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辉之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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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认识一年的时候，弥生小姐问我要不要写日记。
我问她为什么。
“因为这样的话，青子酱的下辈子说不定就能靠着写作发家致富哦，然后买一座比山还高的饭团，一辈子幸福！”
咸鱼般趴在作业之海里的弥生小姐高高兴兴地说完，然后抬头看我，双眼闪亮闪亮，似乎在等我表扬。
“听着似乎很诱人……但只是弥生小姐自己想吃吧。”
虽然犀利地吐槽了弥生小姐的建议，但我最终还是走上了写日记的道路。
毕竟，如果真的成为富有的作家的话，就可以请弥生小姐吃一辈子她最喜欢的「藤子斋」饭团呢。
悄悄拿出纸笔的我不自觉地想道。
那么就以遇见弥生小姐的日子作为开头吧。
*
雨季后的第一个晴日。
脏兮兮的弥生小姐当时没有穿鞋，而是拎着鞋来的一一因为那双鞋脏到几乎不能穿了。
据她所说，是来的路上遇到了河童。
“能再具体些吗？”我问她。
关于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事件，我并不是很理解。
“高高兴兴过河的时候，碰见了那家伙，只不过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呜哇，太犯规了，这次的西瓜糖分超标……”
弥生小姐啃着西瓜，同时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们打了一架吧。”用着接近陈述句的语气，小少爷冷静地问询道。
“我才没有那么暴力，是它先找我借钱的。”
弥生小姐从西瓜里抬起头来，带着些许被打搅的不满。
小少爷放下书，看了看弥生小姐专心致志地消灭西瓜的样子，决定略过河童为什么要用钱以及为什么要向过路的人借钱之类的复杂问题。
“然后呢？”
“钱早就花光了，所以和河童打了一架。”
这不是回到原点了吗？我想道。
小少爷听完后则沉默了。
看着无话可说的小少爷与旁边像金鱼一样，一下一下地吐西瓜籽的弥生小姐，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但我忍住了。
“还是笑出来对身体比较好哦，青子酱。”弥生小姐递给我一块西瓜，然后十分自然地抽走了小少爷放在旁边打算阅读的一本书。
在伸出的手落空时，我似乎看到小少爷端庄微笑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塌。
是幻觉吗？
我揉了揉眼睛，确定那并不是。
因为小少爷带着些许凉意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弥生小姐的后背上。
“说到初次见面的礼物的话，来之前从学校的人鱼那借了鳞片，据说有结缘的作用，青子酱要试试吗？虽然我不太喜欢它就是啦……”
弥生小姐仿佛一点没察觉到一样，继续开开心心地同我聊天。
好厉害，我呆呆地想道。
而对弥生小姐的敬佩，大约就是从这时产生的。
＊
【世上的缘分，是唯一无法被命运束缚，能够脱离既定轨道的不可思议之存在，哪怕说是‘奇迹’也不为过。
那么，按照这种说法，我所认识的与将要认识的人们，一定都在不自觉地创造奇迹吧。
即使我所看到的那些奇迹的结局并不总是美好的。】
*
弥生小姐与小少爷的祖母是学生时代的故友。
按理说是挺难以置信的，正常人都会觉得弥生小姐是在撒谎，然后敷衍几声了事。
但我不知为何，竟然非常普通地接受了这一点，而且点头称是。
大概是因为成为地缚灵后，我对于这类不可思议事件的接受度大大提高。
我们气氛和谐地继续交流，除了弥生小姐失望地“嘁”了一声之外一切正常。
谈话时，弥生小姐并不愿意提及老太太的夫家姓氏「源」，而是以老太太结婚前的旧姓「竹川」来称呼。
真是奇怪的固执，我想道。
“要吃吗？虽然是我刚上初中那段时间最受欢迎的柴鱼海苔口味。”
弥生小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被包得像木乃伊一样严实的饭团，天然而又轻飘飘地对我说道。
“……”
幸亏这种停滞在过去的微妙感很快被提着木剑前来的小少爷打破了。
弥生小姐与小少爷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出乎意料地诡异。
弥生小姐语气活泼地问小少爷要不要吃饭团，但被小少爷拒绝了。
接着小少爷冷着脸问弥生小姐什么时候离开，弥生小姐回了一句才不要。
小少爷没有丝毫预兆地挥出一剑，“啪”的一声，弥生小姐的柴鱼海苔口味的饭团掉在地上。
于是两个人就打了起来。
弥生小姐用的是饭团，小少爷用木剑。
两人打斗之狠，仿佛有世仇一样。
一旁围观的我忽然觉得那个被小少爷打到地上，被弥生小姐用来作为武器的饭团有点可怜(？)。
这么想着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把彼此打出轻微的外伤来了。
“啊，请等一下。”弥生小姐难得用了敬语。
仅仅在一瞬间，弥生小姐便抓住了小少爷的手，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在苍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上显得十分鲜明一一那是小少爷经常训练的成果。
