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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释前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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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七月中旬,天气愈发的闷热,翠衫张罗着将楼里姑娘们的窗纱换成了湖水绿的细纱,姑娘们看着她忙碌得不成样子,心底都心疼她,自然没人去惹她发急生气。
方翰林每日坐在靠在窗口的窗子边上向外面望着,见翠衫的身影似乎更消瘦了些,心中十分酸楚,想着自己虽然对她痴情一片,可毕竟难获青睐,自己相思虽苦,也不过是一相情愿而已。他只瞧见了翠衫清减不少,却不知道自己数日来熬煎得辛苦,人比初来时憔悴了不少。
寒绢早瞧出他的心事,私下里劝道:“你这又是何苦?若是天天猫在屋子里就能让人对你青睐,那我们翠语楼早就关门结业了。这乐子啊!都是人自己去找的。”见他木怔怔地望着窗外,心里也替他着急。
也不管他是否听到,寒绢继续道:“要说你们俩还真是一对儿。文才、为人都是一流的,性情又都和善可亲,总是为别人着想。”她见翰林笑了一下,十分苦涩,又道:“这事儿怪我,都因为我和流云争那首曲子而起,要不你们两个断不会生出嫌隙来。”越想越觉得自己败事有余,后悔不迭。
翰林笑道:“缘分都是天定的,我们两个互相误会那也是命里该有的,和你没关系,你何必揽到身上让自己苦恼。”寒绢见他神色虽然憔悴,精神倒还好,只顾着点头道是。
翰林转过身望着窗外,白天的翠语楼没什么客人,姑娘们有在厅堂里聊天的,有在后园子里玩耍的,不禁感慨道:“我只道青楼的女子都有几分厌世的念头,或者是放荡形骸,或者是自怜自艾,来了翠语楼才知道,原来你们比那些官宦家的小姐们活得还舒坦自在。”
寒绢站到他身边,看着楼里的姐妹,也笑道:“这都是凤姨教得好!”
“凤姨?”翰林问道。
“凤姨是翠衫的娘,早几年去世了,若不是为着楼里这些姐妹,凤姨留下的产业钱财也够翠衫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寒绢心里感动,望着外面翠衫忙碌的身影,“我那时还小,凤姨时常教导咱们:低眉顺眼一辈子,不卑不亢也是一辈子。虽然做了这一行,可你们要记住这一句,你看轻自己就没人再看重你。青楼里的姑娘也要个格调不是?”寒绢学着她的语气,想着她在世时和煦慈祥的神色,嘴里都有些发苦。
方翰林叹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看翠衫做事的格调就知道凤姨也是个不寻常的人物!”说到这里,对翠衫更多了仰慕,只一想到她对自己误会颇多,不禁气馁。
寒绢突然想起了那日范闲安手书那首情诗,抿嘴笑道:“不止是你,我看那范公子对翠衫是真有点儿意思。”翰林也不知道寒绢是故意拿这话来激他,只问道:“哪个范公子?范闲安?”
寒绢奇道:“你也知道他?”
翰林淡淡一笑,道:“他文章风流,是浙江有名的才子,我一路游学,倒是听过他的大名。”又想起寒绢刚才的话,忙问:“他…他也见过翠衫了?”
寒绢见他果然情急,心里暗喜,若无其事道:“见过了,我让他用首诗来形容翠衫,他却念了司马相如写给卓文君的那首《琴歌》,呵,看样子真是一见倾心呢!”
“哼!他们官宦家的子弟,自然多的是巧言令色的本事。”这话醋味极重,寒绢听得好笑,笑道:“那也比有些人背后相思苦,当面视若无睹强得多呢!”
翰林自知自己反应过激,无可奈何之下,深深鞠躬道:“还请寒绢姑娘帮忙!”
流云这时正好进来,见翰林给寒绢行礼,不禁奇道:“这是唱得哪出戏?方先生怎么还给寒绢行起礼来了?”
翰林脸登时红了,忙道:“两位想必有话要说,我回避一下。”也不等她们答话,急匆匆走出门去,只把寒绢的腰也乐弯了,流云过来拉起寒绢道:“今儿这是怎么了?方先生怎么一见我就跑了?”
