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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部 ...

  •   杜若只听顾宸宇道“你母亲的肾源已经联系到,现在这个还真不好找,拖了这么几个月,你赶紧带她过来配型,成功的话可以马上手术,那张卡里的钱你先用着。”他声音波澜不惊,似是无风时翠湖最幽深的湖面,那字字句句却似锤子般敲在她心上,她说不清是悲还是喜,只呆呆地望着他。他却也不再多说,仍调转车头将她送回学校。
      回到寝室她来不及细想,赶紧订了第二天回家的机票,又在学校附近租下一间小套间,她带走了那张卡,她用她所有换来的母亲救命的钱,她并没有清高到可以什么也不带,她从未曾查过卡上有多少钱,今天看到那数字令人咂舌,她在网上查过母亲手术的费用,这钱是尽够了。母亲的事是她心里最重要的,她自己,缓缓再说吧。
      她快一年没回家,虽然现在视频电话非常方便,母亲见到她仍是欢喜异常。拖着病体忙进忙出,准备她平日在家喜欢吃的,她哪里有胃口?赶紧跟母亲说明缘由,自然是编了个谎,说她交往了一段时间的男朋友,父亲刚好是医院医生,听说了母亲的事,答应帮忙,刚好有合适的肾源,得赶紧过去配型。母亲听罢叹了口气“既然是男朋友,虽然现在是咱们欠人家的,你也断不可因为我委屈了自己,钱债可以慢慢还,情债却是最难。”她听母亲语气黯然,也知她是将信将疑,只得强自笑道“你放心,他对我好着呢。”
      母女俩在出租屋安顿好,杜若不敢耽搁,赶紧联系了A城市医院的林医生,他是著名的肾脏外科专家,顾宸宇找了医院院长搭线才托到他。配型成功,很快安排手术,过程顺利得令杜若不敢相信,她这些天总像活在梦境般飘飘然不真实,望着母亲熟睡的脸庞,不自觉就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林医生敲敲病房门,示意她出来,她有些忐忑地跟他来到主任办公室,林医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你母亲手术很成功,”杜若赶紧点头道“我和母亲都非常感谢您!”“杜小姐不必客气,顾先生交代的事,我只是尽力而为,这也是医者本心,只是,你母亲病程很长,虽然换掉了坏掉的器官,但其他重要器官,比如心脏、肺脏、肝脏等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以后需要尽心调养,定期复查。”杜若频频点头,虽然对他的一些术语似懂非懂,但也知道母亲的病不是一朝一夕,底子弱了,需要慢慢培补。母亲又将养了数日,林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但仍需继续每天坚持服用好几种药物。杜若接母亲回到出租屋,正张罗着给她熬乌鱼汤——说是最补伤口的,母亲却拉她坐到床前“你的男朋友,这么些天,妈总想着能见一面,给人家道声谢……”杜若哑然片刻便连忙说“他最近很忙,都不在国内,我再联系一下,看能不能赶回来。”母亲听她如此说,赶紧摆摆手“那算了,别耽误了人家正经事。”话虽如此,杜若知道母亲明明是不放心她。那晚见母亲睡熟了,她悄悄起身走到阳台,那串电话号码她并未存下,却记得异常熟悉,拨过去,手心里满是冷汗,电话那头一阵阵铃声刮着她耳膜,她几乎要挂断电话,却听一声“喂”,她紧张得声音都有点抖,逼着自己一口气说完“我骗妈妈是男朋友借钱做了手术,她一定要当面道谢,你能不能……”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她却觉得有几个钟头那么长,“明天下午过来”他挂断电话。
      他一早进了办公室便唤李秘书进来,“小李,你有男朋友么?”李秘书粉面一红,点点头,“那个,你男朋友平时在家都穿什么样的衣服?”她素来知道这位老总不苟言笑,见居然问她这个问题,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既然老板问了,不能不答,便道“总不过是些普通的休闲品牌。”他喝了口咖啡“你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去把你说的这些牌子的衣服一样买两套回来——我的尺码你是知道的。”“另外,通知陈总,今晚的饭局取消了。”