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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中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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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上,宾客们睡态不一,只有侍者仍在不停地上菜,似乎没多久他们就会醒来,没有了喧闹的声音,只有乐师们仍在奏演宫宴特制的乐曲,兀然一只笛子从百花丛中升出,安魂的乐调吹的是《小眠》。一如滔天海浪,而那吹奏着小眠的笛子如同海浪上摇摇欲坠的独木舟,可奇异的是这两种相差巨大的声音碰撞之后,从开始的人耳可辨识的嘈杂混乱再到慢慢的融合,所有的乐器都被那只笛子同化了,《小眠》的乐章好似静默的海洋淹没了整座宫殿。
没有走进任何一朵云朵坠入梦乡的二公子默默饮酒,突然一拍大腿,对身边的贴身神侍说道“糟糕,我忘记了还有你这个呆货在身边."
二公子的神侍名叫日誓,正拿着好心侍女给的冰袋敷脸,没想到自己公子又开始责骂自己了,顿时委屈“公子,虽然我是公认的不识眼色,但是我胜在忠心啊。”
“忠心也要建立在能力之上,我问你你不觉得宫殿里的清醒的人越来越少了。”二公子真的头疼,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就领了个夯货出来。
日誓真身是一头犀牛,他的先祖是神兽避尘犀,传说避尘犀是海中神兽,‘行不沾地,遇海则开’,能洁净污秽,百毒不侵,而又喜食日月光辉,与日月两族羁绊悠远。日誓老老实实回答,“是的,但是饮食并未有不妥之处。不知是哪里有问题。”
“废话,要是连这里有毒没毒,你都不知道,我下一双筷子就用你的犀角来做。”二公子夹了快烹制的酥脆香滑的火腿,吃进嘴里。左右的未入眠的族胞也在半响后就昏了过去,然而大殿却丝竹之声不绝,不闻人语。实在诡异之极。
日誓鼓起了嘴,横手夺过二公子手中的筷著,立马掷了出去。
变动突生,似乎演奏的乐师都没有料到,所有的乐声都停了,所有乐师都像人偶一样停了动作,看向前方,侍女们宛如皮影一般维持着僵硬的姿态走动,只有一名乐师正微微颤抖,一根银色的筷著和他半面引以为傲的狐狸面具碎片落在身旁,就在刚刚那一秒,那根筷子就突然向他袭来,越过了层层人群,戳破了他的面具。
日誓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了肩膀,抬起头看向被层层面目苍白,眼神空虚的乐师所遮挡的手执笛子的男人“既然食物没有问题,那就是音乐了,请二公子休息片刻,誓,去去就回。”
“好的,好的。”二公子嘴上说着,手上却把案几上日誓的筷子拿来,夹起来更多的火腿肉。
就在正殿之上还有一桌从未受到下面变动的影响,也只有他们有资格坐在一起,那就是老君那一桌,老君设下的阵法已经启动,隔绝了里面和外面一切的法力波动。其中含义不言自喻。
长辈有长辈需要对付的,至于这些小鱼小虾就让他们这些小辈处理吧。
“誓呀,可要让我们的宾客不醉不归呀。”
“诺!”
