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铭心》儒丁不白

5、交个朋友吧 隔

　　隔天张盛铭在康复区依照康复训练师的指示进行平衡训练的时候却发现，平日里在这个时间段里都能碰见的那个小女生今天却出奇地没有来。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11点34分。
　　这个时间点康复区人不多，大部分皆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在进行康复行走锻炼。唯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不在，还真的一目了然。，
　　结束了水中行走的复健，张盛铭在进行冰敷的功夫，康复师在一旁记录跟踪康复状况，“根据你良好的痊愈程度，建议减轻负重期间可训练项目强度降低。后期多进行一些膝关节屈曲活动，江医生待会出差回院里，我拿给他看看你的情况。”
　　“好，陈医师麻烦你了。”男生挪开眼，越过陈医师向窗外捕捉到了骨伤科住院部外长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
　　不由分说地，直觉会是她。
　　起先女生只是呆滞地朝前看、叹气，没有任何表情，后面只低下头，绵绵黑色长发遮挡了脸，直到肩膀时不时抖动，几绺肩间的发丝抖落，轻柔地垂在一侧。张盛铭这才发现原来她是在哭。
　　无声的哭泣，最是令人难过。张盛铭最怕别人哭了。
　　没有大张旗鼓的哭啼，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积攒的情绪却在暗头波涛汹涌漫天生长，这样无声的宣泄显得格外无力和令人心疼。仿佛那个哭得筋疲力尽的小女孩就浮在眼前，无神的双眼和绝望的呐喊模样，像利刃般深深地刺痛着左半边的心腔。张盛铭很久都没有想起这个小女孩了。
　　虽然只是一个见过几次的陌生人，此刻却按捺不住自己想要安抚她的冲动，很想看看她究竟怎么了，就像那天看见无助的她傻傻站在售卖机面前，只是低着头，惆怅不然，眼里写满了茫然。
　　张盛铭心里推测上次是因为她手机没钱，那这一次是因为什么呢？可能连自己脑子都没反应过来，脚就已经动起来了，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住院部连通外界的小道。

