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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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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山上雪下得格外大,这一场接连下了半月,总算停了。
茅屋外的积雪映着初晴的日光,白灿灿得有点晃人眼。
十二已经断粮三天了,一早起背上竹篓预备出门觅食。
他手脚勤快,原本备下的冬粮是足够的。
可惜挨不住东邻西舍的小妖怪们时不时借点儿,一段日子下来,竟把仓底吃空了。
十二出门时,屋里的暖炉边还有两只吃断屯粮的小松鼠挤在一块敲最后一颗果子吃,一使劲两腮就鼓起来,鱼泡一样。
山里积雪难行,他背着竹篓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腾出只手拿一根竹拐子划拉一下,翻看雪下有没有菌类。偶尔不防备,就整个人摔进雪地里,沾一身的雪泥。
茅屋不远处就是片竹林,这竹林有点儿奇怪,四季长青,冬天也枝叶丰茂,绿得能滴翠。
顶了这么大一场雪,林子里也没见歪斜的竹子,一棵棵顶天立地,只是像裹了糖霜,亮晶晶的。
十二本不准备在竹林里找吃的,但一抬风笠,只瞧见前方积雪如山,怕是不大好走。
他轻叹一口气,艰难地走到一棵看起来有些年份的竹子边上,一手卸下竹篓放在一边。
他拿竹拐子的一端刨了刨,瞧见个尖尖角后就停下,蹲下身子拿手在周边挖了一圈。
冬天土冻得像石头,冷硬冷硬的,十二给自己呵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手底那颗笋挖出来。一拍土,露出青黄色的笋皮,晚饭算是有着落了。
十二换了棵竹子挖笋,每挖到一颗笋就换一棵竹子,小半天过去,竹篓就快装满了。
他拿两手掂了掂,预备最后再挖一颗。
最后选定的那棵竹子下积了一丛干枯的杂草,边刨开边抖落结着霜的草渣子。
十二又呵了口气,终于掀开了一整片草藤。定睛一看,还没来得及拿竹拐,先愣了下。
草藤下盘着一条黑色的小蛇,只有拇指粗细,蛇头大一点,前端埋进盘旋的蛇身里,双眼紧闭。
十二猜想这大概是条冬眠的蛇,没找好住处,平白被自己扰了清净。
他小声地抱歉两声,反手就要给蛇盖上草藤,但因为好奇又多看了两眼,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蛇也许是在冬眠,但大概率是在养伤。
刚刚雪光晃眼没瞧清楚,仔细看才发现蛇身上有好几处破皮,蛇鳞翻起,烧得焦黑,像是在炭火里爬过一遭,被火舌舔得伤痕累累。
这么重的伤待着这儿,是好不了的。
十二也没怎么想,伸手将小蛇捧了起来。在掌心细细看过一回,因为得背竹篓没手拿,只好揣进怀里。
那一路,怀里就像塞了颗硬石头。十二瘦巴巴的,硌得胃疼。
不知道还活没活着。
半路又开始下雪粒子,十二才在茅屋前站定,雪就又纷纷扬扬了,真不是好时节。
他在檐下揭了风笠抖了抖雪,卡掉脚底雪泥后才推门进去。
两只松鼠瓜分了那颗果子后还没填饱肚子,挨挤着到他脚边讨吃的。
十二还没放下竹篓,当先从怀里掏出只小蛇,笑着说:“帮我烧盆热水吧。”
两只松鼠揣着爪子看了又看,小八就点头去炉子边添柴了。
小七瞪着眼,疑惑地抬头问:“十二,我吃素的。”
十二又笑了,把竹篓放下:“知道知道,晚上做笋片。”
他一边脱了外衣,一边捧着小蛇坐到床沿,“这是我捡的,不能吃。等他伤好了,我就放他回林子。”
小七瞪他:“怎么又捡东西了!明明你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
十二笑:“看到了,也不能不管。”
这确实不是十二头一回捡东西回去。
老早他也捡过燕子、羊羔、小豹子,等等。捡蛇倒是第一次。
从前捡的小动物里,有开了灵识的,也有没开灵识的,大约都是受了困被他捡回来的,大多却和他住不熟,脱离困境就跑了。
没开灵识的是怕人,开了灵识的是怕他。
倒不是十二灵压有多高,只是他来历不明,也没有哪只妖怪能瞧明白他是个什么身份,虽然感激他,但也敬而远之。
许多年下来,只有两只松鼠一只狐狸和他处到了一块。
也有些滑头妖怪想着他好欺负,穷困时节就常来打秋风。
炉子里火烧得很旺了,滚水破泡,小七兑了一盆:“十二来洗手!”