李秘书满脸黑线,不知道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偷偷觑了老板一眼,他自顾自看文件了,也不敢耽搁,连忙去商场买了回来,又跟陈总软语赔笑,对方虽不悦但碍于顾宸宇的面子,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她一整天心神不宁,只是惴惴,想着他那冷的眼,绷紧的下颌,她便一阵阵心慌,胃里翻江倒海,只竭力忍住,不让母亲看出端倪。那敲门声震得她悚然一惊,慌忙跑去开门,见到他却是微微一怔。从没见过他穿这样普通的休闲服,头发梳下来,有些覆在额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倒像是个刚毕业参加工作的大男孩,只是眉宇间的锐气难掩。他也不看杜若,只爽朗地叫了声“伯母!”杜母应了一声便要下床来迎接,他快步上前按住杜母的手道“真是抱歉,现在才来看您!”杜母笑吟吟地只说“不用,不用!”他又问了手术情况,现在恢复情况,杜母与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杜若倒彷佛成了局外人。杜母一转眼见她杵在那里,嗔怪道“小若,你给小顾倒杯茶呀!”杜若答应着去了,只听得外间笑语连连,“伯母,我今天才知道小若长得好看全是托您的福!”这马屁拍得!杜若禁不住双眼朝上,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本以为他是来露一面便走,并未准备晚饭,见已聊到饭点,他还没要走的意思,便向母亲道“妈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点鱼汤饺子?”杜母见她对顾宸宇只是淡淡的,不明就里,责怪道“你这孩子,说了小顾要来,就该预备着晚饭,这时候给我一个人下饺子,让人家喝西北风去啊?”顾宸宇忙笑道“不碍事,我知道小若不太会做饭,幸好我会,这就给您露一手!”杜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哪里知道,在美国几年,瑾妍开始吃不惯西餐,他便学着烧菜给她吃,渐渐也还做得出一桌像样的中餐来,只是这些年不做,手艺生疏了。杜若在厨房给他打下手,不过是家里有什么就地取材,一转头瞥见他把蛋液糊到了鼻子上。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笑什么?”他嘴上问着,手里炒菜的活没停,杜若只好忍住笑,拿了帕子替他擦了鼻子。不多时便也炒出几个小菜,味道居然不错,三人边吃边聊,一时饭毕,杜若去厨房收拾碗筷,他又陪杜母说了回话,见杜若从厨房出来,也便起身告辞了。杜母也不留他,知道他工作忙,叮嘱要注意身体,又催着杜若去送。下了楼来,两人并排走着,“今天真是谢谢你,我都没想到……”“没什么,难得伯母高兴”他语气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明天一早就要送母亲回家了,我想,明天晚上去翠湖别墅等你,行么?”她嗫喏着,心下咚咚直跳,他飞快地扫了她一眼,顿了一顿方才说“我叫老王来接你。”
      她本意留母亲多住几天,身体再恢复好点再走,母亲却执意不肯,临走时只拉了她的手,噙着泪道“孩子,你这脾气得改一改,我看竟是小顾迁就着你!你得对人家好一点!”杜若万般心结,哪里能解?再者牵挂母亲,早淌下泪来。送走母亲,又退掉出租屋,眼看天色暗下来,老王开车如约将她接到翠湖别墅,顾宸宇还没回来。她在二楼卧室等他,虽十分不愿再踏进这间卧室,但总不成在楼下客厅跟他谈。寂静的夏夜,一钩残月像女人弯弯的眉,水面倒似比那夜空更黑,她猛然想起他说的水鬼,背心沁出冷汗来,门“呀”的一声,她一个激灵几乎要跳起来,顾宸宇随手将领带一抛,解了衣领扣子便去小厨房倒了杯红酒慢慢走出来。她并不敢看他,只将手心的卡放在一旁的吧台上,“卡里还剩了些钱,花掉的我一定会慢慢还上,顾先生,谢谢你。”他不答话,只看着手中玻璃杯里的红酒,是血凝固了的颜色,像那抹凝固了的血,她的血。“你把孩子怎么样了?”他突然问。她下意识地将手抚上小腹,快三个月了,医生说再等下去就不能直接做流产手术了。她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流掉了?”他声音粗涩,她想点头,可一看他的神色却又不敢骗他,只得摇摇头。他似乎微松口气,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地说“你若真想谢我,便替我生下这孩子。”他疯了,一定是疯了!明知她心里都是别人,却想用孩子来留住她!她其实并不像瑾妍,瑾妍像饱满娇艳的红玫瑰,而她是淡薄清冷的白玫瑰,只是,她的眸子,太像临别那夜瑾妍的眼,那双眼,彷佛生生地将他的心剜出洞来。他得不到瑾妍,却要得到她!
