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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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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微凉的牛奶进了病房,在卧床休养结束的第五周后付一歆便从小单间病房换到了四人间,除了空间稍微显得拥挤偶尔人来人往会变得吵杂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最重要的是可以省钱。
同一间病房的是上了年纪的韩奶奶,因为早年落下的风湿于是入院做了一次小手术,以及同样是意外受伤的中年大婶美兰和刚刚喜当外婆的芬姨。
芬姨是病房一号床,二号床的韩奶奶隔了床位常嘟囔着要把亲孙子介绍给最里边的四号床新病友付一歆认识,而芬姨是护工阿姨帮忙打点生活,据说儿女都在外地打工,唯有美兰婶婶一个人从来都是护士来照顾,却始终没有一位亲友来探望。
即使是一屋子各个年龄阶段都有的女人,相对其他病房倒是其乐融融。付一歆年轻姑娘一来,就成了这儿病房的宠儿。
唯一让付一歆觉得不便的是四人间病房尚不配置单独卫生间,只能去同楼层的公共厕所,女洗手间有时候还需要排上好长的队伍。
才刚关上门,就望见一行排列开来的最里边的床位,没有拉上隔间的幕帘,外边正午炽热却和煦的丝缕阳光透过两扇大玻璃窗户撒在正倚站在床尾的两人身上。
只见女生晒得染上些许绯红的脸和高大的白大褂身影,面对面热切地交谈着什么。
“姐。”付一歆喊了一句,那头的人才将目光转移到发出声响的自己身上。
“你去哪了?快来吃饭。”付一奕将手中的三个保温便当往上提了提,放在床上隔板的小桌子,示意妹妹过来吃饭。
自从付一歆五周保守治疗结束之后,付妈妈因为请了一个月事假而被用人单位急召回去D市工作,只能每周周末前来陪护。于是乎照料饮食起居的重担就自然落在了同在G市工作的姐姐付一奕身上。
付一奕是教育机构的英文辅导老师,她接收的学生一般课程安排在下午和周末,便只能早上忙活着熬汤和做饭,中午空闲时间便给付一歆送饭,而晚上工作则拜托值班护士吃饭晚休时间给付一歆也捎上一份。
每天医院机构公寓三点一线,奔波忙碌却也乐得清闲。
还没打开保温壶,隔着容器便能闻到一股苦涩浓厚的骨头汤鲜味,付一歆不禁有些哀怨,“姐,不会又是田七杜仲骨头汤吧?”
这是自姐姐照顾自己三餐的第五天,无法想象这位汤药出现频率竟高达9次之多,现下付一歆见到就怕。
要说这骨头汤以形补形最合适不过,可一旦加上几味药材就令人难以下咽,跟妈妈熬的花胶枸杞骨头汤和人参鸡汤的美味相比,除了甘苦还是甘苦。一天到晚把一壶又一壶浓缩精华般的汤汁一滴不剩地喝完,付一歆觉得非旦滋补效果不明显,愣是经常能把她自己涩得毫无食欲。
“对啊,怎么啦。妈妈还特意吩咐我去市集给你买骨头,现在家里还留有一大堆妈妈给抓的药材呢。”付一奕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另外两个便当,一个是清灼菜心、盐焗鸡腿肉,底下满满一层的白米饭,另一个则是红烧肉沫茄子和手撕包菜,菜肴上头是不用尝便已知味道火辣辣的红椒小青椒点缀,肥腻油水并不多,却是锃亮锃亮的,时不时冒着香喷喷热腾腾令人无法拒绝的蒸气。
付一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对面妹妹一副对自己喜欢吃的菜式两眼发光的憋屈小表情在付一奕看来,觉得可逗了。“把口水收一收。”但这看着妹妹病号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胸口上的肋骨连半星点肉都没有,单薄的身形仿佛只剩下骨头支架般,心里又总会泛起酸楚。
本来是连绵起伏的山丘,这下子倒好了,直接被夷为平地。
虽然从小到大打打闹闹但毕竟血肉相连,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可自己能为她做的便是拿出看家本领,每日已尽是不同的菜式,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却总不见付一歆长胖零星半点。从受伤躺床那会到康复治疗的现在也不过五周余天却是堪堪掉了将近十斤肉,也不知为何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不仅不会长肉反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日渐消瘦。
