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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次滞留 ...

  •   骆风行在严璧杰肚子上狠狠地打了两拳,终于有一根水柱带着河底的鱼虾“噗”地喷到他脸上。
      他看严璧杰渐渐醒转,松了一口气,带着老妇的千恩万谢抹了脸离开继续去送他的药。这么一折腾,太阳都偏西了,骆风行想到老丈人日益不善的面孔匆匆加快了脚步。
      严璧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张飘着白发忧心忡忡的脸。
      “奶娘?”白衣人呢?
      “你醒了?”英姑抹了抹泪花,虔诚地双手合十道,“感谢老天爷!感谢菩萨派个大英雄来救小杰。。。”
      严璧杰莫名其妙:“大英雄?”他看到了失望散去的人群后淌着水奔走穿梭的身影。
      严璧杰好容易安抚了受惊的英姑,由阿五阿六搀扶着回到严府。
      “少爷,我们真不是贪生怕死不去救您!我和阿六是真不会水!”
      “是啊是啊,少爷!我们可真是旱鸭子来着!”
      还没进门,严璧杰甩开了两个家丁。任谁被念了一路都不会有好脾气的:“我说你们俩够了啊!少爷我什么时候说不相信你们了?”自己的小厮自己还不知道他们几斤几两?严璧杰知道他们害怕,也知道他们尽力了。“啰啰嗦嗦的,还不快扶我进去!”
      俩小厮又愧又喜地去扶他,刚一进门,就碰到了两撇八字胡的周管家正指挥人搬东西呢,见到严璧杰,忙迎上来:“哎哟,大少爷,您回来啦!我这儿正愁没人呢!”一边说一边瞅严璧杰的两个小厮。
      他是二夫人的人,在府里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惯了。严璧杰决定去不计较对方的无礼,指着忙忙碌碌的仆从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管家假笑道:“今天老爷要带二少爷,四夫人和小少爷启程回京复职,怎么大少爷不知道么?”
      严璧杰像被钝器击了一击,头痛的厉害,心又是麻木的,不打算再理会他,向东院走去,却被一只手拦住。他忍不住狠狠地瞪了手的主人一眼。
      一向目中无人的周管家也被他瞪得有些瑟缩了,道:“大少爷,您看我这人手不够,二少爷书又多,能不能。。。”他又看了阿五阿六一眼。
      阿五阿六先跳了起来:“不行!我们走了谁照顾少爷?!”不要以为他们忽然长了四个胆子,要放平时,打死他们也不敢在八字胡管家面前造次!这不是要好好表现弥补弥补吗?
      严璧杰一点也不想再计较这个问题了,他现在只盼望回他那张舒服的宁式绣床上好好睡一觉,醒来该走的人统统都走了。
      他疲累地对阿五阿六挥挥手:“去吧,我不打紧。”朝东院走去。
      半个家要搬到京城了,这一路上可够热闹的。据说主人们吃过午饭就已经坐着马车上路了,剩下等待上路的是严朔的古玩四夫人的衣服首饰小孩子的玩具和严钰良的书,门外已经停了整十辆牛车,整个严府着实鸡飞狗跳了一番。仆人们抱着东西跑来跑去,互相撞到发出尖叫和“乒乒乓乓”的声音,这一切让严璧杰简直受不了,耳朵嗡嗡作响,头像要炸开一样。他实在走不动了,扶着一块假山喘气。
      “哟,哥哥,在这欣赏美景呢?”假山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严璧杰回头一看,却是严钰良。
      “你。。。咳。。。你没走?”严璧杰觉得嗓子发干。
      “不向哥哥告个别我怎么能走呢?这次不比以前,我们兄弟可没分开那么久过。”严钰良笑着从假山后出来绕到他面前,打量着他,笑容忽然凝住,“你怎么了?昨天的衣服还没换么?怎么还是湿淋淋的?”