      她万料不到他会这样说,这孩子不过是一夜荒唐的产物,那夜,是她心上与身上的痛,他怎么会想要她?怎么会想要这孩子?不过是对她的另一种惩罚,惩罚她对他的不忠,她触了他的逆鳞,他只是想折磨她!“顾先生”她吃力地说,“我并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他望着湖面,薄唇牵起一丝冷笑,他倒宁愿她做过,只要她的心在这里,女人的身体算什么?若他想要,再美丽的女人,再娇艳的花朵都可随手采撷,可他想要的,是那颗心。瑾妍将心给了他,却不能与他相守,那么,就让她留在这里吧,就当是瑾妍的影子亦是好的。
      “那位林同学,现在美国,你知道那里治安不比国内,枪支可以随意买卖,校园枪击案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语气森冷,彷佛从封印千年寒冰的湖底发出,杜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凝固了,只剩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他是魔鬼,是她这辈子躲不开的劫,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顾总,雷经理想见您”“让他进来。”雷军走进总裁办公室,只躬身叫了声“顾总,”他并未抬头,淡淡地问“如何?”偌大的总裁办公室,冷气充足,丝丝缕缕萦绕下来,与外面骄阳似火仿若两个世界,雷经理擦了把额上的汗,才皱眉斟酌着说“顾总,那杨小姐可真是难办。”见顾宸宇并不说话,只得继续说道“属下转告了您的意思,谁知她软硬不吃,只说要您亲自见她一面。”“啪!”文件被重重掷在紫檀木桌上,“你们倒是越发长进了!”雷军又揩了把额上的汗,只不敢答话。这雷军本是顾宸宇心腹之人,只专门负责处理他的私人事务,做事颇为得力,这几年很受重用。见顾宸宇不再说话,虽甚觉为难,也只得告辞出来,出了写字楼又擦了把汗才骂道“这臭娘们!”
      杨姗姗哭得双眼红肿,妆花发乱,抽噎道“没想到他心这样狠,跟了他四年,最后连一面也不肯见!”雷军虽在心底骂着娘,脸上却堆下笑来,嘴上说“这大热的天儿,杨小姐也心疼属下点,来来回回往您这跑了三四趟,您的每句话属下可是半字不落地带到了,顾总的意思您也明白,有条件您尽管提!”“这么说,外面传的是真的了?”“蒸的煮的属下可什么都不知道,属下只领了命来办杨小姐您的事!”“哼,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顾宸宇捧在心尖儿上!”“杨小姐,您就别为难属下了,您就想想您要什么吧!”雷军装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她怔了半晌,突然一笑“既这么着,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刚拍的那块地!”雷军一听,大惊失色,这娘们可不是疯了!那块地是新出的地王,上百亿价格,她要,她吃的了么!“杨小姐,您别拿属下开玩笑了!”“谁他妈跟你开玩笑,你去告诉他,成我就走,不成我可不担保那些媒体记者会写出什么来!”