上殿,众人都盯着那绘满各个梦境世界的折叠屏风赞不绝口,蝴蝶梦中不见人类,只有蝴蝶阵阵巡风张翼而飞;幽梦天地晦暗,天空压得极低极其阴沉,一个孤单得人影在飓风中行走,不时有魑魅魍魉从迷蒙天色中出现,抓向大地上的行人;冰梦里竟然是冰棺封存着一个女子,七个守墓人痴呆呆地看着她绝美的睡颜,连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也不为所动。
袁额闭眼护法了一个小周天后,说道“此物,名为观梦屏,如其名,有观看他人梦境之效,云梦泽便是用此物来判定门下弟子的性情和人品的。毕竟无论是谁,都没办法在梦境中隐藏自己。”
一位寻常富家老翁打扮的白发老人说道“此物虽好,但是不得多用,须知物极必反的道理,水水至清则无鱼啊,没有了隐私,也许就不是人了。”那老人身着魏青色长袍,脖上挂着把蝙蝠送桃的长命锁,识得此物的人都知道此人便是日家老祖,和岳家老君一个年代的祖宗级别的人物了。
岳家老君颔首,表示赞同了日家老祖的说法。
“老祖说得极是,不是在履行律法的时候,万不得已不会让弟子多次进入暴露道心弱点的梦境中。”袁额双眼闭着,就算说话的语调平齐淡然,脸蛋天生就带着一股笑意,和和气气。
老君表面上欣赏子孙后代历练梦境,实际上内心忧心忡忡地看着一处并不起眼地梦境,相较于其他梦境的鬼怪幽奇,忧戚悲悯,这个梦境显得太过寻常,山清水秀的村庄里面,一对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女正在打架。
正是日家公子日别忝和岳家小姐岳鸣心,两人进入梦境之后化为了十七八年纪的青年,因为一点小事就大打出手起来,但是两人修习体术颇为不凡,岳鸣心口中清啸不断,好似凤鸣,日别忝拳劲带风,马叫嘶鸣。
没有太多实战经验的他们,武术变成了花架子,两人很快就变成了毫无章法,手脚并用的近身肉搏。
鸣丫头,你还要坚持下去吗?老君在心里叹了口气。
八年前,还在闭关的老君突然感应到有一个关系到族运的无比重要的子嗣的出生。在清辉漫天的月光下,那个在她怀里襁褓包裹着的小婴儿似乎也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她当机立断,请来了一言谷天师李乘风为这个孩子卜命。
李乘风没有如她所想的,在众人面前宣布这个孩子颇为不凡,前程远大,而是要求和她私下谈话。在偏殿见到他的时候,李乘风神色豫然,那神情她无比熟悉,每次李乘风替人占卜,见到灰暗无比的未来时才会遇到的神情。
老君不禁揪心,事关族运“你说吧,我信你,一如既往。”
李乘风看着她,面色不忍地说道“也许是我算错了...”
老君想了想过去地事情“不,你是第一天师,你的话不会有错”
李乘风苦笑地说出了那句谶语。
“恐是天仙谪人世,只合人间十三岁。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日别忝淡淡地说出了这判定了岳鸣心一生的谶语,前半个时辰霍解道就以解梦之方要挟他,并用梦境中死亡的惨状诱导,只为了日月双府和一言谷的事情作出交换。若不是日家家主嘱咐了他一定要对这个所谓使者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再加上估计家主也不知道此使者不是旁人,正是云梦泽泽主的万分之一神识。
“也就是她只能活十三岁啊,可惜了,谪仙之姿,五百年也是不多见的。那我想这个死局还是有破解之道的吧,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李乘风肯定利用一做了很多事吧”书房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凳子,许是许就没人来了吧,灰尘都积落在了书架上。霍解道蹲了下来,和日别忝刚好一个海拔高度。
“嗯。”日别忝不爽地看着他的动作“天师留下了三根如意签,说时候到了,也许会有生机。”
“想必这生机就出在她的姻缘上,那个和她一起做梦的男孩子上,对吧?”霍解道笑眯眯地说。看似是在和他平等讨论,但是日别忝颇有种在被逗弄的感觉。“难怪岳老太婆肯拉下脸面找我的化身做交易。”
没办法,为了小曜子。就算他对岳祖奶奶再不敬也得先忍着了。
“是。但是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我也是和公子同年出生的,据说,二公子出生的那一天....”
