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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客为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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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瞧了一会石台,没说话,起身坐在靠栏延伸出的石岸上,就着日头和风晾一晾里衣。
不知坐了多久,日头都偏西了,他觉得冷,这才有点儿呆地披上袍子,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脚底忽然凉得厉害,他低头瞧,原来竟然忘记穿鞋子了。
蛇大概是伤好了,所以离开了吧。
十二慢腾腾回了茅屋,推开门就瞧见小七小八——被双双捆在一根柱子上。
那柱子是茅屋的两根支撑柱之一,平时只挂风笠和一些小工具。
小八开灵识的时候碰到点状况,一直有点儿呆,被捆就被捆,无所畏惧。
但小七这个暴脾气怎么肯受这份折辱,拼命地扭着松鼠脑袋松鼠身子,颈部弯出很大一个弧度,挣扎着要拿牙咬断绳子。
那绳子上有妖力像小毛刺一样偶尔刺啦两下,绝不是普通的绳子。
十二一时没反应过来,在门外怔了下。
小七瞥见了,伸长脖子吼他:“十二快走!”
没来得及,不管是反应还是逃开,都没来得及。
一条黑影迅速从屋里窜出,十二还没看清就被一股力道挟进屋里,再睁眼时,脖子已被一只手用力掐住。
身后的人整整高过他一个头,这是十二从地上影子判断出的。
那人将他的影子遮得严严实实,一片衣角也露不出来。
他手上忽然用力,十二几乎无法呼吸。
“住手!”小七叫道。
“白眼狼!他救你回来养着你,你染他一身病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杀他!!”
十二有点儿糊涂了。什么意思?抓他的人是蛇?
小七继续蹬腿数落他:“十二你这个大傻瓜!我早说他是祸害让你丢掉的!”
十二被紧紧钳制动弹不得,看不见蛇的样子,只能瞧见脖子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半晌,蛇开口,一声戏谑:“我可没要他救。”
他带着十二往后退了两步,闲坐在窗台上,好整以暇地笑道:“那边的长嘴松鼠别开腔,我和这小哥儿说两句话。你插一句嘴,我就把小哥的喉管揪出来给你当链子。”
小七想起蛇方才的手段,霎时脸色铁青地闭了嘴。
蛇并不将他翻转过来,十二就仍然背对着他,心下只觉得他确实很高,坐在窗台上就能轻松地勾着他的脖子威胁他。
蛇问:“谁派来的?为什么救我?什么目的?”
十二尽量冷静地回答:“没有人派我来的,我从前也捡过其他受困的动物,没有目的。”
他被卡住脖子,声音发哑,有点小声。
蛇没什么耐性,大手一掰脸骨,忽然将他整个人转了圈。
十二脚底一个踉跄,就这么被力道带着,和蛇打了个照面。
不算年纪只按容貌看,蛇在人间应当才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眉骨的一些特征提示着他其实还很年轻。
他占了副好皮囊,俊眉修眼,但漂亮得太过尖锐,于是透着股冷厉。
蛇当蛇的时候是条黑蛇,化了形也穿一身黑衣,长发拿细绳子束起绑在脑后,瞳孔漆黑,笑起来时微微抬着下巴,十分倨傲:“真的?”
十二点了点头,为表真诚,特意又补充一句:“我们不怎么和山里其他妖怪打交道,对你的事也不好奇。如果你是伤好了想走,现在就可以离开。”
蛇想了想:“如果我不想走呢?”
十二第一次碰见想赖着不走的妖怪,卡了壳,也想了一会,看着蛇的眼睛慢慢说:“不想走的话也可以住下来,但要帮忙种田养鱼……”
蛇笑了一下,手掌流利地往右一甩,将十二松开摔在墙上。
他一脚跨在窗台上,头一抬:“这是哪?”
“山神山西面。”
“山神山?没听过。名字倒有点儿意思。”蛇随意靠着窗举目一眺,正瞧见不远处的青翠竹林,风吹过时叶影婆娑,沙沙地响,“风景不错。”
没名气的山头,别人也很难找到,正适合他现在休养。
蛇站起来,十二的身体跟着条件反射后退半步。但他本来就在墙边,后背抵在墙上,躲无可躲。
蛇瞧见了,有点儿好笑,经过时捉弄一样拿手抬了下十二的下巴,这才走出门去。
蛇在门外略站定片刻,垂在身旁的右手曲起一弹,转身回了屋。
他看了眼墙边的十二,又看了看捆在柱子上的两只松鼠,宣布道:“今天起我住这儿。”
小七忍无可忍,梗着脖子问:“你住这?那我们住哪!”
“刚才我设了两层屏障,茅屋周边一层,以茅屋为中心方圆十里一层,如果不是我亲手撤禁,哪层你们都过不了。之后你们住两层屏障之间。”
“不是??凭什么呀!?”
蛇眯了迷眼,捆着两人的绳子骤然收紧,小七立时就要窒息昏厥。
十二挡到蛇跟前:“我们能谈一下吗?”
“我不跟人谈,我只打架。你要跟我打吗?”
蛇俯视着他,凭着一点儿当伤员时的记忆,笑着喊他的名字,“十二,一千个你也打不过我。”
“我不跟人打架。”
蛇坐回窗台:“那现在你怎么办?”