      “她竟这样不识抬举!”雷军见顾宸宇右侧太阳穴旁的青筋暴起,知他是动了怒,“请顾总示下”雷军忍不住又拿帕子拭了拭汗,“那就让媒体去写!你知道怎么办!”雷军领命出来,半刻也没敢耽搁,找了相关部门经理商量,当晚就约了几家平日关系好的有影响力的媒体出来,很快“女星杨姗姗被曝出轨小鲜肉,遭富豪男友分手”的消息便铺天盖地而来。那杨姗姗直恨得银牙咬碎,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几年间顾宸宇给的虽足够她衣食无忧,但她向来心比天高,却不想命比纸薄,“顾宸宇!”她咬着这几个字,眼里似要喷出火来。
      七月骄阳似火,遍地流金,这西山因着茂密的植被和怀抱翠湖而显得凉爽宜人。杜若现今住着的这房间跟顾宸宇遥遥相对,像大鸟的另一只翅膀伸出别墅主体结构之外,凌于山崖之上,可全方位俯瞰A城风光,她实不愿住临湖的房间,顾宸宇也未勉强。平日里大多数时间她只在露台躺椅上坐着,膝上的书半日未曾翻一页,从日升到日落,A城亮起万千灯火,那样的繁华旖旎,璀璨若银河,直将半边天都映得流光溢彩,她觉得自己就像古墓荒斋里的狐女,隔着人鬼殊途的鸿沟,那烈火烹油的盛世更显得这里死一般的孤寂冰冷。听得门响她并未回头,夏夜的微风吹起她淡蓝袍子的下摆,只听他说“山里夜风凉,仔细别感冒了。”见她并不答话,从怀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递到她面前“生日快乐。”她低头只见一枚精巧的胸针,粉色钻石镶成杜若花的样式,颗颗宝光流转,晶莹剔透,正好22颗。她眼中流光一闪旋即黯淡下去,并未伸手去接,只轻轻一声“谢谢。”“张姐说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我陪你下去吃蛋糕好吗?”“太腻了,吃不下去。”她摇摇头。他压着性子,又道“想吃什么,我让她们做去。”“我不饿。”他将那首饰盒往矮几上一掼,摔门出去,她绷紧的身子才一软,瘫在躺椅里。
      她恨他,他用了各种手段胁迫她,她当然恨他,而他,更恨他自己。这么多年,他披荆斩棘、挥斥方遒,在他的宝座上睥睨一切,他未曾对女人上过心,那么多女人投怀送抱、千方百计只为博他一顾,而他,只觉得厌烦,他只有一个瑾妍,唯有一个瑾妍。那年,他们随父母在春日上山小住,彼时山顶翠湖尚未开发,自家别墅还在半山腰上,他们相约到山顶翠湖探险。湖边怪石嶙峋、树木参天、杂草丛生,瑾妍突然指着那处突出湖面的山崖说“咱们去看看山崖那边有什么!”便在林中劈开荆棘向那山崖进发,直至翻过山崖,两人都摒住了呼吸,那里世外桃源般一片杏花灿若朝霞,“真美!”瑾妍如痴如醉叹道。那杏花映得少女颊生双晕,娇唇欲滴,少年忍不住低头吻下去,少女的唇像最美的玫瑰花瓣,馨香醉人……“宸宇,以后我要住在这湖边,一面大大的玻璃窗,窗外就是湖水,还要这片杏花!”瑾妍明媚的笑脸望着他,眼波流转,三月春色也自黯然。他回国后便亲自选址,请了国外顶尖建筑设计师,开始修建这幢别墅,他和瑾妍的梦中家园,他总还存着一丝幻想,瑾妍若见着,也许,也许会改变主意。因是世交,瑾妍陪着父母回国祭拜他亡父,他满怀期望载她来翠湖别墅,那掩映在浓密树荫中的建筑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鸟,当看到一面玻璃墙外烟波浩渺的湖水,瑾妍的神色却是由震惊到决绝,她眼中倒映着那晚清冷的月光,直凉到他心里去。“宸宇,对不起,我已有了Peter的孩子……”他只觉得心中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们的十年,从年少的相知相伴到成年的柔情缱绻,王子与公主的童话,他背负着家族使命不得不只身回国,是他负了她,而她竟不给他一丝弥补的机会。他的心从此被禁锢在那幽深的湖底,永不见天日。直到遇见杜若,他这样费尽心机,这样放低姿态、耐着性子,她却只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被一声闷雷惊醒,湖面一道闪电似要劈开漆黑的湖水,不假思索便披衣起床,这样的夏夜雷电,她会怕吧,纵然她不要他,他却不能不想她。她蜷缩在床角,似一只受惊的小兽,“别怕,我在这里”他揽她入怀,她柔顺地伏在他胸前,“宸宇,我怕”她声音微不可闻,他只更紧地拥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她从未曾这样亲昵地唤过他,她只叫他“顾先生”,他坚冷的心柔软起来,只为她一句低唤。她其实并不怕这样的雷雨天,父亲走时她不过十一二岁,从此不得不小大人似的故作坚强为母亲分忧,她怕的是那黑洞似的未来,像闪电劈开的墨黑天空,张着狰狞的巨口,等着她……她并非不知道顾宸宇虽用了手段逼迫她,却也实在的帮了她和母亲;他这样的人肯软语对她,即使她对他冷若寒冰;他不出差的时候总是早早回来,甚至亲手煲汤给她喝,每日总不忘提醒她吃维生素和钙片,他待她如失而复得的珍宝,越是这样,她越是惶然。