日家的暑小子,就出生在鸣丫头出生后的第六天,他出生的时候,日老怪都被惊动了,他出生的时刻极好,日中光明,极为罕见的日晕占据了日府半个天空,那时候鸣丫头的第一根签就出字了。
‘多情却似总无情’,李乘风传信告诉她,情是鸣丫头活下去的生门,而代价就是她从此要失去所有的感情。能解签的人就是那天出生的孩子。
随着年岁的长大,终究也是没有瞒过鸣丫头,她刻意和暑小子作对,就是为了抵抗自己的命运,她不想以成为无情之人的代价,活下去。
她才八岁啊,怎么能懂那么多事情,这么让人心疼。
可是她和别忝小子的命运在出生时候就注定纠缠在了一起,由不得自己。
"客去当烦暑,蝉鸣复此心。”老君轻轻地念出‘日去暑’‘岳鸣心’两个名字的由来,对上了日老怪情绪复杂的双眸,他知道彼此内心的复杂的心思和想法。
旁人自是不知道他们两人的思绪千万。
云梦泽来使袁额结束了护法,睁开双眼别有深意地看了其中一个青衣中年,微微勾起了自己的小指。那个青衣中年假意在看梦中世界的奇妙之处,实际上已经等他的指令很久了。
青衣男子突然站起来“青谷虽不及一言谷,云梦泽地位崇贵,但与岳府世代之谊也是自青谷创立时就结下的,也有一份贺礼想送给老君。”
老君兴致缺缺道“也好,孩子们终究还是青涩,你们也没多大看头,就看看青谷先生的贺礼吧。”
青谷先生微笑地挥了挥手,捻了一段口诀。
半空中突然云雾缭绕,其中凭空显化一枝碧绿的树干,插进这不相干的宫宴庆典,上有两只喜鹊,尾羽上有几道素美的云纹,清谷先生说道“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女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衽。天帝怒,责令归河东,许一年一度相会。涉秋七日,鹊首无故皆髡,相传是日河鼓与织女会于河东,役乌鹊为梁以渡,故毛皆脱去。”
“这就是记载在仙典残本的牛郎织女的传说,许许多多的人会注意到里面的主角一对,而对于其中的小角色却没有深究,‘役乌鹊为梁以渡’,我手中的这对喜鹊不是凡品,正是当年组成鹊桥的仙雀的后代,一雄一雌,若繁衍得当,成群之后也可化作鹊桥,日后若是牛郎星宫现了,便可凭它去往织女星宫。”
“诸位请观,” 青谷先生挥手再显化一支树干,上面有个已然成熟的桃子,摘下后,说道“孽物,我观你居生在神树上百年,将要成道,想上天有好生之德,许你成道,却仍不知足,蛀蚀树根,盗窃本源,今日便是伏法之日。”
一道神光讲桃子劈开两半,扔向向树干上的喜鹊,两只喜鹊欢喜地叫了几声,其中一只低头从里面衔出了一只浑身金纹的大虫子,大虫子恐惧地颤抖,两鸟将其分成两半,仰头吞下。紧接着似有神辉在云纹上绽放,两鸟喜悦地飞翔,一道道青色的流光伴随身后。
“吞了这蛀虫的百年道行,不日两鸟将开灵智,若寻得神物喂养,或有返祖的可能。”
“不知道友此神鸟从何而来?”其中-头上插满花枝的女子问道。
“不瞒各位,青鸟乡出世之时,我和犬子一同探寻,里面竟然是个广袤森林,各类神鸟飞翔其间,这对喜鹊就是在最中心的神树上寻找的,只是鹊仙后代多与其他鸟类杂交,后代血脉并不纯洁,这是其中最好的仙鹊后裔。故以此来贺老君大寿。”青谷先生毕恭毕敬地说道。
“我家有个日眼睛,他家有个月眼睛,日月双瞳,阴阳交合,可以窥见事物本源,说的是我们两家眼睛的妙用,等梦醒之后就叫他们小辈上来长长见识,看看这等珍禽异兽。”老君颇含深意的和日老怪对视了一眼。
身外化身与真身共享视野和记忆,老君身外化身耳闻目试的一切,真身也看到了。
老君府里,老君真身不情不愿地看着自己也被别了一朵紫丁香,对着老人们道“可恶,等明日我叫日老怪出关商议,果真还是算到了我们头上。不仅是织女星想让我们插一脚,连牛郎星也想沾手。青谷也真是选出个这个绣花枕头一包草,这种神珍是个人愿意送出来的?真的就差在脸上写上 ‘我就是陷害你的把我抓走吧’”
那别了牡丹花的老人正得意的欣赏手下败将的‘风姿’,“这不也挺好嘛,这种宝贝以后我们随便寻个由头送个仇家,不就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了嘛。”
智多星笑道“昧下这等重宝还不是好事,老君真怕这烫手山芋,大可随便送人。”
“也是。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来来来,继续杀一局。”老君又重新投入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