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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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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大梦初醒,懵懂了一会,略坐起身将蛇捧在掌心仔细看。
蛇身盘旋不变,双目紧闭不变,但昨天鳞甲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十之三,在炉火的映衬下泅出点儿温润的光芒。
十二想起梦里遮天蔽日的白蛇,思忖一会,拿指肚在蛇鳞上轻轻蹭了下。
蛇鳞依然黑如墨,看来本就是条黑蛇,并不是叫火烧黑的。
明明捡了条小黑蛇,怎么梦见了白蛇?
十二想到这儿,又有点儿好笑,梦就是梦,大概跟他捡了什么也没有关系。
之前捡燕子啊羊羔啊,不也一样没梦见吗?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汁,一点儿灯火也没有,难得他竟然睡了一整日。
十二抬眼瞧了下墙角的一篓竹笋,除了昨天吃掉的一个,其余笋依然码得整整齐齐,看来是忙着照顾他,压根没吃口饭。
他要起身去给小七小八添条褥子,便掀了被,仍腾个地儿给蛇住。
放下蛇后,十二觉得有点儿奇怪,手指于是又伸过去小心摁了下蛇腹。
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僵硬了?
他蹑手蹑脚才从床上下来,脚还没沾地,憋不住突来的一声咳嗽,小七小八惊醒过来,揉揉眼一瞧情状,上蹿下跳地扑到床上来。
“喂!十二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十二方才还没察觉,听了小七的话拿手抹了下额头,竟然抹下一手冷汗。
他打了个寒颤,又开始觉得浑身发冷,不自觉地往被子里缩了下:“你们都没吃饭吧?去竹篓底下翻果子吧,听话。不用担心我,已经好多了。”
小七瞧着他的脸色,皱眉说:“看着还是不好。你先别下地了,也别管我们。蛇呢?”
“我放在边上了。”十二虚拍边上的被子,“别折腾他了。”
小七哼了一声,问道:“要不要喝参汤?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十二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喝参汤,但想着小七出门去拔根参须不容易,一直煨着又得添水看炉火,就要了参汤来喝。
喝着喝着想起个事,就软磨硬泡把小七小八哄回去睡,自己藏了一个底的参汤放在床头了。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虽然时冷时热不大好受,总归不会有什么问题,大约就是侵了寒气,喝参汤有点儿浪费了。
但参汤对蛇的伤也许有大作用。
半夜小七小八睡得沉,炉子也熄得只剩忽隐忽现的红点子了。
十二悄悄爬起来,拿了床头的碗,费力舀了半勺,递到蛇的嘴边。
一个问题,蛇将半个脑袋埋进身子里了,喂不了。
十二拿着勺子左试一下右探一下,实在无从下手。
不知道蛇的感知器官是怎样,能不能嗅到味道自己凑来吃?
十二想了又想,拿食指沾了点参汤,小心翼翼地凑到蛇头边上。
很长一段时间,蛇毫无反应,十二都不报什么希望时,蛇身忽然轻微扭动变换了下盘旋的姿势。
紧跟着,蛇头缓缓从底下探出,划过小小的弧度,含住了十二的手指。
疼。
十二皱了下眉。
蛇咬了他。
血珠子从蛇的唇与他的手指相接处渗出一丝儿,蛇不松牙,十二也不敢硬挣出。
但其实,蛇咬人还挺疼的。明明这么小的一只蛇,那么小的牙,怎么能这么疼呢?
十二忽然漫不经心地想,小七说不喜欢蛇,是因为蛇冷血养不熟吗?
又漫不经心地想起从前农夫捡蛇的故事。
难道他也会被恩将仇报,被这条小蛇毒死吗?
