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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星空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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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璧杰快要放弃重生希望的时候,另个人正忙碌于拯救他的行动。
骆风行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照理说应该轻车熟路,但他却展不开手脚。原因是——向凌十一借的这套夜行衣实在太小了!
翻过墙一绷,可怜的连行走江湖的行头都要向小偷借的骆大侠直接从墙头摔了下来。还好草丛不厚他的皮却很厚,更幸运的是按照地形来分析这里已经是东院了——如果东院是指在东边的那个院子的话。他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睛,深更半夜的,这院子好客的主人居然等在门口迎接他,而且还穿着白衣。白衣!
骆风行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徘徊在屋檐下的那团白光闪电一般射向他前面的草丛,然后是一声轻笑:“我当是飞天老鼠摸错门了呢,怎么你这沙漠骆驼也改行做起小偷来了?”他看看身后的房屋,“或者,采花贼?”
骆风行说不出话来。不要以为他是太久没有出手大侠失了胆气,这样一个白衣人突然站在面前,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的。
沙漠骆驼。他叫他沙漠骆驼。什么都变了,可是这里的星空,仿佛与大漠的星空并没有什么不同,与七年前的也没有什么不同。
白衣人大概又看到了他这种痴呆表情,显然极为不耐,冷哼一声,道:“不管你为什么而来,现在立马就滚。就算悬赏十万捉拿你的通缉令还没有贴到清于镇来,你的丰功伟绩未必就无人知晓。”他忽然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的人,“你说要是严璧杰知道在他心中占最重分量的人无辜致死的原因,他还会不会那么亲昵地叫骆大哥?哼,骆大哥!”他狠狠地皱眉,厌恶至极的神情溢于言表。
果然还是不同的。消失了就是消失了,像溶进沙子的水一样,像溶进沙子的血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夜风一吹,骆风行终于清醒过来,看着眼前这团陷入无端愤怒的白光,他已经可以试着微笑:“你们三兄弟的个性还真是不大一样,他们两个没嘴葫芦居然有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弟弟。”
其实他大概想说:你们三个性格南辕北辙,他们俩惜字如金,你却言语恶毒。
严钰良没接这一茬,转身向屋子走去:“我不想跟你聊天。你怎么来怎么回去,或者我叫人抬你出去。”
他的兴致寥落完全不影响骆风行的兴趣盎然——当然他怎么也不可能从原路返回,怎么也得争取一下“大路”。
见他暂时没有要拿出实际行动的意思,骆风行死皮赖脸地跟上去,道:“我说,这里是东院吧?这大户人家孝悌之情真叫人感动,还要劳你这个做弟弟的护卫哥哥。”
在前面的严钰良立马转过身,骆风行确信自己看到了他眼中蓝色的火焰呼啸而来。他等着这火焰烧到他身上,最终却什么也没发生。严钰良沉默地走进回廊,在台阶上坐下,望着天空,神色平静,甚至有些忧伤。
是夜的蓝,把忧郁笼罩在他的白衣上,夜的深,把深沉映进他眼里。他本来应该是个不可一世,嚣张蛮横,恶毒无情的人,至少他之前的所作所为给了骆风行这一印象,他们初次见面又对这些加以印证。他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个人的出现会给自己这么大的冲击力。他不该是这个样子。
就像他现在不该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看着璀灿的星空陷入黑夜,对着他刚下了逐客令的不速之客,道:“这里的星星好像特别亮。”
这算是在回答之前骆风行对他所在地的疑问,但并没有解决。一墙之隔的东院西院头顶上的星空有差别吗?就算有,也不是他大半夜跑到别人屋前坐着的理由!
骆风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也用不着他回答。
他站着,那白衣少年不过离他五步远,但他已经感觉到他们这时并不是在一个世界里。他在严府大宅东院里站着,那少年,却沉浸在他未知的某个世界中。那个世界只容得下他自己,也只有他自己。
不知哪里飘来紫色风信子的香气,和了落寞和疲倦随着夜风四处弥漫。是冷清的星辰逆转了他,还是这一面本来就藏在他背后,只在这星夜才会出现?
还是不同啊,和那个槐花一样的人。
“我在京城的时候曾经看到过南面有一圈星星围成熊的形状。就是那里。”白衣少年示意骆风行去看他指向的天空,带点疑惑地道,“真奇怪,到这里居然不见了。”
骆风行见他仰着的面孔上全是认真,白日里的虚假恶毒尽皆消去,他看得一愣,随即低下头,沉默。风也沉寂了。
不知过了多久,骆风行手心都握出汗来了。
这种状况太不寻常,他本能地警惕起来。
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是窝在这儿窝久了,过往一向是干脆利落说一不二的自己,居然变得如此踟蹰不前扭扭捏捏?镇静,我必须做些什么。
带着自我鄙视和愤恨,骆风行心一横,朝那少年走了几步,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见他没反对——或者没发现——便在离他较远的地方坐下。他咳了两声,道:“看来你经常失眠啊。我们药铺新进来些安神草,改天让你哥哥给你带些试试?”
