口:“那,等你以后想说了,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