      严璧杰才不会把那么丢脸的事告诉他,又怕被他看穿,急于逃开,避开他站起来向东走:“我没事。。。咳咳。。。我要回东院去。。。”他没走出几步,忽然一头栽在地上。
      他再醒来看到的是自己床的红帐子。一天昏倒两次,打架长大的严璧杰真要好好怀疑一下自己的体质了。
      渴得厉害。他挣扎着要起来,一碗水已经端到了他面前,看那白袖子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正因为知道是谁,严璧杰看着甘甜的清水踟蹰了起来。
      “喝吧,没下砒霜!”严钰良没好气地道,心里暗骂好人没好报。
      严璧杰喝了水觉得好多了,见从来只要人伺候的弟弟破天荒地替他垫枕头掖被子才想起来要问:“你怎么不和父亲一起走?”
      严钰良懒得跟生病的人计较,斜着眼看他:“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把我赶走?”
      严璧杰大概脑子被水泡坏了,一急,道:“也不是。。。”话刚出口,连他自己都惊得捂住嘴。严钰良比他小三个月,和他一道在清于镇长大的,论理他们俩该比谁都亲。问题是。。。
      还好严钰良没有表现出厌恶,拔腿就走,反倒好像有一点高兴,安抚他:“你不要害怕。我跟爹说不放心下人收拾,在这儿照看着,也就几个时辰的功夫,收拾好了就赶过去跟他们会合。”这话说得奇怪,好像自己的哥哥生怕他不走了似的。
      不过严璧杰确实放下心来,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该跟这个弟弟说什么。房间里气愤尴尬。一向滔滔不绝的严钰良也沉默着,低着头,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严璧杰忽然发现他在看自己放在外面的手,把手往回缩了缩,咽了口水道:“我没事,你去忙吧,叫个下人来照顾我就行了。”
      严钰良看向他:“现在没有下人有空来,爹已经带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都走不开。而且你也不是没事,大夫说你得了风寒,抓的药我让司琴去煎了。你喝完药以前我不会走。”
      严璧杰开始头大。
      严钰良见他不时偷眼看门口,挪了挪坐到他跟前挡住:“司琴才刚去,你不用看了。如果真不想我在这里陪你,引萧就在外面,要不然我叫他进来?”
      严璧杰忙抓住他的胳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了不用了,你在这里就行!”他两个书童的本事,严璧杰可不想尝试。上次阿五阿六有幸被他们“照顾”过,没受什么皮外伤,却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精神恍惚,害得严璧杰还得请个神婆来给他们招了魂才了事。
      严钰良看他害怕的样子,憋住没笑出来。
      这时尖细的女声传来,一个半老徐娘却仍涂脂抹粉衣着鲜艳的妇人走进房里,叫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怎么?真打算为他放弃赶考了?”来的是严璧杰的二娘,严钰良的亲娘。
      “娘!”严钰良忙站起来,挡在严璧杰身前。
      柳氏看了看他身后的严璧杰,道:“哟,这是怎么了?谁招惹了咱们严大少爷呀?”
      严璧杰拘谨地叫了一声“二娘”,道:“我没事,有劳二娘关心。”
      “没事就好!”柳氏尖利地笑道,一把抓住严钰良的胳膊往外拉,“他没事你就可以放心走了!外面一切都已收拾好,就等你一声令下,你爹可还在前面等着你呢!”
      严钰良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跟着她来到院子里,在确保屋里的人听不见却突然站住,对惊讶的母亲道:“我今天还不能走。他那个抢亲计划是我一手安排的,我绝不容有错。明天就是比赛,可他现在病成这样,我不在的话失败了怎么办?再说离秋试还有整整三个月,温书也不急在这一时,我不过就耽搁这一两天罢了。爹那里我自会写信去叫他们先上路,不要等我。”
      他母亲冷笑道:“秋试我也不急,我急的是你!中午劝你你不走,我就知道你是要留下来再见他一面。现在人你也见了,我还以为你总该安心上路了,又说什么不容自己做的计划失败?!良儿,你好歹也该为我这个做娘的想一想,这次你父亲没让我一起上京,我在他心里落到了什么地位你还不清楚吗?说得好听是主持老宅,还不是有了新的狐狸精,嫌我碍眼把我一脚踹开?这么多年的夫妻。。。”柳氏咽哽着,脸上的妆已经惨不忍睹,半响才镇静下来,摸了抹泪,语重心长道:“良儿,我不比里面那个人的娘,人家好歹是明媒正娶,在朝中有靠山,说不定哪天就又被叫到京城去了。可是娘什么都没有,又年老色衰,娘现在只有靠你了!你一定要给娘争口气!”