“欸。”付一奕收起那些心里胡乱的小九九,掀开盖子捧起汤壶就往付一歆的碗里倒。付一歆这还在盒子兜里挑鸡腿肉吃呢,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阻止就只听见付一奕对自己说“你都不知道这大骨头最补身子了,我这几天都一大早去市集跟人家大妈大爷抢,可累坏我了。”
付一歆听言,随即哽在喉咙的那些“不”却是再也没法说出口。这会儿虽然心里叫苦也还是默默低头一勺一勺地喝着骨头汤,再到后来付一歆索性闭着眼睛,想要一鼓作气喝光,却也不知道刚刚何时离开了的江医生什么时候外头兜了一转又重新回到自己的病房里。
“在喝汤呢”却是被站在付一奕身后的江医生突如其来洪亮的声线吓了一跳。
抬起头看的时候,汤才喝了一半的付一歆觉得胃里一阵恶心,她此刻可真希望江医生的到来能让自己免于受这汤之难,便抢先在医生再次开口之前自告奋勇地说“江医生,我最近好像便秘有点严重”。
倒不是完全因为不想喝汤搪塞别人之类的胡诌之言,付一歆早上确实为这上厕所的问题苦恼了好几个小时。
这种堵塞的感觉是真的很不好受。
付一歆话音刚落,一抬眼便对上刚把菜夹起含在嘴里咀嚼的付一奕瞬间放大的瞳孔,仿佛百般嫌弃地在对自己说“你怎么回事,吃饭讲这些”,默默咀嚼了比平常多一倍时间才敢把菜大口吞进去。
只有浑不讲究什么顾忌而单纯关心病人状况的江医生淡定如斯,只当病人刚刚只在闲聊,冷静发问“最近活动较少吧,那一日三餐都吃的什么呢?”
付一歆便将姐姐从这些天给自己煮的糖醋排骨荷兰豆清炒鱿鱼红烧狮子头盐焗鸡翅鸡腿鸡蛋粉丝汤菜白灼菜心一个不落地数了一遍,最后还控诉般重点强调了五天每日同款“田七杜仲骨头汤”。
忙了一早上尚未果腹的江医生听得太阳穴青筋一突一突的,看见白色隔板小饭桌上色香味俱全卖相相当不错的红烧茄子和手撕包菜,竟然也觉得有些饿了。
“这骨头汤虽然是补钙的好手但是不能过量,操之过急容易适得其反。换言之骨头干火旺盛,田七杜仲虽然活血散淤但是频繁食用对身体还是有影响的。”
江医生这话却不是对着病人付一歆说的,他只扭过头对着在另一头默默扒饭吃的付一奕,从付一歆的角度只能瞥见他半个后脑勺和半点侧脸。
又好像故意提高音量一般,“也容易导致便秘。”
被冠以罪魁祸首始作俑者之名的付一奕被江医生盯着有些不自然,像是个犯了错在挨训的学生,觉得有些讪讪,于是索性停下吃饭的动作干脆撇开脸对付一歆说“啊,那既然这样今天的别喝了,明天给你煮丝瓜汤吧。”
她总觉得江医生这眼神显然是在责怪她这个陪护学艺不精照顾不周,莫名有一点尴尬。
付一歆感受到姐姐说话语气有点受伤的意味,心里直喊不好,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江医生你吃了没”,又觉得浪费姐姐一番苦心于心不安,暗戳戳想夸赞一波好让她高兴,“我姐姐这做饭手艺可好了,色香味俱全呢,下次有机会一定让医生你尝尝。”
江医生倒是不急着接话,只两边嘴角微微上扬,浅浅一笑,“吃过了,下次可以尝尝。”随即又端起医生架子,叮嘱付一歆,“那过几天抽空去照个X光吧,我看看这骨头汤补营养效果怎么样。我给你开了单子,姐姐帮忙跑一趟去缴一下费用吧。”
被点名的付一奕不可置否。
“是躺着被推进去还是我自己走过去?”
……
江医生闻言歪头,皱了皱眉,从他疑惑不解的眼神中付一歆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没有得到回答,付一歆叫苦连天。可江医生还是很聪明地在付一歆一声哀嚎前迈步坦荡离开了病房。
这一哭二闹在江医生面前几乎毫无用武之地,付一歆自从受了伤便先后照过两三回X光和CT,暂且不提放射区域的辐射之大和冰冷空旷的医疗仪器陈列,光是康复中期按例检查,付一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进检查室时候周遭匆匆来往形形色色的就医人群是带着何等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什么病毒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做到视而不见尚且可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却又是何等境界的人方能到达呢。
那一刻付一歆便知道,在脆弱的生命状态面前,人们的一切惶恐和小心翼翼皆源于害怕失去。
付一歆何尝不是如此。会害怕自己在还没来得及抓住一切的年纪结束渺小卑微的一生。
生命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