不知怎么的,忽然又有点儿好笑,便微微笑了起来。
蛇睁开眼,金黄的眼中竖瞳漆黑,瞧见十二的笑时竖瞳骤然一缩,又缓缓散开,十分倨傲的眼神,随即慢条斯理地松了牙、闭上眼,以原本的姿势将自己盘得结结实实。
十二指尖还冒着血,好在伤口不大,很快就凝结上。
碗底还剩点儿汤,十二依样拿手指蘸上一点,缩进被窝里凑去小声问:“你还喝药吗?很有用的。”
蛇一动不动,没再理他。
之后十二又在床上躺了三天,他的病时好时坏,也不爱吃东西,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把上衣一剥,连肋骨的数目也能一根儿一根儿摸清楚。
三天后,下了一个冬天的雪终于彻底停了,天气回暖,看着是要开春化冻,四下里蹦跶的活物多了些。
十二这场莫名其妙的病也算是好全了,虽然还是瘦,但脸色好了很多,白日里就开了窗倚在窗边晒太阳,垂着脑袋细细瞧掌心里的蛇,也不觉得无趣。
小七做了三个菜,蒸笋炖笋水煮笋,摆满一桌后气冲冲招呼十二去吃:“行了!别摆你的蛇了,赶紧过来吃饭!”
十二吃骂,连忙停手起身。
小七脾气不算好,偶尔还嘴碎,瞧见十二吃饭都把蛇带着放在膝上,一边捡着菜,冷笑说:“你瘦了一圈,蛇倒是胖了圈。怎么?他拿你祭的天吗?”
十二没领会到他的怒气,甚至有点儿高兴:“是吧?你也觉得他长胖了对吧?”
他放下筷子把蛇捧在右手上,献宝一般,“他还会动了,你看——”
十二左手一带,蛇身就乖乖缠上他的右臂,随着伤势渐好,蛇鳞也回复光泽,远看有点像样奇异的饰品。
“了不起了不起。”小七冷哼一声,懒得理他了。
山上解冻后头几天,十二大病初愈,又憋了整个冬天,成天四下闲逛。
小七小八从来不爱出门,十二就随身带着蛇。
偶尔到了哪里,觉得灵气丰沛,也把蛇从袖子里放出来透透气。
后来有天逛到山南时碰见了萝卜坑里的降银,十二帮他老人家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降银难得不扣索,半个身子埋在土里,大发慈悲般探了根长长的参须出来:“十二,来,给你把把脉,看好全了没。”
十二乖乖坐下,把缠在臂上的蛇哄到膝上,伸出小臂让参须箍了一匝。
降银捻了好一会胡子,整张老脸拧成了萝卜干。
十二试探问:“很严重吗?”
老人参啧了啧,把须收了回去:“瞧不出什么病根,就是有点儿气血不足。”
他顿一顿,眼中狡黠一闪而过,“可是十二,你不说自己是什么化的,我很难给你瞧病的呀。”
十二挠头:“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打有意识起就在这山上,也没化过形。”
“对了——”十二把膝上的蛇捧在手心送到老人参眼皮底下,“您帮我瞧瞧吧。之前雪地里捡的蛇,一直没怎么动弹,是该吃点什么药吗?”
降银这回瞧了挺久:“这是天雷劈的。欸,奇怪?”
“怎么了?”
