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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君子好逑 ...

  •   第二日,翠衫一早起来,只觉得神采奕奕,心情愉悦。她从未涉足男女情事,但长在风尘,自然知道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
      翠衫性子一向执拗,眼界颇高,既然知道自己对翰林有好感,倒也不逃避躲散。这个疙瘩一解开,整个人的精神就好了起来,下了楼才发现,自己竟然穿了件浅粉丝绸的衣裙,寒绢她们一看,心里都是暗笑,这傻姑娘总算开了窍。
      翰林一早也出来散步,无非是想撞见翠衫。等翠衫走近时才发现她今日装扮有两分不同,衣服算不上华美,到底鲜亮不少,衬得她面如桃花,清丽中竟生出几分妖艳姿态,心不由跳得快了起来,眼光不由自主追随着她的身影而去。
      翠衫似乎知道他在后头,狠了狠心终于回头迎上他的目光,他二人都是洒脱开朗的性子,两情相悦本就是人间乐事,都觉得情事之妙不可言,又惊又喜之余,都有幸运之感。这广阔天地,苍茫人海,他能得遇于她,总要感激老天的厚爱。
      楼里的姑娘都被寒绢、流云告知莫去破坏翠衫的好事,大家对翠衫的将来本来都已经死了心,如今这个方翰林倒像是老天爷派来与翠衫配对了,姑娘们都感激翠衫这些年的情谊,自然是能躲多远躲多远,为两个人制造机会多多相处。
      翠衫和翰林也看出她们的意思,翰林是感激涕零的,翠衫又不善于忸怩作态,两个人在一起下棋聊天,倒也其乐融融。寒绢和流云过来偷听了一会儿,见他们言谈甚欢,都为二人高兴,她们在后花园里喝酒跳舞,过得更是舒坦。
      范府里因为乾英的回来热闹非凡。他以前的一些旧下属、学生都纷纷来拜,一时间车水马龙,应接不暇。闲安见父亲此次归家对自己少了些严苛,多了分慈爱,心里宽松了不少。
      刘子树羡慕道:“姨夫这次回来大不相同,似乎对你宽泛了许多,唉!可惜我父亲就老也勘不透这一层,每天都罗罗嗦嗦。”
      刘子树的父亲是浙江有名的盐商,只希望儿子能出官入相,为祖宗争几分面子。偏偏子树也是个淘气的,只不爱读书,人却是极聪明的,用范夫人的话就是“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子。”子树父亲见儿子这么不争气,更是每日罗嗦,儿子又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父子俩杠上了,子树就跑到杭州姨母家来住,父母依然修书给范夫人,让范夫人盯牢他仔细读书,子树不盛烦恼。
      “你这几日可去了翠语楼?”闲安耐不住地问道。
      子树取笑道:“胆子可真大,姨夫在家,你还敢谈这个,当心被他知道了要你的命。”
      想了想,看他样子可怜,笑道:“这几日翠语楼停业了,呵!整个杭州也就翠语楼搞这个,这个翠衫还真是与众不同呢!”
      闲安苦涩地道:“如玉若有她两分才情兼侠气,我也就知足了。”
      子树安慰道:“官家的小姐,她又天生柔弱的性子。你也别苛求她。她生在何处?长在何处?你和她一样的经历,难道还不能理解。至于翠衫嘛,你今日看个新鲜,真个娶进门来,一则你压她不住,二则她未必肯来呢!”子树忽然想起来,忙道:“翠语楼里住了个人,你万想不到是谁?”
      闲安笑骂道:“老这么喳喳呼呼的,卖什么关子,快说,是谁?”
      “你啊,真是姨父的儿子。什么都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子树故意不说,吊着闲安的胃口,闲安很知道他的性情,料想他自己憋闷不住就会开口,自顾自拿了本书在那里念,也不理他,果然,子树抓耳挠腮了半天,终于笑道:“我算服了你,真摸透了我的脾气。告诉你吧,是三年前江苏会试的头名举人方翰林!”
      闲安一阵惊讶,问道:“你可打听清楚了?”子树胸有成竹道:“自然清楚,他住在翠语楼一个多月了,每天教那些姑娘诗词,前几日流云跳的曲子就是他作的,难怪听了别具一格。”
      闲安笑道:“马后炮!当时也没见你怎么称赞。”
      子树也笑,“这个方翰林若是去科考,怕早就高中了,怎么三年了也没见他去应试?”
      闲安也奇怪,“他为何会在翠语楼?”脸色一变,喃喃道:“莫非也是为了翠衫?”
