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红尘之 傲笑风尘》东方

3、一波三折

　　
　　翠衫和翰林既然结下了误会，再见面时难免都心里别扭，连青姨都说：“这翠衫平素最会忍让的人，怎么就和方先生对上了？”方翰林在楼里也少走动，心里总存个希望，自己和姑娘们少接触，日子一久，她自然明白自己的为人。便只在人头攒动、生意红火时才在窗前站上一站，总见翠衫忙来跑去，脸上神情似乎较先前更沉静了，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自己先前和她闹的别扭。
　　七月初一的晚上，翠语楼的猜谜会真吸引了不少风流才子、达官显贵们的光临。最轰动的莫过于江南第一才子范闲安的到来。
　　范闲安在江南的名头十分显赫，他的祖父曾是当今皇上的帝师，父亲是前任浙江省巡抚，一品大员，如今调到京师，领吏部尚书衔，富贵已极。范闲安自幼聪慧，加上人长得修长俊朗，正是多情风流的年纪，已考取了举人，只等今科恩考，就要出人头地，为范家的荣耀再添一笔了，这样一个人物，自然是江南少女思慕的对象，每次出游，总惹得一片莺声燕啼，牵动无数少女的芳心。
　　翠衫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范闲安会到翠语楼来，他家教素来严厉，从不让他涉足声色场所，翠语楼名气再大，也万没想到会让这位范少爷破了家里的规矩来捧场。
　　翠衫对每个客人都小心款待，见范闲安气派雍容，难得的是谦虚有礼，心下也欢喜，急忙安排了寒绢和素素过来陪范闲安和他的朋友坐到楼上的雅座。
　　范闲安见翠衫果然如传说里那般清雅脱俗，美貌绝伦，言语里也没有其他教坊老鸨们庸俗无味，心下便已折服。更看她举手投足、举止言谈之下，凛然不可侵犯，便又多了几分敬重。
　　翠衫安顿好又下楼去张罗猜谜会，她鲜少陪客人多坐，范闲安望着她婀娜的身影，对身边的刘子树道：“进退有度、有礼，办事又爽利，真是女中丈夫。”刘子树是翠语楼的常客，和素素的交情最好，此刻正吃着素素剥的莲子，听了范闲安的赞誉，答道：“可惜啊，犹如冰山在望，水中揽月啊！”素素听了哧地一笑，用尖尖的手指点着刘子树的额头，骂道：“真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我们翠老板这样的人品模样，也是你惦记的？”
　　听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寒绢为范闲安斟了酒，笑道：“范公子誉满江南，都说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可否用一句诗来形容我们这位翠老板呢？”
　　刘子树正喝着酒呢，听了先乐开来，笑道：“还是寒绢机灵，倒考较起我们老范来了。”范闲安也是一楞，他虽鲜少踏足风月场所，倒也不是拘泥之人，也笑着对寒绢道：“劳烦姑娘磨墨！”寒绢见他态度洒脱，倒也一楞，她本来是要打趣他，见他认了真，也不好意思再闹，只好吩咐人到方先生那里取了一副上好的纸墨，范闲安挽起袖子，略一思索，笔若游龙，写成一首。寒绢拿起来念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
　　时未通遇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此方。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
　　这诗是汉代文学家司马相如写给卓文君的一首情诗，以表达自己一腔爱意，刘子树听寒绢念完，神色一变，从寒绢手里拿过来，问道：“文俊兄？”范闲安也不答话，只含笑对寒绢道：“姑娘觉得还好吗？”寒绢见刘子树神情大变，她向来仔细稳妥，忙笑道：“是首好诗，却是范公子和咱们这些人开玩笑呢！”
　　范闲安也不说话，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刘子树也不多话，只望着范闲安不说话。
　　翠衫正在楼下张罗，也不知道楼上多出这么一段插曲。客人们都到的差不多了，都在四周挂着的诗词、对联处流连，翠衫见这些诗词的笔迹，知道都是方翰林一个人写的，心里也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恼怒，才想起该刻不知道他在哪里。四处望了望，没见他的影子，心里也怅然若失。
