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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阻于道路 ...

  •   弟弟回来了,严璧杰的日子自然要变得不好过的。通过某种渠道,深居庵堂的他的母亲张氏很快知道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在外“甘为仆役”的事。以前的严璧杰为非作歹也好,鱼肉乡里也好,张氏从未阻止,甚至是纵容的,就算伤天害理,那也是贵胄的特权,严璧杰没有给她,给她身后的高峨门楣丢脸。可这一次不同。何止是不同。
      “母亲,儿没有做有损严家脸面的事,儿在药铺帮了很多人呢,还能学许多东西,以前从未有人教过我这些。”严璧杰跪着,神情却是热切的。
      张氏拨停手中的念珠,对身后的小鬟道:“再取束香来。”严璧杰的热切僵在脸上。
      香取来了,双手接过,点燃,恭敬地奉上,虔诚的伏拜,风华已逝的女人把所有精力精神都献给了头顶上慈眉善目的菩萨。跪在他身后的儿子,又怎么可以与高高在上的神佛相比呢?
      张氏是不折不扣的官家小姐出身,大家闺秀,年老了仍保持着那一份高贵庄重。严钰良的母亲是当年红遍京师的花魁,严碧月的娘,乡野农家女儿,严明玦的娘更糟,是底下人送上来的舞姬。可是,在他们面前,有那样一个官家小姐母亲的严璧杰是自卑的。
      没有撒娇耍赖,没有宠溺疼爱。母子间的心有灵犀,亲密无间?这些从来都不是严璧杰能理解的东西。他和他的母亲——那本该是世界上最亲的亲人——的相处模式总是与别人不同的。大哥去世前,中秋,新年,端午,祭祖,他一年见母亲四次。
      严钰良的娘那时还受宠,儿子放在乡下,最不济冒着被责骂的危险,每个月也要偷跑来两三次,每次都抱着严钰良痛哭失声,脸上五颜六色,狼狈不堪,惹来一大群乡亲观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母子重逢,弄得小小年纪的严钰良也觉得很没面子,像根木头似的直挺挺地站着,让母亲把鼻涕眼泪和着色彩丰富的颜料揩在他洁白的衣服上。
      严碧月的娘是严朔偶然在某个野外乡间遇上的,不管对方是否愿意是否已有心上人,他把这带着露珠的野百合一样的女子强行娶回了家。她娘很快就害了病,大概自始至终都不曾心甘情愿,严朔腻烦了便把她连同新出生的女儿一同扔回老家。她没有大富大贵过,却有一帮穷亲戚。严璧杰打小就常在后门看到她们母女俩把仅有的从嘴边省下来的一点粮食银钱,透过小缝,塞给衣裳褴褛上门求助的大叔二舅,然后共同面对接下来愈加困窘的生活。寒风中,这对被抛弃的母女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这些都是不堪的,甚至是有损严家脸面的,简直不应该存在在豪华气派的严家大宅内。可是,没有人知道,有那样一个高贵的官家小姐做母亲的严璧杰,看着他们是如何的羡慕嫉妒。
      那个官家小姐母亲的眼里,不过“颜面”二字,哪有什么儿子?
      “这几天你就在这庵堂陪我念念佛,没事别出宅子了。”张氏终于想起还有个儿子,虔诚繁复的礼佛程序中淡淡地抛出这么一句。
      “母亲!”严璧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母亲跪在佛前依旧高贵端庄不容僭越的背影。
      很久,庵堂沉默着。袅袅香烟熏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严璧杰没出现,药铺突然安宁了,生意也较往常好了些,伙计们很高兴。第三天他没出现,杂事跑腿没人支使,众伙计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去做。冯婉婉也说厨房没个帮忙的,她忙不过来。骆风行拖了阿吉去,决定扣足严璧杰半个月月钱。第四天冯记药铺的客人都发现少一个伙计,他们也很高兴,不少绕道光顾西街沈记药铺的熟客决定好马要吃回头草。
      周莫园好歹有亲戚关系,跑到严家一打听,说是得了风寒闭门谢客,他也没见着。不过他偷偷告诉骆风行,出来招待他的居然是大夫人的丫鬟小青,大夫人一向深居简出,这次恐怕不妙。下午果然有个严府的家丁来到药铺,却不是大家熟悉和厌恶的阿五阿六,告诉骆风行他们大少爷要辞工,并且把一袋做辞工赔偿的银子交给骆风行。银子很多,所以冯老爷子也很高兴,骆风行却很不高兴。敢在他眼皮底下把人挖走?!