他是为了打破尴尬随口说得,严钰良却当了真。他摇头:“不用,我哥哥不会再去那里了。”他又道,看着骆风行,“那安神草真的有用吗?我近几个月确实失眠得非常厉害。也找大夫看过喝了一些药,并没有什么用。”他神情苦恼,想必被这病困扰至深。
骆大夫很敬业地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问:“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只是晚上失眠吗?有没有心绞痛,喘不过气来什么的?”
严钰良摇头:“大概去京城开始。”他在思索着什么,忽然又意兴阑珊了,移过视线注视星空,淡淡地道:“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这样每天晚上有很多时间看看书,看看星星,也挺好。”
骆大夫不觉得好,经他仔细思索认真分析,总结道:“一时离家水土不服也是难免的,你在外地一定很思念家乡吧?”一定是这样,除开他这样的游子,他见过的一个最想到远方看看的人也是无时无刻不念着家乡,还有亲人的。
严钰良笑了一声,道:“你这样说,我倒是这辈子也离不开这个小地方了?否则就有每日失眠,直至患上忧郁症的危险?”
骆风行不知他这笑是何意,道:“过一段时间总会好的。。。”
“可是我过了三个月都没好!”严钰良打断他,骆风行感觉到他隐约的怒气,“本来我也以为只要给我一段时间,总能慢慢适应的。可是,不是这样。”
“那是我从小梦想的地方,你知道吗?只有严家最受宠的孩子才有资格去那里,住最华美的房屋,吃最精致的食物,被引见给一批又一批达官显贵,能人义士。和你说话的都是这天底下最有学识勇气的人,认识的人要么是颇有文名的当世才子,要么是横扫疆场的勇猛将领,你的先生甚至可能做过当今天子的老师。我知道,那里,可以实现我所有的包袱和理想!”
骆风行怎么会不知道?似曾相识的面孔,似曾相识的话语,都曾深深刻在他心上。连说完这一番话后,踌躇满志的俊美少年脸上突然出现的苦笑也一模一样,“这样的京城却是最让我觉得无聊的地方。”
“每一次,我站在喧哗的人群中间,总会有一舜,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仓皇四顾,周围的人衣饰华丽,笑容得体,但我一个也不认得。他们是谁?为什么会站在我身边?甚至跟我谈话?”他茫然地,那神情叫骆风行一惊,“每一次乘马车外出,都有种冲动,想要掉转马头朝南而来,有几次我都这样做了,毫无知觉的,幸亏司琴引萧及时发现,把我强拉回去。我心里明白,再在京城呆下去,迟早要神智昏聩筋疲力尽。可是,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我上次离开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块心落在清于了,至少是定位辨认那一块,只要回来找到就好。可是我要从哪里开始找?会不会我离开的时候它已经被人偷走了,我再也找不回来怎么办?”
这个人心里,疑问的就是这些吗?
骆风行没法回答他。看着急切地寻求答案的少年,他觉得于心不忍,只能把脸转开:“也许你再住一段时间就能想清楚了。”只有时间,能给他答案。
“人在自己的家乡,总能想明白一些在外面想不明白的事。因为在这里,你喝的水就是你身上流的血液,它最知道你心里想要什么。”他忽然口气一转,指指屋里,“他跟你是不同的。他也许没有你能干,也不如你聪明,也不要什么功名利禄,建功立业。”骆风行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严璧杰他,从来没打算过离开这里。他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和亲人朋友安宁地,不被人打扰地生活下去。”你可以帮他完成心愿吗?可以不要在这时,不要在任何时候泯灭他刚刚萌芽的希望吗?
严钰良沉默,良久,突兀地笑道:“这些无聊俗气的什么愿望还真符合严璧杰的智商!”他看着骆风行,眼里全是冷然,“你只不过认识他两个月,我认识了他二十年,倒不知道他有什么心愿!”
无视他的刻薄,骆风行认真解释道,一字一句:“他有的。他希望你们兄弟和睦,希望亲人之间亲密无间,希望与朋友冰释前嫌,希望将做错的事一一弥补,为他所伤的人都能忘记伤痛,重新开始。”他注视着严钰良,仿佛在说:可以吗,不要打扰他?哪怕这些希望再俗气低微,也是一个人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快乐的源泉。
他靠这些就可以活下去,那么我呢?心上那个大洞,丑陋地豁着嘴,分明在笑我无助的残缺不全。
回答他的不过一声冷笑:“真遗憾,他第一个心愿完成不了,我从来没把他当兄弟。”严钰良站起来,轻拂衣摆,看远方天色已露出一丝白,伸了个懒腰,“废话就陪你说到这里,我也得回去休息一会儿了。好像还是没什么睡意。”
他看看身后的房屋,叹了声:“哎,这样也能睡得着?大概只有雷才能把他劈醒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朝外走,连个告别也没有,出了东院。
骆风行还在台阶上坐着,那团白光隐约眼前,挥散不去。他一直坐到天大亮。
决不会放弃,就算明知道把你拉进泥塘。要我一个人在这黑夜静坐,实在是太寂寞了。
他忽然想起了七年前。时间总是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一个又一个不能流泪的悲剧,他除了观看,也许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