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红颜未老恩先断,他一朝厌弃,她便是灭顶之灾,她不敢也不允许自己交出心去,然而,他的怀抱这样暖,令她惊惧的心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杜若的脸渐渐红润起来,过了前三个月的孕吐,孩子在她腹中一点点长大。那日,顾宸宇陪她去做孕检,医生拿着胎心检测仪在她还只是微微凸起的小腹上只那么轻轻一扫,“咚嗒,咚嗒”孩子的心跳那样清晰有力!她心头突然升起难以名状的感觉,有一个生命竟与她这样血脉相连,她转头看顾宸宇,他亦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那神色既是惊讶、欣喜又有一丝的不安。
      他将耳朵贴在她柔白的小腹上“怎么听不到呢?”,她羞红了脸只一推“医生是拿仪器听的嘛。”“你刚刚说他踢你了,应该听得见动静吧?”他又换了只耳朵,她急起来,只伸手推他“哎,哎,别这样……”他却眸光一暗,环了她的腰,蹭在她耳边说“小若,我想要。”“不行!”她羞得耳根都快烧起来,他拿唇摩梭着她柔嫩的脸颊,“医生说三个月过后就不碍事了,都五个月了,我轻点儿”“不行,我怕……”她声音低下来,他一笑,只拥了她在怀中,她听见他心跳像雨点似地又密又急。
      “我不管,小若,你无论如何得来,都是几个要好的姐妹,就这么定了啊,不见不散!”杜若无奈地挂了电话。同寝室的姐妹毕业后都各奔东西,这个周末因为寝室老大的生日更兼订婚宴,几个姐妹一定要赶来一聚。平日里她甚少出门,好在别墅周围风景极美,只在附近走走,日子也极容易打发,顾宸宇因这些年难免树敌,为着小心,轻易也不肯让她出去,被小报记者拍到几次他陪她做孕检,也让媒体公关压了下来。他这时候正在英国出差,听她打电话来软语相求,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吩咐让老王张姐跟着,又嘱咐雷军派了几个兄弟看着,只不让杜若知道。
      仍是她们过去常吃的好吃一条街那家小馆子,大姐一见杜若不免惊讶道“小若,你难得倒是胖了点,气色也好,真是好看!”杜若笑笑,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休闲服,本来身材纤细,虽有五六个月身孕,倒是看不出来,“大姐,真替你高兴!”她递上礼物。几个姐妹边吃边聊,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杜若一看表,快九点了,想起顾宸宇叮嘱她要早点回家,便站起身来告辞,大家正在兴头上,见留不住她,大姐便道“我送你出去。”“不用不用,几步路而已,我朋友的车在那边等我呢。”听她这么说,也只得让她去了。杜若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还是那熟悉的街道,已是深秋,金黄色的银杏叶像一把把小扇子挂在树上,铺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她不知为何出了神。只觉得身后猛然一股力道袭来,她本能地侧身想躲,那力道太快太猛只带得她一趔趄,人就往身前的一株银杏树撞去!一股剧痛从腹部升起来,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踏着滑板飞快从她身侧掠过。她身子委顿下去,一股热流从腿间冲出,脸瞬时煞白,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沁出,“小姐!”是张姐仓皇的声音,她视线模糊了,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向她跑来,她只觉得痛,撕心扯肺般的痛……
      洛杉矶,某高端私立医院,顾宸宇如困兽般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似要滴下血来,“怎么回事?!”走廊座椅上一个俊朗的青年,跟他相似的眉目,只是少了几分英锐,多了几分阳光,“我也不太清楚,只听佣人说妍姐和那个美国人大吵了一架,那美国人摔门走了,佣人不敢去劝,过了好一阵觉得不对,撞开门才发现妍姐吞了安眠药,”“伯父伯母联系到我,让我务必转告你,妍姐想见你一面。”顾皓宇说。他停住脚步,望了望病房里躺着的瑾妍,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的暗影让眼下一圈乌青愈发明显,更衬得那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瑾妍,曾经明艳如花,现在却如此憔悴不堪,他真恨不得一拳砸烂那美国小子的脸。“哥,你坐会儿吧。”顾皓宇不无担忧的说,“你回纽约去陪母亲吧,这里我会处理。”皓宇知道哥哥的脾气,虽然当年他还是半大孩子,也知道他跟瑾妍的一段过往,听他这么说,只得离开。