　　此刻泪眼朦胧的付一歆听见“嘀嗒”均匀有节奏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抬头的瞬间不仅晕开了一片光圈，连同鼻子也直接被喷涌不止的涕水堵塞，正午阳光热烈的照射下只觉得眼前白花花，什么也看不见。
　　缓过来的瞬间，恍惚之间看见一张手帕递了过来。
　　棕色的折叠成整齐方块的布料手帕，偏偏在此刻付一歆的眼中很像是一块抹布。
　　一块简约却是很好看的抹布？
　　稍微止住了泪水的付一歆还有些许泪珠依附在长长的睫毛，就像清晨凝结而成的露珠挂在结了冰的淞枝上，眨眼的时候像是薄蝉在微微煽动翅膀。圆鼓鼓的眼睛安静地盯着自己，像不谙世事的少女，干净得一尘不染。
　　顷刻正正经经看着的这张脸，黑色长发发尾微卷，圆圆的哭脸，倒是有几分熟人的影子。
　　不明所以的付一歆用手拂走了流到一半还挂在脸颊上的一滴泪，吸了一下鼻子，就听见站在面前的男生对自己说，“没有带纸巾，用这个擦擦吧。”
　　然后又极其自然顺理成章地坐在自己旁边，低声的问“你还好吗？”
　　接过手帕的付一歆擦了擦已经干掉不少泪花的脸，然后狠狠地挤了一把鼻涕，才觉得鼻子通气活过来了。
　　“谢谢。”刚想把手帕顺手递回去的付一歆倍觉不妥，然后一招回马枪又紧紧攥回自己手里。
　　哭糊涂了。
　　付一歆也不知为何此刻这个送过自己牛奶的男生会突然跑来安慰自己，尤其是在她哭得稀里糊涂丑不拉几的时候。
　　“我散步路过，看见你一个人…”颇有点不好意思，“看见你在哭。”
　　付一歆还在抽泣，渐渐止住了哭声。心里道是还好，原来只是路过。然而开始沉默不语的两人，让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饶是男生率先打破这份心照不宣的觅静，“你怎么哭了？”
　　不知为何，敏感如付一歆隐隐觉得，男生此时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怜爱。
　　为什么哭呢？
　　大概是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的苗头，轻而易举地被浇灭，生活才有的盼头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付一歆无可奈何地想。“我心里憋得难受，哭出来会舒服点。”
　　张盛铭望向女孩，眼神迷离，仿佛沮丧到了极点。一副无奈酸涩又倔强的模样和记忆里的那个女孩重叠交错，一时间晃得他失了神。
　　只听见浓浓鼻音下的不知所措，“你说，如果受伤之后落下后遗症，会直接影响你的人生你的未来，你会怎么办？”
　　没有办法排遣内心的忧患，付一歆想起今早负责查房的另外一名医生在看到最近拍的CT报告之后重新下的诊断意见——“骨头已经恢复了三分之二的高度，不过未来的几年可能会伴有一些腰间问题比如腰间盘突出或者其他一些问题，让病人和家属多加防护。”
　　客观地说，没有办法避免或者说极大可能会出现问题。
　　听见的瞬间付一歆人傻掉了。这一个多月以来搭建起的心理防线，毫无征兆地崩塌。
　　她才21岁，如花似玉的年纪，却不得不为这次受伤带来的所有风险买单。原先劝服自己以乐观心态去接受现实相信“很快就能恢复以前那样”的她，要用怎么样的信心和太对去面对可能不再完好的自己，去面对原本光明坦荡而如今迷茫的未来。
　　一副残骸般的躯壳还是百孔沧夷的心？
　　没有人能够感同身上，无人能懂她独自承受苦果的艰难。
　　聪明如斯的张盛铭怎么可能会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眼神所出现的空洞和不安似乎在向自己发出求救信号。
　　就好像无助和慌张在此时助燃内心轮流上演“生死别离”的戏码，情绪的紧绷会让她变得对生命失去希望，沉寂的消极因子伺机而动，随时爆炸。
　　饶是像张盛铭平日里巧舌如簧，乐观沉着的人，此刻也明白言语的慰藉作用微乎其微。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此刻正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但他对于生命，一向无畏，“未来是未知数，比起杞人忧天，更重要的难道不是过好当下吗？”
　　付一歆望向肆意靠在长椅靠背上放松神态恣意飞扬的男生，拐杖就放在一旁。他看着头顶上的蓝天白云，侃侃而谈，“科技发达，医学昌明，倒不必过早担忧。哪怕有，就去面对解决。如果没有那是最好，未雨绸缪也许可以将有化无呢？”
　　尽管字里行间的高深莫测听得付一歆一头雾水，但付一歆也大概揣测出他的言下之意。
　　“超前思虑是好事，但不是造成你负担的缘由。”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男生淡淡嗤笑一声，露出两边整齐小小的虎牙，“说不准你是将来要做大事之人呢。”
　　轻松欢快的语调，轻轻煽动付一歆的耳膜，让原本还在抽泣的节奏变得缓和下来。
　　所以，你是在跟我说：何必现在就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呢？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有些微妙的情绪化开，在付一歆的心头蔓延。她头一次觉得与这个只打过几次照面的男生竟然如此投机，他可谓是洒脱、生命张扬，抱着野火烧不尽便又生的春风姿态去迎接每一天的朝夕和潮起潮落，仿佛在他面前，生死不过是一瞬，众生渺渺不过须臾，日月轮转年岁流逝，一切总归是平常又平淡。
　　终日陷进惶恐不安的境地里，一旦挣扎也只是助力更加深入沼泽一分。让事情复杂化而变本加厉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人心忡忡。
　　她忽然很羡慕他的心境，也很想和他交个朋友。“真羡慕你能想这么开。我叫付一歆。付一块钱的付一，歆是音欠的歆。你呢？”
　　张盛铭低下头，转眼瞥见一旁的这个小姑娘，微微鼓胀的两圈肿泡眼，鼻头肿红，两边面颊泛起了血丝，泛红零零碎碎地点缀在脸上，让此刻的付一歆像极了一只楚楚可怜的小麋鹿，像是迷路一般横冲直撞一头撞进自己眼眸，撞进胸膛一侧跳动的心腔里。
　　“张盛铭。盛开的生命值得铭记。”
　　淡淡的话语落在付一歆耳畔，他原先还有些长的头发好像被修葺过了，看上去毛茸茸的。松软的发质让人很想摸一摸，然而说话的人脸上却没有挂什么表情，看着有点凌厉。
　　只有付一歆带着些许鼻音的嗓音依旧在空旷的周边回荡，“真好听，名如其人。”然后又自说自话一般，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张盛铭说，“你说的是，也许，奇迹会发生也不一定呢。”
　　像是豁然开朗似的，但不再说话，大概内心在想些什么，张盛铭没有再开口打扰。
　　在两人静默不语的空档里，此时刚出差回来的江医生在住院部一楼恰巧碰到说妹妹丢了联系不上的付一奕，还没来得及卸下行囊的江竞城陪着身旁乱得团团转的付一奕满院搜寻付一歆。
　　等找到付一歆人的时候，江医生正在跟前气喘吁吁，旁边是气不打一处来的付一奕。
　　“？”付一歆看着两人，扭过头和张盛铭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知所谓何事，有些疑惑。
　　“你怎么回事！让我们一顿好找！电话也没带，我还以为你…….”付一奕抓着付一歆的手臂，气得很想恶狠狠掐一把。
　　“人没事就好。你姐说估计你被昨天查房的林医生说的话吓得不轻，怕你做傻事。”江医生顿了顿，把气捋顺了，方才一字一句地说，“林医生的专业判断是可信的，后遗症虽然不是夸大其词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尚未发生的还可以采取预防的措施，哪怕出现了相信我们也一定会有办法解决。”
　　“现在要做的，就是谨遵医嘱做康复运动，恢复得好便没事。你相信林医生的话，也应该更要相信我说的话。”江医生和张盛铭如出一辙的话，像定海神针，让那颗剧烈摇晃漂浮不定的心霎时稳稳落地。

　　“嗯？你小子怎么也在这？”江竞城才看到一旁默不作声的张盛铭。
　　姐妹两人闻声面面相觑，不知所然。
　　这两人认识？
　　“你俩认识？”倒是把付一歆的心声问出来了。却是江医生问坐在长椅上的两人。
　　这下子轮到张盛铭和付一歆面面相觑。
　　“刚认识。”两人默契的异口同声。
　　“他是我的病人，也是我比较亲的小辈。”倒是江医生笑笑，“你们都没吃饭吧？正巧我也没吃，这不刚出差回来，请你们吃医院饭堂怎么样？”
　　一直没说话的张盛铭终于说话了，挑衅一般，“饭堂这么小气？”
　　江医生扶起腿脚行动不便的张盛铭，顺带捶了他肩膀一拳，“怎么？钱财不够，时间紧凑，将就将就。”语气全然是与平常不苟言笑高冷寡淡的形象截然不同的少年气息，被骨科医室护士们嚼烂舌根视为“高冷男神”当着少女怀春之梦的男主角江医生竟然也有如此明朗的一面。
　　身形相差无几的两个大男人走在前头，活灵活现地，谈笑间肆意张扬，顷刻少年风华正茂，意气方遒。
　　好像有他在的地方，希望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