      看样子不做些行动是不行的了。
      严钰良今天心情不错,见到严璧杰身后跟着两个陌生家丁,居然没冷嘲热讽几句,跟他黑着一张脸的哥哥一起到了饭厅,其他人都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们了。
      丰盛华丽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氤氲的热气充斥着饭厅。二夫人柳氏一个劲地往儿子碗里夹菜,不加掩饰的欢喜和得意像桶里的水溢得满地都是,尖声尖气地向其他人,主要是其余两位夫人宣告她的儿子会试考取二甲第四,老爷断定他一个月后的殿试至少也能拿个探花,严家马上要出大官了。
      这是这几天严家大宅饭桌上的主要话题,主角无疑是她,没人可以抢夺。作为第二主角的她的得意儿子,也只是闷头扒饭,而且扒得比平时还要快。
      这一天却出了意外。
      “璧杰,这几天怎么不去药铺?”清淡的仿佛漠不关心的语调横插进她二娘的侃侃而谈,尖利的噪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异地抬头,包括严璧杰。语惊四座的严碧月却置若罔闻,从容淡定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娘碗里,才回转来,平静地看着他。
      “我。。。”
      严璧杰不知该怎么答她,偷瞥了一眼母亲,张氏已经放下筷子了,接过丫鬟递过的茶水漱了口,又着另一杯茶水喝了,放下茶碗,道:“你们慢慢吃。”起身由丫鬟搀着,离开了饭厅。
      从头到尾,她没有对儿子说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严璧杰却明明白白感觉到了威慑。
      严碧月不是不明白,她母亲在底下拽她的手,她不该再说了。但她仍看着严璧杰,道:“那位凌公子实在烦人,我怕他在路上赌我,不如以后我早上跟你一同去吧。”
      严璧杰下巴差点掉下来,他一瞬间明白,他的三姐在帮他!
      “好。。。”
      “好像没这个必要吧!”严钰良拦路抢断他的话。刚刚在自己母亲连番夸耀下明明焉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而现在,对着他们的三姐,严璧杰几乎能看到他虚假的温和笑容背后燃起的熊熊斗志。
      “大娘不会希望哥哥再兼职私人保镖的。再说三姐你若真的想甩掉那个玉树临风外强中干的凌十一,也不会找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严璧杰吧?”他笑着看自己的哥哥,严璧杰恨不得找个耙子把这张笑脸扒掉,“不过哥哥在场的话倒可以替你们挡挡别人的风言风语。”
      他这话说得实在过了。
      一向嚣张的柳氏也忍不住低低叫了声:“钰良!”
      严碧月和她娘两张相似的梨花带雨的白皙面孔涨得通红,她娘剧烈咳嗽,严碧月急急忙忙地起身倒茶,因为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把茶水洒到外面。
      严璧杰看罪魁祸首的弟弟,低着头把玩盛漱口水的瓷杯,仍带着那该死的笑。
      每次都是这样,好不容易有个人开始关心他,想要分些温暖给他了,这个脸上带着最温和微笑的恶魔就会跳出来肆无忌惮地攻击伤害,剿灭他每一个泡沫般的微小希望。这两个月,他以为他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有些东西将会改变,可是这么快,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伤害关心我的人你才会觉得开心吗?
      严璧杰很想揪着他问个明白,可惜他的愤怒不足以湮没他的理智,还有怯懦。
      潜意识里的那个答案,他不能知道。
      逃不过了,这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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