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米秀] MASK》苏晓秀

4、暗涌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陈年旧事。
　　那个男孩叫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他长得很像有天。
　　我们在冰天雪地里打仗，很多人，很热闹。

　　我投了雪球打中他，然后，他捏了雪球掷向我。
　　雪里夹着大块儿的石头。
　　额头狠狠一痛。我看到殷红的血，坠入洁白的地面，溶出小窟窿。天旋地转。

　　好痛。
　　我睁开眼，一张放大的脸近在眼前，眼睛里闪着点点内疚的光。
　　“呃——”我嗓子哑，发不出声。
　　“啊——，你醒了，对不起，俊秀，额头疼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咦——难道，小时候那个男孩真是他？
　　他伸出冰凉的手，抚上我的痛处，轻轻按压，嘴唇靠近，小心地呼着气，“这里红了，吹吹，疼吗？”

　　呃？
　　“都是我不好，不该把手机放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刚刚才发现掉下来的。打中这里了，好红，很痛对不对？我，我……对不起。”

　　原来如此。都怨他，让我做恶梦。
　　我摸摸额角，鼓起来了。真是很疼的，想发火。定睛一看，他的眼里开始蓄泪了，不是吧？到底是谁疼啊。
　　火气又奇异地降下去。

　　算了，我一向是“老好人”的，这形象还是别破坏的好。
　　我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左边不太平整的脸皮，这里也曾经很疼吧。
　　只对他傻笑一下，他的泪就滴下来。真能做戏，我还没哭呢。

　　“哟，有天哭啦？”金在中闯进卧室，大嗓门吆喝起来。
　　果然，刚还梨花带雨的某人立刻变脸，胡乱擦一下就冲身后笑，“呵呵，在中哥说什么呀，我好着呢。”
　　看吧，就说他不是真心的。

　　朴有天的最大特点——表情多。
　　是不是上帝在造他的时候多捏了几下，以致脸骨上的活动肌肉比正常人多呢？
　　过犹不及，脸上花样多、太生动了，反而觉得假，很做作。

　　不管他的表情是什么，我都不相信，谁晓得他那会动的面具下藏着什么坏心思。
　　再说，我还有点嫉妒。我的面具比他低级，只有笑和不笑两种，真无趣。

　　我被金在中拖下床，推进洗手间。
　　“快点快点，就差你没起了，成旭哥都来了，急死人呢。”
　　我回过头，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想笑。

　　如果说我讨厌朴有天，是因为他脸太活抓不住心的话，那么我讨厌金在中，就是因为他的脸太死，同样看不透。
　　他吝于开心微笑，也吝于生气着急，那张脸永远一个样，总是眼大无神，鼓着嘴，你以为人家在生气，其实，说不定很乐。

　　这种人很难懂。
　　我只能从他的言谈举止观察推测，可不知为什么，面对我，他还吝于开口说话。我恨。更加讨厌他。

　　此刻，他说他“急死了”，可我半点看不出他哪里着急。
　　唉，谜呀谜，可怜我的脑细胞。

　　第一次知道金在中会笑会恨，是在一个周日。

　　我们已经磨合两个月了，忙忙碌碌，一星期只给周日下午半天假。
　　那个星期天，成旭哥说录音上午完不成，大家必须全天候在宿舍，一旦要谁过去，马上就得到。

　　四个人都无异议，只有金在中，死拉着成旭哥，求他早点录自己。
　　“不行，你是主唱，时间一定最久的，下午别出去啊。”
　　金在中面无表情，愣在那儿，像石头。

　　我和郑允浩第二批进去录，他没完，我一人回宿舍，撞到正要出门的金在中。
　　我拉住他，“喂，成旭哥不让出去。”
　　他的额角有点冒汗，慌张回说，他知道。然后，甩开我就跑。
　　我吊儿郎当进门，扔下包躺上沙发。不管，反正不关我事。

　　夜幕低垂的时候，金在中回到宿舍，看得出他很累，歪歪扭扭进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成旭哥早大发雷霆过了，现正在录音室那边解释。

　　郑允浩走上前，一拳打中那干巴猴的肚子。“你他妈是什么东西，现在就敢给老师们摆谱！”
　　金在中没站稳，捂着腹部摔到地上，惊讶的回视，“允浩——”

　　队长真是生气了，又狠狠补上一拳打中了胃，我看到金在中立刻纠结的眉心。“允——”
　　郑允浩大声地冲地上吼，“你别叫我！我们四个有多用心，你难道看不出？就只有你，打工打工，就今天半天你能少赚多少？你到底知不知轻重，你还想不想出道？你不想，自己死一边去，别拖累我们！”

