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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冬日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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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夜,总是比夏日更长更静些。姚念锦站得双腿微僵,才终于等到他结束一天的政务。
合上最后一封奏本转头看向她时,他竟然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陪伴在他身侧了。
微黄的烛光映在她身上,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柔纱。
她面上不喜不怒,微垂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只静静地立在那里便让人心头为之一颤。
他满目柔情地起身搂过她,想寻了她的唇吻下去,却被她一躲,扑了个空。
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姚念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朝他磕了个头:“皇上,求您不要再这样子了,我这样的人,实在不配侍奉在皇上左右,还望皇上三思。”
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齐永钰立在原地愣了下,很快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冷眼看着她头上的珠翠,紧攥着拳头,强压住心中的怒火。
她以前便不喜奢靡,连多让她做几身衣裳都不肯,又怎会为了价值连城的红玉而违背自己的心意。
即使是父母亲留下的重要遗物,也值得她抛却身家性命礼义廉耻,只为将其寻回吗?
说到底,她还是对那纪泠存了几分心思的。
可恨的是,她的这份心思,竟不知是从何时而起的。
室内的气氛压抑的可怕,姚念锦在出言之前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今日若真的免不了一死,倒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你便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想为他‘守节’,朕说的对吗。”
姚念锦闻言觉得他这话有些可笑,于是抬头看向他道:“不,不是因为这个,是我自己。我自知对不住皇上,无颜再在侍奉皇上左右,望皇上明鉴。”
“若朕说,除了死,绝无可能,你也肯吗。”
他对上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想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一丝畏惧或是想要退却的痕迹。
可惜,都没有。
他的胸腔中似有一团烈火,却又无法释放开来,只能任由其在体内肆意蔓延。
他觉得喉咙异常干燥,不知自己是如何从齿缝间挤出的这句话。
姚念锦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定定地看着他回道:“是。皇上宽宏,念锦此生难忘。”
齐永钰闭了眼,体内燎原的火势在高涨了一刻后瞬然被冰水浇灭。
从前只觉得她执拗,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倔。
这些戳心窝子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如让人霎时遁入阿鼻地狱,心寒体痛。
她宁愿死,也不愿同他在一起。姚念锦,你便是这般想的吗。
似是怕他不够怒极,她又补充道:“好女不侍二夫,更何况皇上身份尊贵,又怎能食他人食剩之粟,皇上若恨,也应当硬起心肠才是……”
“够了,住嘴!”齐永钰剑眉紧蹙,睁开眼扬声唤常运进屋:“把她拖下去,赐毒酒。”
听到皇上的话,匆匆进殿的常运差点掉了手中的避尘。
恐是怕自己听错了话,他忙看向跪在一旁的姚念锦,脸上带着惊讶。
姚念锦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幽幽起身走到他面前,催促着道:“常公公,劳烦您带路。”
见皇上的脸阴沉得可怕,常运来不及多想,也没敢在殿内多待,满腹心事地按圣上吩咐引姚念锦朝冷宫走去。
他心里打着鼓,不由得多瞥了她两眼。方才皇上和娘娘不是还好好的,怎么顷刻之间就要赐死娘娘。
可看娘娘的样子,一点不像去赴死,反倒像去逛花园一样悠然,面上毫无惧意,还有闲心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皇上怒意未减,这厢又是这样毫不在意。纵使他心里着急,也寻不到破解之处。
他故意将脚程放得慢些,以在皇上气消后不至于抱憾。
可行至冷宫门口,皇上的圣谕还是迟迟没传来,他回头向身后张望,心里有些不安。