      “方翰林当年中举后家中巨变,父母兄妹都在一场大火里亡了。他背井离乡到处游学,想必也是伤心所致。”子树犹自在那里分析,闲安已然是坐不住了。
      他本来对翠衫一片好感,奈何自己家教严厉,又定了亲,本来已抱定主意忘记这个人。突然听到子树说方翰林也在翠语楼,一片妒忌之心油然而起。只觉得胸口有烈火在烧,环视书房,到处是书籍纸张,孝道、规矩、世俗观念都将自己紧紧束缚,长到这么大,似乎没一件事情令自己开心过,思及于此,只觉得心都要炸开来。
      “文俊,你怎么了?”子树见他脸色发白,摁着桌子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青筋泛起,不由害怕道。
      闲安听到子树来问,心里一灰道:“天地虽大,我也不过是锁在这书房的一只鸟罢了。”
      子树想到他家教严厉,婚事也由父亲做主,心里也替他难过。不由说道:“文俊!你还是想开些的好!”
      闲安一阵苦笑,坐在那里,手拿着书,心思却飘到很远。突然扔了书站起身来对子树道:“我要到翠语楼走一趟。”
      子树见他脸色潮红,知道劝他不得,笑道:“我去和姨母说一下,就说你要陪我去墨宝斋选几幅好字如何?”
      闲安感激地拉着子树,连连鞠躬。
      范夫人听了子树的话,倒没说什么,只笑道:“也好,出去散散心!你们俩怕是憋闷坏了。”
      子树和闲安一出了府宅,都似出笼的鸟儿一般,只觉得天高云轻,胸襟也为之一阔。
      到了翠语楼,见门上已挂出歇业的牌子,子树拉着闲安到了后门,隔着门喊:“素素!是我,刘子树!”
      素素喜欢静,住在靠后门的厢房里,正在午睡,听到子树的声音,吓了一跳,跑出来推开门一看是他们两个,不由大奇道:“翠语楼歇业了,你们怎么跑来了?”
      子树笑嘻嘻过来牵她的手道:“最苦是相思,还不是你闹的!”
      素素啐了他一口,骂道:“老是这么没正经的!”见闲安讪讪地站在一边,知道他和一般公子哥不同,心里略微敬重,笑着道:“既然来了,就里面坐吧!”
      带着他们两个到了正厅,没见到翠衫,丫头四儿刚好过来拿棋盒子,素素扯着她问:“翠衫在哪里呢?”
      四儿笑着道:“刚寒绢姐姐说翠衫的棋艺好得很,方先生就说他也喜欢这个,寒绢姐姐说让他们两个比一场,谁输了谁今晚请大家吃天香楼的叫花鸡呢!”
      素素也笑了,“寒绢就是爱捉弄人。他们都在偏厅吗?”四儿点点头,拿了棋盒子过去了。
      闲安一听,脸色登时就白了,颤声道:“我们也去看看如何?”
      素素也不多想,笑道:“自然可以,说不定范公子棋艺最高呢!”
      三个人也走到偏厅里去,闲安见偏厅的风格截然不同,摆设清雅,放了几盆万年青,桌椅都是竹制的,棋盘已经摆好,翠衫正手执白子思忖着。
      闲安又见翠衫,只觉得犹如隔了一世,她却不知不觉,心里万分不是滋味。又见她对面坐了一个男子,面目俊朗,也正盯着翠衫看。翠衫落了子,两人相视一笑,无限和谐。
      闲安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紧张,知道那个年轻男子便是有名的方翰林了。到底不放心,拉了素素出来,问:“这个可就是方翰林吗?”
      素素笑道:“咦!范公子怎么知道?他是我们请来教诗的先生。”
      闲安冷笑一声,“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素素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奇怪地看着他。
      子树怕闲安按捺不住,急忙过来拉着他的袖口道:“既来之则安之,进去和翠衫打个招呼吧!”
      也不管他是否愿意,扯了他的衣袖来到偏厅,笑道:“翠老板好兴致啊!我们来得可是时候?”
      翠衫听声一看,是闲安和子树,知道他们都是有名的才子,心里也很高兴,笑道:“可不就是时候!难得你们肯赏脸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翰林听旁边人嘀咕他们就是有名的浙江才子范闲安,也站起身来,打量对方,只觉得范闲安眼光逼人,对自己竟是大有敌意。
      翠衫可不知道两个人之间波涛汹涌,忙介绍道:“这两位是范闲安范公子和刘子树刘公子,是浙江文坛的领袖。”
      又对他们两人道:“这是我们楼里新聘的先生,方翰林。”
      三个人抱拳道:“久仰大名!”翠衫却不知情,想着方翰林一介无名书生,你们久仰什么?