　　她正想着，歌舞已然开始，只见流云一身火红，手里拿了一把长剑，原来是要跳自己的那首《流云逐月》，她肤色白皙，红衣掩映之下，更添丽色。后面音乐想起，琴声铮铮，如有金属相撞之声，气势如弘，连楼上的范闲安一干人等也听出这曲子与众不同，都走出来观看流云的歌舞。
　　翠衫心里一动，走到后面一看，弹琴的可不就是方翰林，他低着头，心中似乎无限悲愤，曲调渐渐走高，翠衫在帘后见他神色激越，十指如飞，把一首曲子弹奏得雄迈激荡，又无限悲凉。翠衫不禁难过起来，莫非他也有难堪回首的往事和委屈吗？
　　怕被他看见，急忙走到前面来看，只见流云剑势愈来愈快，人、剑、乐终于合而为一，观者心旌摇动，一舞完毕，欢声雷动。流云站在大堂中间，笑靥如花，翠衫心想：流云最好的年华已然逝去，没想到凭一场歌舞，又红遍杭州城，命运弄人，从来如此。
　　她突然看见方翰林从后面走了出来，对流云笑笑，便转身向书房走去，身影异常落寞，似乎这万丈红尘、繁华喧嚣都与他毫不相干。该刹那，翠衫的心情亦十分寂寞。
　　而二楼正向下看的范闲安此刻的目光却如着了火一般，紧紧地盯着翠衫的身影，一边的刘子树见他这副神色，不禁叹息一声。范闲安听到子树的叹息，也不说话，将目光收回，克制自己的情绪，勉强笑道：“这翠语楼卧虎藏龙，人才济济啊！”他这几声称赞十分真诚，素素和寒绢听了不禁欢喜，拉着他的手坐回雅室，素素柔声道：“咱们寒绢的歌舞您还没见着，更是一绝呢！”
　　寒绢听了脸上一红，嗔道：“妹妹又笑我。”几个人为这首曲子及歌舞一振，刚才写诗的尴尬一扫而光，大家吃酒对诗，十分尽兴。
　　寒绢见范闲安老是望向门外，不禁打趣道：“莫非我们伺候的不周全，还是范公子此处另有知己？怎么老是望向门外？”此言一出，余下的几个人都是大笑。范闲安也喜寒绢言语幽默，当下收敛心神，曲意求欢，倒也都尽兴而返。
　　在门口送别时，翠衫依然笑容和悦，范闲安只觉得自己将心和魂魄都留在了翠语楼里，跟着自己回家的只有无穷的思念和烦躁。
　　刘子树是他的姨表兄弟，两个人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他自然是知道他的心事的，可也帮不了他。范闲安去年就已经由父亲做主，与杭州现在的巡抚常远大人的女儿如玉订了亲，明年五月就要完婚。即便不是这样，他们这种官宦世家，又怎么会容许他与一风尘女子来往？每思及此，再想起翠衫的音容，只觉得世上无一件如意事。
　　刘子树劝道：“文俊，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更何况翠老板这样的人物，她…她未必对你有意呢？”这倒也是实话，范闲安想起自己在翠语楼的那晚她只接送一次，就很少见到她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仍笑道：“女子的心肠岂是你我能看清的？翠衫虽在淤泥，我却知道她是莲花不染的人物。若有机会，自然了解我的心意。”
　　“文俊，你死了这条心的好。仔细姨夫知道了又该大发雷霆了。”刘子树劝道，正说着，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范闲安的母亲走了进来，笑着对子树道：“又惹了什么祸怕你姨夫知道啊？”
　　子树一惊，急忙迎过来，笑道：“哪能惹祸呢？天气这么热，姨母怎么到这里来了？”
　　“丫鬟说你来了就和文俊在书房里嘀嘀咕咕，我怕你们两个小猴子又给我出去捅漏子。”范夫人体态丰腴，年纪虽然大了，气度却十分雍容，仍看出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
　　“母亲别听下人们嚼舌头。我们两个在谈今年的科考呢。”闲安对子树使个眼色，扶母亲在椅子上坐下，“爷爷的身体可好些了？”范老太爷已经病了些日子，皇上都赐了几次药，总不见些起色，范夫人神色一黯，低声道：“还是那个样子，大夫说怕熬不过明年春天去了。”
　　用手拉着儿子的衣袖在身边坐了，抚着儿子的鬓角，关心道：“最近读书怕是很累，你清减了不少啊！”又望了望子树，笑道：“你这小子倒结实了，你母亲前儿来信说让我好好管着你，你可要乖乖听话才好。”
　　“姨母的话外甥自然是听的。”子树坐到她的身边，靠着姨母撒娇。连范闲安也是一笑，骂道：“总是这副不长进的样子。”
　　“最近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子树给姨母讲来听听。”范夫人今天心情十分好，问着外甥。