他漫不经心地循着自己的腿看到脚尖,又收回目光抬头,“怪就怪你自己心软,救我这个祸害回来。”
十二:“我可以逃。”
蛇将两手摁在身后,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有点儿好笑,手一挥,小七小八便从柱子上掉下来:“逃吧。”
短短数日,蛇已经反客为主,袖手在一边看一人两鼠收拾家当,偶尔还能张嘴提建议:“那边,对,那边的碗瓢别忘了带走。给我留个屋子就成,其他都归你们。”
小七:他妈本来就是我们的!
收拾好后,蛇在第一层屏障上开了个小口赶人出去,人快走远了,又靠在门框边上把十二喊住:“你们只准住在两层屏障里,最好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哦,想藏起来也没用,我在你身上打过标记。”
说完悠悠笑了下,露出一颗微尖的牙。
十二一向后知后觉,现下只有小七不寒而栗汗毛倒竖,拿爪子挠十二催他:“走走走快走!”
好在蛇的第二层屏障设得很大,十二在这一块又住了很久,每一处地都很熟悉,日落前就找好了下家——一间小一些儿的茅屋。
茅屋有几处破损,外墙几处钉了木板,院子里杂草丛生,看起来有些年头。
常年不住,屋里积灰落尘,三人进去先开窗透风,没一会便都被飞尘呛了出来,咳得满眼泪流。
山神山不高,但在山上看星星倒是很亮很大,矮得像伸手就能摘到。
十二抱膝坐在屋前听完小七好大一通数落,没有还嘴的份,只能连连说是、频频认错。
小七接连骂了蛇好几句,最后吐了口气:“希望他们赶紧找到他吧。”
“谁?”
“仇家啊。听他刚刚问你的话,十有七八是在躲仇家。希望他的仇家早日大仇得报。”
小七方才平复一点儿心境,突然又想起下午蛇踹门进来吹着唿哨就把他和小八捆猪一样捆起来的事,当即跳起来破口大骂,“我他妈!简直想去通风报信!”
十二听完:啊,好怀念,小七又讲脏话了。
小八困得眼皮打架,十二坐起来把他抱进怀里揉脑袋,小七扭头看小茅屋:“这也是你搭的?”
十二点头:“十岁上搭的,那时候还有很多事不懂,搭得也不好,吹阵风就得修一次。后来有次下了很久雨,地基被泡松动了,才又换了地方新搭了个屋子。”
小七沉默了一会,挠挠他的脑袋:“走了十二,通风挺久,该收拾了。”
十二自有意识起便很居家,因此旧茅屋里的桌椅摆设一概不用再费劲收拾。
粗略的扫了灰换上新褥子后就能住人了,再把带来的日用品摆上,条件说不上差。
三人在旧茅屋里住了小半月,半月内十二除了觅食外就是挨小七的数落。
而小七除了数落十二外就是沿着屏障团团转,试图找个缺口能逃出魔爪。
很可惜,并没有缺口。
屏障内开了灵识的活物全被挪出去,而屏障外的活物不论灵识高低,也全部看不见他们。
障眼法实在够厉害。
到底是哪来的妖魔鬼怪?
旧茅屋风雨飘摇,偏偏这几天天气还不好。
时而不时狂风过境,浓云压顶,远边天上紫色的长电自上而下撕下来,霹雳落地,震耳欲聋。
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遭,偏偏没下雨。
十二犹疑地把窗合上:“这雷好奇怪,我还以为是要下春雨了。”
小七剥着板栗,随口回答:“不会下雨的。”
十二扭头去看他。
“这不是雷,是劫。”
招风引雨的是雷,鞭骨抽筋的雷就是劫了。
十二想:最近这么多人赶着上天吗?
之后小半月远雷和狂风渐渐平息,但偶尔浓云边上会露出巡逻天兵的衣角和战马。
十二瞧着天气渐好,开始筹备今年的春耕,趁夜拿冷水泡上稻种。
十二一边洗稻种一边挑出浮在水面上的干瘪稻壳,他挑得很仔细,费了点功夫。
冷不防有人问道:“为什么要种田呢?你难道不是妖怪吗?”
十二受惊抬头,蛇蹲在他跟前笑眯眯道:“你好啊,十二。”
“十二,我们今天又挖了两个笋——”
小七小八干完活刚踏进门槛,一瞧见蛇,立时炸毛将笋甩到一边去,团着大扫帚尾巴窜过来挡在十二跟前,眼神警惕。
蛇摆了摆手:“别怕,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
他站起身,目光从这一处落到另一处,漫不经心地瞧了一圈,点评道:“看来是还不错。”
小七咬着牙根,冷冷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蛇摸了摸下巴:“我原本只想随便逛逛,经你提醒忽然觉得,确实不能白来一趟。”
小七一个晃眼,蛇就不见了。跟着反应过来,睁大了眼转身过去。
果然,蛇绕到了十二身后,故技重施,一只手横过十二肩头,几乎是将他牢牢搂在怀里的姿势。蛇微垂头,下巴抵到十二耳朵上方,十二怕痒,躲了一下,但挣不开。
蛇笑了下,指尖一弹,携着十二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