      闲安却道:“方兄是江苏文坛的领军人物,来了杭州却藏身于风尘,真是行事出人意表。”他话里有话,连其他人也听出他讽刺之意。
      翠衫却是一惊,看了翰林一眼,翰林心虚,不敢凝视她的眼睛,只笑道;“范公子过誉了。翰林一介书生,何能领军文坛?范公子的名望在江浙一带如日中天,到是真的。”
      子树见他说话文雅,谦虚之下又有胸襟,心里十分喜欢,怕闲安一气之下又胡乱说话,忙打哈哈道:“两位都是文坛骄子,只我一个人,是狷介的书生。”
      众人听了,都是一笑,闲安知道子树的苦心,怕自己在翠衫面前真失了风度,反而不美,也一笑了之。
      都落了座,丫鬟们上好香茗,翠衫笑道:“翠语楼这几日歇业,你们两位怎么有兴致来?”
      “翠老板真是玩笑,翠语楼生意在杭州是首屈一指的,说歇业就歇业,这不是伤我们这些人的心嘛!”子树见闲安静坐不语,忙答道。他说话诙谐,人一向没架子,在翠语楼很得人缘。
      “翠衫仔细看看,还说我的嘴刁?”流云笑道,“刘公子这一张嘴,才叫人恨呢!”
      翰林见闲安痴痴望着翠衫也不说话,心里就先明白了几分,翠衫犹自没有发觉,他怕她看见尴尬,问道:“范公子可要参加今年的科考?”
      闲安本不愿意和他说话,只勉强道:“正是要参加,翰林兄难道不去吗?”
      翰林看翠衫眼神有殷切鼓励之意,心里一热,答道:“自然也是去的。”
      那边素素和子树正聊得不亦乐乎,子树正笑她们对翰林一无所知,卖弄地讲了他的身世经历,众人也都替他唏嘘,全没注意这边三个人正在暗中较劲。
      闲安留意到翠衫看翰林的眼神与别人全不一样,心里已然明白,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场美梦突然惊醒,先是茫然,继而悲伤。
      翠衫看闲安神色失落,似乎心中暗藏苦恼。闲安在杭州的声誉一向都不错,她敬重他的才华德行,走过去帮他把茶蓄满,笑道:“范公子的《西湖赋》把整个杭州城都惊动了,听说连皇上见了都夸好呢!”
      闲安抬头正好看见翠衫明亮的眼睛,心里又是一荡,忙摇头道:“众人的谬赞也还罢了,翠老板怎么也取笑起我来了。”
      “确实是好文章。”翰林见闲安一直默然不乐,似乎对自己颇有误会,转而一想两人是首次见面,嫌隙从何而来却是不知道的。听翠衫提起闲安的文章,他前儿恰巧拜读过,里面写情写景,情景交融,自己也是十分激赏的,忙称赞道。
      闲安虽然并不领情,到底教养极好,勉强笑道:“他日有机会定要拜读翰林兄的文章。”
      流云微微叹气道:“可惜范公子年前就定了亲,要不然科考高中回乡,可要多预备门槛了。”她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翰林是个老实头,奇道:“为何要多预备门槛?”
      翠衫笑道:“你别听她胡说,满嘴疯话。”
      流云摇头道:“翠姐姐又说我。当然要多准备门槛留用,到时候提亲的人非踩坏几条不可?”
      大家轰隆一声都笑开了,素素道:“以范公子的才华、人品、家世,整个杭州城怕也只有常大人的女儿配得上呢!”
      翠衫接道:“这话说的有理。听说常小姐也是京里有名的才女,琴艺无双,难得的是脾气秉性没有不好的,范公子总是有福的。”
      闲安见大家七嘴八舌将话题引到这个上头,翠衫对如玉又是连声称赞,众人都替自己高兴,心里头犹如刀搅般难受。他稳重惯了,今天撒谎出来都是逾越了家里的规矩。纵然对翠衫多少情意,也不过是放在心里头受用,如今见她对自己虽有好感,不过是朋友上头的亲近,并无一分男女之情,心先灰了大半。便想着早点回到家里,也免得自己在这里如坐针毡,毫无办法。
      闲安又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阵,和子树使了眼色,便告辞出去了。子树虽然奇怪,但也看出翠衫对翰林与众不同,知道闲安心里难受,一路上也不敢胡说,到了家里,只说没看中什么好物件,范夫人没多问,只嘱咐他们好好读书,晚上范老爷有话要对他们讲。
      闲安呆坐在书房内半晌,子树也不去打扰他,只在一边看书,突然听到闲安道:“人都道我生富贵之家,天生聪颖,将来金榜总会题名,娶贤良之妻,仕途荣华,不可限量。”子树默默听着,心里想他总还是明白这些,不是一味糊涂冲动。
      闲安又道:“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些是不是我要的,是不是我的抱负理想?”他长叹一声,眼角不禁湿润了。
      子树一边叫道:“闲安,你还是别想这些了。让姨夫看见,少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闲安暗笑道:是啊,父亲!我一生都是他来安排,也不知道是为我还是为他?到底不敢说出来,只坐在那里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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