      严钰良拍着母亲的的背轻声安慰。母亲向他说的这些他又怎么会不清楚呢?只是他认为她完全不必这么激动,他只不过是要多留一天看看热闹,难道他还会为谁抛弃前程不成?
      若是严钰良能预知到一年后的自己,他是绝不会像今天一样嗤笑的。天底下没有比母亲更了解自己儿子的人了,可惜那时候他不知道。
      “好了,娘。”严钰良掏出手帕仔细地替他母亲擦脸上化开的妆容,耐心地道,“我向您保证,我留下来只是为了看热闹,一比赛完我立马就走,您可以让马车在赛场下等我。上京后我一定尽快让爹把您接过去一家团圆!这里以后大概没有机会回来了,我那碍您眼的哥哥,您忍过这段时间,咱们就永远也不用见他了!怎么说他也被我欺负了快二十年,道个别总是要的。是吧,娘?”
      柳氏的情绪镇定了许多,而且明显被他说动了,道:“你这么做便好。只要你记住今天说的,不该想的东西不要想,那正房和我们偏房天生就是敌人,你不抢他的你就会一无所有,明白了吗?”
      严钰良像往常一样,郑重地点了头。
      好不容易送走母亲,严钰良回到屋里见他差点为之与母亲翻脸的肇事者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不觉嘲笑了自己几句。想起他大概是累了,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枕头放平,盖好被子。
      严璧杰却醒转过来,像是病了糊涂得忘了害怕,看着他道:“二娘走了?”
      严钰良“嗯”了一声,坐在他床边。难得良好的气氛。
      严璧杰却非要破坏气氛:“你们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严钰良气结。这种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人果然耳目通达!
      可是他也只是“嗯”了一声,挑衅地看躺在床上的病人,那眼神仿佛在说:听到了又怎么样?知道我为你留下来又怎么样?知道我被要求跟你作对又怎么样?
      然而严璧杰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突然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严钰良一惊。失神的的严璧杰已经清醒过来,连忙转移话题:“那。。。反正。。。你明天就要走了。。。”
      他只是在闲扯,严钰良却抓住了这个话头:“是啊。此去京城,大概以后都不会回来了。说起来还从来没要离开清于那么久过呢。”他看这严璧杰。也没和你分开那么久过。
      他们打小一起长大,就算性格不合,基于同样是被严家遗忘的孩子,几乎处处是同进同出。玩耍的是同一个花园,只不过一个拼命跑,一个捏着臭虫在后面追;上的是同一个书院,只不过这次变成了一个背着瘦弱的朋友拼命躲藏,一个带领着一帮凶神恶煞的同学,全然一副帮会老大的样子,四处搜查;家里出了大事以后一同从书院退学,由家里的先生教着,一同该了脾气,只不过一个放纵自己逃避现实,一个抓住机会勤奋苦读脱颖而出。
      这同一时段全然不同的命运终于要被彻底改写了。分离就在眼前。
      “这是好事啊。”过了好一会儿,严璧杰才缓缓道,“清于太小了,不是个建功立业的地方,你在京城会有更好的发展。”他居然向他微笑,在这一刻,严钰良相信他是真的希望自己好。向所有当哥哥的一样。
      他握紧拳头抑制自己的情绪:“那如果我像他一样,”他顿了一下,确信对方知道自己指的是谁,“像他一样再也回不来了呢?”
      严璧杰一瞬间睁大眼睛,也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害怕。但他忽然平静下来,又微笑起来,这让他弟弟觉得他一定是这次发烧烧糊了。
      “就算这样,也是好的。”
      这次惊讶的轮到严钰良了。
      “他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严璧杰继续道,“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总是好的。”
      “就算像他那样。。。付出生命,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严璧杰的眼光异常地亮,“付出什么都没关系。这是他对我说的。”
      严钰良不再说话了,他确信自己哥哥的脑袋被烧糊了。
      但他还是喃喃道:“我不能付出生命,我还没有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我必须得活下去,就算谁也不为。”
      严璧杰接不上话来。
      好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煎的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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