　　刘子树低头想了一想，笑道：“前儿看了一个谜语，请姨母猜猜。”范夫人十分好奇，示意他讲。
　　刘子树清清喉咙，念道：“霜衣雪发青玉嘴，群捕鱼儿溪影中。惊飞达影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打一动物。”范闲安心念一动，望了子树不说话，心下却十分感激。
　　范夫人仔细想了一下，问道：“可是鸳鸯？”子树喝了声彩，笑道：“姨母果然才智过人，正是鸳鸯。”范夫人又问道：“这个倒有趣，不知道你在哪里听来的？”
　　“前儿翠语楼办了个猜谜会，我也去凑了热闹，这个就是她们那里的谜语。”刘子树边说边观察范夫人的神色，见她一听翠语楼时，眼光一滞，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她们的彩绣是极好的，虽然是间教坊，但在杭州名声倒也是好的。”子树一听，来了精神，连闲安也是神色一喜，却听母亲继续道：“可你们是官宦家的子弟，又都有功名在身，咱们朝廷里的规矩，你们还是不要去那里的好。”此刻语气已经是十分严厉，听得闲安和子树都心里一凛，点头称是。
　　范夫人却又问道：“听说翠语楼的老板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叫翠衫是吗？”子树和闲安见母亲连这个也知道，心里奇怪，不敢多问，只好点头称是。奇的是范夫人继续追问道：“你们定是见过了，却不知道是不是如外面传说的那样美貌？”
　　子树笑道：“再美也及不上姨母年轻的时候。”范夫人听了不禁乐了，伸手打了子树一下，笑道：“就是这张嘴讨人欢喜。”娘三个儿说了点家常，范夫人就出去了，留下子树和闲安面面相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边厢范闲安一派相思，翠衫这里却是一无所知。只是那日猜谜会后，翠衫偶尔会想起流云的那段歌舞，乐声铮铮，犹在耳畔。她心静已久，场面上应付交流是得心应手，早忘了怎么与人交心，每次见了翰林，心里总想为那日的事道个歉，可是每次见了，都只会微微颔首。
　　翰林却以为她一直在生气，也不敢多看她一眼，两个人你猜我疑，总也不能说几句真心的话，心底都十分遗憾，又都存着期盼，希望谁能先一步过来做个和解。
　　寒绢也把范闲安写的诗拿出来给大家看，也没人在意，只当成纨绔子弟们的一种手段伎俩，倒是翠衫，称赞范闲安有一笔好字，都把这首诗当成了笑话玩意儿，若是范公子见自己的一片剖白被当成无稽之谈，只怕要痛哭几声。
　　七月初八的一大早，范府突然派了家里的仆人来翠语楼，说要见翠老板。翠衫见那女仆神色从容，料定是范家有身份的仆从，言语之间颇为客气，毕竟范家在杭州势力庞大，更是有意谦和，留下好印象。
　　那中年女仆笑道：“夫人听说翠语楼的彩绣是全杭州最好的，我们家少爷去年和知府大人的女儿定了亲，今年夫人想先向翠语楼订几匹彩绣，不知道翠老板可肯给这个面子？”
　　翠衫笑道：“范夫人太客气了。能为知府大人的千金绣点料子，是我们翠语楼的福气。就请您开出样子，我们照办就是了。”那女仆见翠衫样子端秀，语气和蔼，似乎从前见过，心底也生了亲近之心，一时间大家谈论花样布匹，十分投缘。
　　范夫人问道：“看清楚了？”那从翠语楼返回的女仆笑道：“看清楚了，乍一看觉得像，仔细一看又不像了。她脸上没有娇媚勾人的姿态，态度文雅，不知道还以为是官家的小姐呢？”
　　范夫人一听脸色一黯，喃喃道：“谁说她不是呢？”那女仆没有听清，问道：“夫人？”
　　范夫人神色一正，道：“彩绣的事就由你来办，翠语楼的事儿以后不要再谈起了。”说罢，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自己坐在软榻之上，想着心事。
　　方翰林在书房里每日里读书作画，倒也不是很寂寞，每日总有个把姑娘进来与他闲话家常，寒绢与他最是投缘。寒绢初时还将一颗芳心放在他的身上，及至后来见他待每个人都是极好，才死了心，只把他当成师友，没事进来与他聊聊，倒也快活。
　　范闲安只想找机会再来翠语楼，可是科考时间近了，家里的伴当奉了母亲的命令跟得自己很紧。
　　这一阵子，翠衫十分清闲。越是清闲，她的心底就越孤寂，有时候会望着方翰林的房间，想着两个人本来可以做个知己，终究还是缘分不够，十分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