姚念锦问道:“常公公,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常运闻言转回头,忧心地看着她:“我的娘娘诶,都走到这儿了,您还一点都不着急吗。”
姚念锦看着他笑了笑:“公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次我确实惹怒了皇上,怕是没有回天之力了,公公也请不必再这样为我费心。”
常运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她这坦然赴死的样子,也只好作罢,不再多言。
冷宫里素来少人打扫,看着室内简朴却整洁的环境,姚念锦看向迟迟方进屋的常运道:“公公有心了,我以后一定会保佑公公诸事顺遂的。”
常运紧绷着面容,心里不是滋味,娘娘这般,真叫他心里头酸溜溜的。
“师傅,东西送来了。”听着身后徒弟的话,他紧咬着后槽牙,第一次这么想痛揍他一顿。
姚念锦见常运迟迟不肯动作,于是起身道:“公公的恩情,我记下了,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公公也不必过于伤感。我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皇上的这杯酒其实来的也算是迟了。”说罢就要接过他手中的毒酒。
常运紧紧握着手中的酒杯,不肯撒手。
姚念锦低头莞尔,又抬头道:“公公,给我吧,我喝了,你也好赶紧回去复命不是。”
她想把他握杯的手指掰开,甫一碰上他便连忙收了手。
常运还未反应过来,她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没有片刻犹豫。
她将空酒杯放回到他手里,背对着他道:“公公可回去复命了。”
常运呆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
姚念锦也没有在意他们的去留,自顾自地捋了捋袖子,眼睛死死盯着腕上的红玉。
它今日亮也好,不亮也罢,自己终归是有个妥善的去处。
\"念锦,念锦。\"听到院门口传来的声音,常运心下一动,忙转身出门迎驾。
看见常运身后小太监所端漆盘里的酒杯空着,齐永钰惊出一身冷汗,一股怒气直蹿心头,狠踹了那太监心窝一脚,匆忙赶进了屋。
见皇上抱着娘娘着急要出去寻太医,常运慌乱地跪在地上叩头道:\"皇上恕罪,奴才万死,私自将毒酒换了,娘娘喝的是无毒的药酒。\"
一言既出,二人皆是一惊。
早听人说宫中的毒药无解,所以齐永钰进来时,她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只觉得一切马上就要结束。
却不想常运会私自将毒药换下,如此,她还是得在这里,不知要苟活到什么时候。
她想冲上去厉声质问,身子却被人紧紧抱住。
看着地上战栗着的常运,齐永钰松了口气,言语间却是不容分辩的冷酷:“朕看你这首领太监是不想当了,自个人儿去领二十板子。”
言罢便抱着姚念锦大步出了冷宫。
齐永钰出来得匆忙,连大氅都未来得及披上。
自勤政殿匆匆赶来的小黄门见圣上这幅架势,也不知道该不该拿怀中的大氅上前给皇上披着。
齐永钰扫了他一眼,那小黄门立马心领神会,将氅衣盖到了皇上怀中的人身上。
他将氅衣掖好,看了她一眼,又大步向前走去。
本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却不成想还是一击即溃。
齐永钰没有带她回勤政殿,反倒转了个方向,朝瑾瑜宫走去。
看着身旁渐渐熟悉的环境,姚念锦看向他,心中实在是不安:“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齐永钰没有立刻回答,在将她放置床上后方道:“念锦,纵使是两看两相厌,朕也绝不会再让你离开。”
他压着她的身子吻了下去,目光里的欲念越来越深。
姚念锦自知逃不过,便由他解开衣裳尽情地宣泄情感。
事毕,他搂着她静静地道:“你知道,朕方才有多怕吗。”
姚念锦将头偏至一边,一副不愿与君多言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她,倒也不在意她的情绪,接着道:“朕承认,是朕离不开你。你就安心待在这儿,有朕在,谁都不敢欺负了你。”
姚念锦冷笑了两声:“欺负?你欺负人也算吗。”
齐永钰一手抚上她的脸:“念锦,莫要再与朕生气了,朕知道,之前的事是朕不好,朕要怎样做你才能不气。”
见她依旧不吭声,他像是自言自语道:“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姚念锦看向他:“这一切难道不是皇上亲手造成的吗。”
齐永钰对上她的目光,极平和地问道:“念锦,朕竟不知做了什么,何故让你拒朕至此。”
姚念锦摇摇头:“不,是我,是我自己,我有罪,自该如此。”
云音作为北越的奸细,早晚有暴露的一天,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自己为了红玉远赴北越,说来也是背叛了楚国,又有什么好怪他的呢。
要怪就怪他们的思想不同,立场不同,这也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一点,她早该意识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