寒绢笑够了,把前因后果一讲,流云登时也乐了,骂道:“亏你想出的好主意,我说最近翠衫和方先生怎么这么僵持着,原来是你惹的祸。也罢,这个激将法用得好,方先生也是个慢性子,你若不这么来一下子,怕是他呆这房里一辈子也不敢出去见翠衫呢!”当下两个人仔细商量起来,下了决心要撮合这对冤家。
范闲安的父亲范乾英早年也是江南有名的才子,二十一年前探花及第,继而又娶了当朝宰相的女儿,可谓是少年得意。他是世家子弟,父亲教导严格,深知官场之道,加上确有才华,四十多岁上头,就做了朝廷的一品大员。
范乾英与妻子多年来相敬如宾,没有另娶妻妾,膝下也只得闲安着一个儿子。眼见着秋天的科考将至,到底挂念儿子,恰巧浙江巡抚常远递折子说今年浙江丰收,税银钱粮都比去年上缴多了几近三成,皇上龙心大悦,派了乾英去江南嘉奖浙江的大小官员。
吏部尚书要来浙江的消息先三天就到了浙江。常远和范乾英是老相识,去年两人做主为自己的儿女定了亲,更是多了层贴心的关系。
常远和乾英是同榜的进士,以前一直做京官,去年乾英调进京里做了尚书,他才外放到浙江,还是乾英和皇上力保才出任此职。常远心里感激,又见乾英仕途一帆风顺,不免多了个心眼,离京那日,让女儿如玉在众人面前弹奏了一曲《高山流水》,如玉的琴艺是经过名师指点的,她又聪慧机灵,模样也是清丽脱俗的。乾英不禁也留了心,当夜就提了亲,常远意就在此,想着闲安也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家世又是如此,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心里十分快慰。
范夫人提前接到书信知道老爷要回来,早就打扫庭院,准备克食。吩咐闲安和子树多呆在家里少出去游荡,父亲此次回来必定会考查他的功课。闲安对父亲十分敬畏,虽然思念翠衫,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去,每日里和子树刻苦攻读,生怕父亲回来受到责骂。
七月三十,范乾英的轿子已经到了杭州地面。常远率领大小官员早就出了三里外迎接,先是宣读圣旨,自然是嘉勉鼓励的话,然后都到府衙里叙话,该地的乡绅名流早就预备了酒菜,直到晚上才回到范家旧宅。
范夫人带着儿子和一众家丁在院子里迎接,见了面自然是先叙叙家常,范乾英又去给父亲请安,两个人谈了谈国家大事,老太爷道乏才退了出来。
范闲安一直在厅堂里坐着,知道父亲必定会过来和自己说一会儿子话,果然,乾英从父亲屋里出来就问下人:“少爷在哪里?”家丁来福笑道:“少爷在正厅候着呢!知道老爷要回来,少爷一直盼着呢!”
乾英笑着道:“定是昼夜苦读,怕我查他的功课!”
来福回道:“少爷用功得很,咱们只怕他累坏了身子!”
乾英正色道:“年青的时候就该吃点苦将来才懂得珍惜。不磨不成器,你们记住,千万不能任由着他的性子来,更不能撺掇他到不三不四的地方寻欢作乐。”来福急忙应了,跟着乾英到了正厅,为他们爷们倒好茶水就退了出去,知道老爷此次归家,定是有许多要紧的话要对闲安嘱托。
闲安本就怕父亲,一看父亲遣走下人,似乎有紧要的话要对自己讲,心下忐忑,只颤声问道:“父亲在京里一切可还顺利吗?”
乾英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心倒软了下来,但他一直父威严厉,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对儿子温言以待,见儿子比自己刚走时更结实了一点,眉宇间一股英气,心里也很快慰。
“我在京里一切都好,皇上很是重用,你和你母亲不必挂怀。”乾英声线放低,对儿子道:“安儿,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闲安因着最近翠衫的关系,老是疑心家里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这时候更是惊疑交加,只好走过去坐在父亲身边,乾英见他诚惶诚恐,也觉得自己常日里对他过于严苛了些,家常的父子温情反倒少了,心里也是感慨万分。
“馆里的师傅最近教你们读什么?”乾英端起茶杯,闲闲问道。
闲安谨慎答道:“最近在讲《史记》,师傅说本朝和往朝不同,最重历史,连皇上也喜欢读它呢,说不定今年的考题就在其中。”
乾英笑道:“张师傅就是喜欢揣摩试题,也罢,《史记》确实对你有益,读读无妨。但也不能只读它这一类,要广览群书,博闻强记,才是正经。”
闲安连忙答应,父子两个有闲聊了一会儿,闲安见父亲打了呵欠,知道他一天奔波,十分劳累,就请他早点安歇,明日再拿些问题来请教父亲,乾英见他一片孝心,确实较去年沉稳了些,心里高兴,回了房里夸奖夫人管教得好。
范夫人笑道:“以前老怕你管得太严,少了父子的亲情,他一见你,就如老鼠见猫,吓得气儿都不敢多喘一口,如今也长进了,你啊!也该改改自己的样子,不要见了面就骂他才好。”
乾英笑着应了,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形,范夫人一一讲了讲,又请他宽心,嘱咐他在京里不要过分操劳,说到一半,回头一看,乾英已在床上睡着了,知道他连日辛苦,急忙把被子给他盖好。望着丈夫成熟却依然俊朗的面孔,不由想起翠衫,也不知道该不该与他知道,想了想自己这二十几年来都活得十分平静安乐,何必要破坏它呢?