　　“我——”
　　“你，你什么你！你他妈就是白痴！没出道你就得罪人，这让我们怎么混？”

　　看来传言非虚，这俩人真不和。可惜，明明金在中比较大，现在却只有被教训的份儿。
　　队长正在气头上，我不敢劝，扭头看朴有天，不料对方也回看我。他对着我缩缩脖子，又冲那边努努嘴，也不敢管。
　　“允浩哥，别气了。”最小的昌珉走过去，怯怯地拉开那火冒三丈的人。

　　本以为郑允浩会更火大，谁知，他站起来，似是感激地看了眼昌珉，随即对着地上的人说，“我今天话都撂下了，你他妈再不听话，别怪我不客气！哼！”大步一迈，拎起外套便走。

　　昌珉扶起一动不动的人，口口声声喊着哥。
　　一瞬间，我看到金在中眼里的委屈，以及对着大门方向的愤恨神情。

　　真精彩。我在心里拍拍手，好看。
　　朴有天跟我同时站起，我立刻挤开他走上前，摆出关心的样子，“在中哥，没事吧？疼吗？”
　　他对我笑，我察觉，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很微弱的表情，一闪即逝。随后摇摇头说，没事，别担心。
　　鬼才担心。

　　金在中站不起来，大家刚把他安置好，我的手机就急迫地响起，来电显示，郑允浩。
　　“喂，俊秀，快来录音室，谁也别说，快来。”
　　“啪”，挂了。我一句都没来得及应。

　　娘的，这个郑允浩，吃定我胆小不敢抗令了怎么着。
　　老子，老子……老子我就去了，看你有啥把戏。我踢起路边的石子，秋风吹得我脖子凉。

　　录音室里，一屋子人。连KANGTA哥都惊动了。
　　正在摆臭脸的，是我们社长好不容易请来的大制作，朴昌贤老师。
　　郑允浩站在一边，正在哭着抹泪，“呜呜呜，朴老师，对不起，是我们打架了才把他气走的。对不起，成旭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唱的是哪出？我走近，不知该做什么。
　　KANGTA哥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俊秀来了，正好，你说，今天下午金在中出门，是去打工吗？”

　　我不知所措。一斜眼，郑允浩定定地盯着我，别有深意。
　　成旭哥也凑过来，狠抓我的小臂，好痛。“俊秀，你最乖，你说实话。金在中今天去干嘛了？”

　　我又看郑允浩，他还是紧闭着嘴，眼睛一眨不眨。
　　恍然大悟。
　　那天成旭哥说再打工就开除的事，是当真的。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除掉金在中，快，除掉他，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快呀！快呀！只要我一句话。
　　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

　　良久。
　　我甩开成旭哥的手，走到朴昌贤面前，“老师，对不起，他们打架，我没有劝住，对不起。我们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一定准时！请您原谅我们一次吧。”
　　话音刚落，我听到右边重重的吐气声，是郑允浩。

　　朴老师仍然不太高兴，霍地站起来，也不理我，直直走到KANGTA哥面前，说，今天看你的面子，就这样吧。
　　几个老师都走了，KANGTA哥招呼完，转身对我微笑，像平时一样和蔼，可不知怎的，我觉得他的眼神有点怪。
　　他走近，摸摸我的头，对着窗外叹息说，“真是怀念啊”，半晌，又无声地笑笑，随后离开。

　　郑允浩拉着我要回去，成旭哥插进来，笑弯的眼亮晶晶的，让我后背发毛，他勾起嘴角，凑到我耳边说，“嘿嘿，俊秀啊，犯傻了。”
　　我大骇，倏地一震，——他看出来了。

　　我又浑身抖起来。
　　成旭哥走了，身边的人猛地抱住我，呼出的气息灼伤我的颈。“俊秀啊，很冷么？不怕，哥把衣服给你穿。”
　　搂了我很久，久到我的身体热起来，久到我以为他要给我衣服只是说说。

　　然后，他松开我，脱下大衣披上我的肩。
　　我没拒绝，也说不出话。因为我正在后悔，遗憾刚才失去的瞬间。就像成旭哥说的，这一次，我不是装傻，是真傻了。

　　没有别人知道这一晚的事，除了我和队长。
　　从那天起，我经常看到金在中对郑允浩隐含怨怼的目光。真是不值啊，允浩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