“灵识三记雷,化形六记雷,甚至于羽化登仙,也不过是十二记雷。他怎么能挨这么多记?天雷又不是批发的。”
十二道:“那是有点奇怪。”
降银白他一眼:“你别光奇怪啊,这么来历不明的东西,别养着了,趁早丢开。就算你救他养他到醒来,最后还不是跟之前那些个一样,连声谢也不说就逃了。”
十二眼神有一瞬黯淡,但也只说:“我再看看吧。”
降银自觉不小心戳了他的痛处,理亏哑了声,在十二离开快走远时才喊他道:“前边松林的两里外有汪小温泉,你得空去泡泡,有好处。”
普通温泉对伤病没什么好处,但前边那汪温泉是降银经常泡澡用的。天长日久的,基本也跟参汤差不离了。山里其他妖怪要是听说了,大概能为了喝他的洗澡水打得头破血流。
十二捧着蛇,转头笑道:“多谢。”
他是吃过午饭出来的,长日无事,考虑到蛇又有伤,也就乐意走这么一遭。
才化的雪,温泉又在林子深处,一路走得满脚泥泞才到边上。
温泉不大,比池塘还小一些,池边有一半拿大小不一的石子砌出靠栏,供泡温泉时能倚坐休息。
没砌的另一半是覆雪的泥地,有几串来回的脚印,带出了泥点子溅到没融完的雪上,大约是山里动物来喝水时踩的。
今天日头又好又正,高悬着将池底照得一清二楚。
因为温度原因,温泉里没什么活物,只有堆叠起的各色石头,花色和砌靠栏的差不离,看来是就地取材。
十二挽起两叠袖子,蹲在池边伸手探了下水温,正合适,又拿湿漉漉的手蹭了蹭蛇的脑袋:“你要泡吗?”
蛇没有回答他。自然,十二本也没什么期待的。
病里躺了许久,又因为奇怪的梦发过汗,十二自己都觉得可能已经发臭了。
他十有八九不是凡人,但也说不准到底是不是妖,因为既没什么妖力,也不会化形。
不能化形下去,也不好意思直接脱干净衣服,思来想去,折中地穿着里衣下了水。
水刚过腰,才下水时衣服被水一浮先鼓了个大泡,跟着才慢慢被打湿垂下。
十二瘦了太多,背后两枚腰窝深深陷下,大约有拇指第一节大小。
他踩着石头小心淌了几步,找到合适高度的一处后慢慢坐下,将背抵在石砌的靠栏上,渐渐感觉到了水温。
他将整个身子泡进水里,只露出脑袋和蛇缠着的右臂,偶尔将臂举高放低地试水,像玩一样。
蛇并不怎么喜欢水,连尾巴尖也不碰水一下。
十二察觉到,不再勉强,把蛇放到靠栏突出的一块石台上:“那你等我一会。”
之后十二就只露出个头来,衣服被打湿了,水又太清澈,池底各项一览无遗。
十二不能化形也不能化物,其实和个凡人差不多,衣服是自己做的,布料也是自己织的。
料子太薄,十二和池底石头没有两样。
他生性害羞,蜷着两臂圈住曲起的双膝,将自己包饺子一样包了起来,半张脸也埋进了水下。
因为低着头,衣服又湿了,意外发现右臂上隐约透出的奇怪斑点。
十二将打湿的衣袖卷起来看,原来那些斑点是凝过血的伤口。
看来他睡下的那三天,蛇又咬了他几回。蛇牙尖细,不会流多少血,只会淤在皮下,或青或紫,短时间内消不了。
十二的脑回路清奇,反而有点儿高兴:看来蛇不是毒蛇。
转念一想后十二还是侧头和石台上的蛇商量:“能不能咬在同一个地方啊?小七看到会把你炖成蛇羹的。”
蛇并不理他。
温泉边上围着密密麻麻的松林,天生的好屏障,松枝覆雪如青山悬云。
这个点没有小兽出没,四下安静,偶尔才有簌簌的落雪声,寂灭在温泉的热流中。
十二没留神泡得太久,昏沉沉倚着靠栏睡过去了。
不知何时残雪滑落在地,靠栏对面的松枝被人以手挡开。
那人半个身子掩在林里,只露出三分冷峻的眉眼。
眼尾眉尾俱挑起,但上睫垂下,遮了一半的眼睛。
他隔着松枝与温泉看了十二好一会,见他快醒了才松开树枝转身离开。
十二无端心悸地惊醒过来,缓缓扫视一圈。
日头偏了点,松林白雪依旧,没什么奇怪的。
睡梦里察觉到的莫名视线大概就只是生病的后遗症吧。
他在心底笑话自己多疑,转身要和蛇说两句话,石台上空空如也,蛇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