十二应了声,把蛇藏进褥子里,过去洗了手。
小八不爱说话,但手脚麻利,已经洗好一个笋递到手边。
十二边下刀子边示意小八添柴鼓风。
小七就蹲在炉子边的灶台上,两爪托腮瘪着嘴,眼一瞟床沿,漫不经心说:“我肯定跟他处不好。我不喜欢冷血的。”
十二鼓励他:“那你努力一下。”
笋下了锅,油遇水,闹得沸反盈天。
没一会装好盘,小茅屋里就全是浓浓的笋香。十二给小七小八各盛了碟,三人围着小桌子开了饭。
吃到一半,十二想起来蛇,放下碗筷过去看了眼,没醒,也不像要吃东西的样子。
屋里暖和,蛇身冻结的伤口有点儿裂开,淌出点血水来。
十二吃了一惊,拿帕子小心给他擦拭了遍,但才擦干,就又有新的血水流出。
他没什么胃口了,转头问:“之前有瓶治冻伤的膏药,你们记得放哪儿了吗?”
小八把碟子一推,下了桌去翻柜子,转眼就递到他跟前。
十二挠了挠他的脑袋,剜了点替蛇涂上。
实话说,他没养过蛇,更不知道冻疮膏能不能治这伤口,只是能试就试。
十二尽量下手轻缓,可蛇一声不吭,也不动弹,实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不疼。
好在涂完药后不怎么出血了,十二松了一大口气,动手收拾帕子和药。
小七跳起叫道:“行了行了!这我来收,你赶紧去把饭吃了。”
十二弯了弯唇,从善如流。
小七边收拾边打量蛇,狐疑道:“这伤有点儿奇怪。”
十二略放下筷子,“哪里奇怪?”
“从前我和小八有个亲戚,渡劫没渡过,被天雷劈完就有点像这样。”
如果是挨天雷的话,那应该是开了灵识的。
他往嘴里胡乱塞了一口:“那你们的亲戚后来怎么样了?”
小七摇头:“被雷劈完后没挨过去。”
十二边吃边想,果不其然积了食,半夜里难受地醒过来。有点儿朦胧地翻个身,手指碰到了蛇。
他糊涂了一小会,借着点炉火光去看,蛇还是老样子盘着,双眼紧闭。
茅屋外大雪如瀑,沉沉压在附近的树枝上。偶尔有雪扑簌簌落下枝头,也偶尔,大雪压断了树枝一道扎进地里。
十二不自觉拿拇指轻轻抚摸蛇头,被雪声又催出困意,微微蜷起膝弯闭上眼。
炉火烧得比平时旺,但不知为什么,他比平时要更冷些。
一觉睡到近午,十二是被小七晃醒的,实属难得。
因为十二从没睡过懒觉,睡到小七后头,更是奇怪。
他头有点晕,嗓子里也干,侧过头含糊地问:“什么点了?你们饿了吗?”
小七皱眉:“十二你不舒服吗?脸色很差。”
小八也附和地点头,忧心忡忡地拿爪子探了探他的脑袋。
十二依然含糊道:“脑袋好像有点儿重,可能昨天出去找吃的吹风着凉了吧。”
“是着凉吗?可是你浑身滚烫。”
十二道:“没事,我身体好,再睡一觉就好了。就是今天可能起不来做饭了,你们饿了可以从竹篓底下翻吃的,我昨天在雪地里捡了几颗松果……”
他困倦地闭眼,一边还念念叨叨的,小七拿爪子堵了他的嘴:“吵死了,睡你的去,成天担心来担心去,你是我们娘还是什么的?”
十二也不知听没听见,挂着个稀里糊涂的笑就睡昏过去。
小七跳下床,问老早就开始翻柜子的小八:“怎么样?有着凉喝的药吗?”
小八摇了摇头。
小七又皱眉,说来,十二有得过病吗?