“把自己逼得这么狠啊，还真是……唔，会觉得痛吗？”
“是人的话当然会。”无法脱离弥生小姐钳制的小少爷淡淡回答道，无喜无悲。
“那真的太好了。”弥生小姐松开手，笑容灿烂。
最终，小少爷毫无悬念地输了，并且要给弥生小姐念连载的少女漫画，一直到夏天结束一一作为赔偿。
事情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
因为老太太一直在昏睡着的缘故，弥生小姐在第七天正式拜访了老太太。
在一条洒落着紫藤阴影的古旧长廊之下，弥生小姐见到了一身茶青色和服，气质文弱娴雅的年长女性。
老太太面露疑惑，问她是谁。
我这才想起生前听说的老太太因为记性不好，已经记不得太多东西的传言一一原来是真的。
“怎么说呢……我算是风纪委员长浅草弥生的后辈吧，一个带着她的愿望来履行约定的高中少女而已。”
弥生小姐愣了一瞬，像是有些苦恼，接着微笑着握住老太太发皱老化的手，语气轻快地答道。
“原来是弥生的后辈吗？弥生现在如何了？”
“前辈在多年前已经去往彼岸了，如今已在往生的路上。”
“是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啊，弥生……”
见到了已然忘却长相的友人的后辈，老太太很是高兴。
她眉间舒展，慢悠悠地与弥生小姐闲话着天南海北的事，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任性随意。
但弥生小姐从始至终都没有打断，而是把背挺得笔直，认真专注地倾听着老太太的所有。
在结束的时候，老太太抚着弥生小姐的头顶，带着丝丝怀念一一或许也有感叹地说道。
“是个好孩子呢，后辈小姐一一如果弥生还活着的话，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就像我欣赏你一样。”
＊
【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的同时，却没发现暗处有一只巨大的蛛。
它在那摇摇欲坠的蛛丝上正编织着一个洁白的梦。
虽垂垂老矣，仍悲哀地渴望着有谁能够幸福。】
＊
老太太很早就模糊地意识到了真相。
“后辈小姐就是弥生吧？”
偶尔记忆混乱的时候，她问过我这个问题。
正在浇花的我手抖了抖，花壶就掉到地上了。
她没有奇怪我的失态，而是轻轻地告诉我，她一直都有这种朦胧的感觉。
「好歹也曾经和弥生相处了六年。
她是个会为了别人的幸福而说谎的人，我很清楚这一点。
以防万一，如果我或者她有一日将这些全部忘却，请你转告。
就当是听个老掉牙的故事吧，青子小姐。」
老太太趁着暂时的清明，断断续续地把她与弥生小姐的故事告诉了我。
“我年轻的时候，被弥生救过命。她要求我一定要做什么来偿还她的恩情。我心想她定要用那恩情束缚我。
不过这也没什么，自出生以来，我没遇过什么好事，也没遇过什么好人，对那些坏到不能再坏的事也习惯了。我终有一日会腐烂，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习惯了肮脏的我大概只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一生吧。
但她却给了我勇气。
「那就请活到一百岁吧，萤，作为完整的人类，幸福健康地活下去。
未来还是值得期待的，对吧？」
她的脸上是轻松的，明媚的笑。如同她的名字‘弥生’，只要听到，就能想起樱花开了满街的三月。
……
所以我最终没有死。
我像个普通人一样继续上学，缔结了婚约，完成学业后与阳先生结婚生子，生活安逸。就算他死去，我也被允许留在这栋老宅里静静终老。
简直像是梦一样……”
老太太突然停住了絮絮叨叨的倾诉，双手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开始打颤。她轻轻地呼吸着，像是怕惊扰了此间游荡的生灵。
“但只不过是以她为代价的梦罢了……”
几串挂着祈求平安喜乐的木牌的玻璃风铃在她的身后随风飘扬，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天空仿佛离我们很远，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安静，几乎听不见云层移动的声音，只有竹筒里的水滴在滴答滴答地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老的不成样子的橘猫爬上了老太太的膝盖，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她伸手捋顺它的长毛，对着醉人的落日晚景，轻轻哼着什么。
语调悠扬，仿佛山间溪水徐徐流过，此后落日余晖，倦鸟归林。
「那是她的倦意，温暖，和沉醉。」
我如此想道，最终忍不住落下泪来。
而弥生小姐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在与友人重逢时，编织出这样的一个谎言呢？
我最终没有问出口，也没有把这个谎言的暴露告知弥生小姐。
「不希望这份幸福被破坏。」
那大概就是弥生小姐与老太太共同的愿望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辉之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