可翠衫的名字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口,不免踌躇万分。
翠语楼今天晚上的生意不同往常,客人极少,翠衫也十分奇怪,问了一位喝醉的书生,才知道尚书大人范乾英今天到了杭州,富商贵客、名流绅士和一些有功名的举人都去了迎接,又怕在大人面前留了坏印象,这几日怕都要在家里装装样子。
翠衫听了这话,不禁笑道:“大老爷来省亲,连累得我们也没生意做,真是官威难犯。也罢,我们这几日也歇业吧,大家辛苦了多日,咱们自己乐乐。”
众人听了没有不说好的,都道这尚书大人来得好极了,流云更笑着道:“如果他不走,不知道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大伙儿一听,笑得更加厉害了。
翠衫指着流云道:“你这张嘴,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方翰林在房里听到大家在笑,翠衫脸上一抹晕红,好象十分高兴,他也无缘无故地快活起来。寒绢走进来道:“我们这几日歇业,方先生不妨也跟我们乐乐吧!”说罢,拉了翰林出去,翠衫见到他,心又跳了起来,只对他微笑点头,就要回房。流云一见,急忙拦住道:“反正已经歇业,不如我们来猜猜谜语,吟诗斗酒如何?”
翠衫笑道:“往日的帐目很不清爽,我今儿正好理理看,你们玩着。”
流云是个泼辣的,撒赖地抓着翠衫的衣襟,嗔道:“那帐什么时候算不成,何必扫了大家的兴致。”那边寒绢也拽了翰林,周围的姑娘也一起坐到大厅中间的桌子边儿上。
翰林只怕翠衫又要误会,急忙快走两步,挣脱了寒绢的手,寒绢对着流云眨了眨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她们两个故意让翠衫和翰林坐在一起,翠衫想自己就这样走开反倒落了嫌疑,当下也就和翰林一点头,坐下不动了,翰林见翠衫落落大方,心里一酸,想着她毕竟对自己毫无意思。又想起那日寒绢说范闲安也对翠衫有爱慕之意,自己的身份地位、文才人品都不如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翠衫对自己青睐有加呢?何况经过上次的事,她一定以为自己是个到处留情的放荡书生,不生厌恶之心就已不错了?越想越灰心,看着她明艳的侧脸,心里一阵发苦。
寒绢和流云可不知道两人心里都波涛汹涌,见他们也不说话,便呼叫着以“明月”为题,诗歌接龙,流云先道:“沧海月明珠有泪”,寒绢忙道:“明月出天山”,翠衫笑道:“你们两个就如打架似的,也不让别人说句话了,便自作主张。”
寒绢道:“该你了,诗里要有明月才好啊!”
翠衫道:“古往今来,歌咏明月的诗数不胜数,我们便是说上一夜也未必能说完,你们这样玩法,到了明日早晨,也分不出胜负。”寒绢一想也有道理,就道:“你来出题,我们换个玩法。”
翠衫见翰林眼睛不眨地看着她,心里又羞又恼,姐妹们又都看着,只好道:“方先生学富五车,我有个对子想请教方先生。”
翰林没提防翠衫和他讲话,楞楞地站了起来,连道“不敢!”
翠衫宛然一笑,念道:“风吹蜂,蜂扑地,风息蜂飞。”接着又道:“这还是去年一个秀才经过这里时留下的,我想了一年,却没什么好联子可以对上它,今儿可要烦劳方先生了。”
翰林见这对子是异字同音的对子,倒也不甚难,知道翠衫是故意试他,想了一下道:“李打鲤,鲤沉底,李沉鲤浮。”对着素素一笑道:“可用了素素的姓了,莫怪莫怪!”大家见这对子十分工整,意思也诙谐有趣,都喝了声彩,连翠衫也拍手称好。
他们两个今晚都是一个心思要和解,众人又都是有意撮合,一个晚上热闹非凡,翠衫见翰林不时注视自己,一股热流突然流遍全身,只觉得自己也醉在他的眼光里。
两个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该时眼神交汇,终于明白对方的心意,只觉平生之快,只在今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