“我出趟门去南面找那棵老人参,小八你给十二拧个帕子降降温。”他左顾右盼,开门风太大,于是脑袋一顶窗格,从缝里钻了出去。
山南有棵老人参,好几百的年纪,成了精的。
南边的风水好,光照足,老人参虽是个精怪,妖力却纯净,擅长治病救人。
寻常小妖怪伤了病了,只要吃他一根头发须就好。
老人参臭美,怕人将他头拔秃了,有事没事就往萝卜坑里扎,装得有模有样。
想找他拔根须不容易,但老人参欠过十二的人情,不报也不合适。
降银在头发丝里千挑万选择了一根次的,忍痛拔下来递给小七,笑笑问:“十二看着瘦,但身体好得像牛,竟然也生病了?”
小七没工夫跟他扯闲话,撂下句谢就撒腿回茅屋了。
十二还是没醒,小七进门时小八才从他脑袋上揭下一块待换的帕子。
小七起了炉子,匆匆把参须丢进炖盅里。没得可加的,就生熬。
他拍拍爪子上的雪泥跳上床:“怎么样了?”伸手摸了一把,皱眉道,“怎么还这么烫?”
小八拿爪子指指盆子,换了好几回帕子了,十二的脑袋没降温,一盆水倒是能热饭了。
这也不对劲啊,发烧怎么能烧成这样?
小七怔了一下,拿爪子将被窝里的蛇拖了出来。
蛇维持原样不变,仿佛是塑像不是活物,但明明昨晚是会流血的。
他看了看,疑惑道:“小八,冻疮膏的效果有这么好吗?”
小八凑过看,蛇身昨晚破皮焦黑的伤口竟然开始愈合了。
这不会是什么邪祟吧?
小七思来想去,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个冷冰冰的东西。还是有用的。
他给十二捻了被角,招呼着小八一起去看炉子了。两人忙得一早上没吃,这会子困了,趁着小火各自眯了一回。
屋外雪下得异常大,想要把整座山埋起来一样。
十二忽然咳嗽了一下,小七醒来,顺道把小八推醒,挨挤着跳到床头去。
十二稍稍动了一下,额头上滑下什么,他吓一跳,是蛇。
小七道:“凉的,拿来给你降温。”
十二失笑:“胡闹。”
小七拍拍他的脸让他清醒些:“诶十二,问你个事。”
“嗯?”
“这蛇你哪里捡回来的,不会是什么邪祟吧?你从前可没生过病,也太巧了。”
十二老实道:“竹林里捡的,按说没什么大碍。山里一直很太平,你别担心。”
他又开始迷糊得想睡,小七连忙叫道:“先别忙着睡,我管降银要来一根须。才炖好,你喝了。”
十二点点头,困得睁不开眼,勺子递到嘴边了就喝一口,半碗都没喝完就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小七没了办法,只能让他先睡,又让小八把剩下半碗煨了起来。
他将蛇翻来覆去研究,倒也没瞧出什么不好,只是蛇鳞倒翻,腻得他起了鸡皮疙瘩,转眼就又把蛇搭到十二脑袋上了。
十二头一回生病,头一回吃药,也头一回做梦,之后小半天整个人云里雾里,恍惚得很。
一会梦见自己掉进火坑里,火舌撩到衣角,一路烧上来。烧光了衣服就开始烧身体,烧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一边逃命,火也一边追上,到处是滔天烈焰,无处可躲。
一会,又梦见自己踩空了梯子掉进冰潭里,烧伤渐渐被平息、治愈。
但他越来越往下沉,潭水也越来越冰,皮肤开始冻出青紫的伤痕。
水里无法呼吸,他就一边窒息一边徒劳挣扎,深深溺进潭底。
不知在潭底待了多久,一股力道将他拦腰卷起,一用力,将他整个带出冰潭。
千尺巨浪落回水面,水花四溅,像下了场一释即收的暴雨。
十二费劲睁开眼,看到腰间缠着截白色的尾巴,鳞甲如雪。
顺着白尾一路找到头,原来是只巨大的白蛇,横空乘雾,遮天蔽日。
白蛇微垂着头看他,竖瞳碧绿,蛇信鲜红,张合之间露出一抹莫名的笑。
十二周身一颤,彻底醒了过来。
小火炉上汤药微沸,小七小八靠着背睡在灶台上。
又有东西从额头滑下落到胸前,依然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