      床上的人似动了动,顾宸宇赶紧推门走到床边,程瑾妍只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用尽力气才微睁开眼睛,那视线慢慢聚焦,床前人也由模糊到清楚,是宸宇。她似不肯相信般重又阖上眼睛再缓缓睁开,泪水早已盈满眼眶,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顾宸宇只觉得万箭攒心般,轻轻握了她的手道“瑾妍,我在这里。”“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所以……”她断续着说,声音虚弱而无助。“我明白,”他用力握紧她的手“你安心养着,我总在这里。”
      “查得怎样?”顾宸宇冷眼看了看刚从A城飞过来的雷军,他擦了擦额上的汗,顿一顿才说“是杨姗姗。”“果然是她!”“请顾总示下”“她既不想活了,我便成全她!”他捻灭手中的烟,眼中只有狠绝。“杜小姐……”雷军踌躇一阵才开口,他却蓦地打断他“你去办吧,好生安顿杜小姐。”
      杜若做了好长一个梦,她还是个孩子,母亲哭肿了双眼告诉她“你爸爸不在了,”她站在父亲床前,父亲神色平静,彷佛睡着般,她拉住父亲的手,大喊“爸爸,我是小若!你睁开眼看看,我是小若!”父亲一动不动,她哭倒在他床前,再一抬头,却是顾宸宇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她惊骇得哭都哭不出来,只哑着嗓子喊“宸宇!宸宇!”有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摇着她肩膀“小姐!小姐你醒醒!”她吃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神空洞而迷茫。“小姐,我去喊医生过来瞧瞧。”张姐眼眶微红,摇摇头出去了。
      “胎儿没保住……受了惊吓……身体虚弱,要静养……”她隐约听到医生在外间给张姐交代,孩子……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绞痛从小腹窜上来,她几乎又要晕过去,张姐见她这样,连忙问“小姐,要不要喝点水?”,她勉强摇摇头,将眼睛转向窗外,那株梧桐树几乎掉光了叶子,一张张手掌似的焦黄的叶子,像抽打在她心上。他一定以为她是故意的,故意不想要他们的孩子,他恼了她,这么多天,不曾露一面。不,她要跟他解释,她有多爱这个孩子,打B超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们,是个男孩,那一定是跟他一样剑眉星目的男孩,他们的孩子……杜若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泪可流,枕下却是一片冰凉。“张姐,顾先生是生气了么?”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你别多想,先生只是忙抽不开身罢了,他一有空就会来瞧你的。”张姐避开她的目光,她亦不再问,只定定地瞧着那株梧桐。
      “杜小姐的样子……真是造孽哦!”张姐摇头叹道,她是顾家老人了,从顾父开始就在顾家服务,顾宸宇算是她看着长大,这位少爷脾气心性最是让人捉摸不透,看他之前对杜小姐那样,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现如今却这般绝情,真是……“听雷经理说,是瑾妍小姐在美国出了事……”老王深吸了口烟说道,“原来如此……”张姐不再说话,只叹了口气。
      老王仍旧开车来接杜若出院,她裹着一件宽大的羽绒服,人瘦的彷佛只剩一缕,风一吹便会散开去,那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上一双眼睛更显得黑亮异常,然而,她的表情却是出奇的平静,老王也情不自禁叹了口气。“小姐,你先歇着吧,你这身子,要安心调养才行。”张姐担心地说,“他有什么话么?”她突然问,“先生说,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是雷经理转告她的,顾总只让他好生安顿杜小姐,他便照老规矩,自然是对方开出什么条件,照办就是。张姐并不敢看她,她只唇边勾起一缕凄清的笑,“我想去外面走走。”“小姐,天气这样冷,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了!等天气好些再走也不迟!”她却不再说话,只默默朝湖边走去,她想跟上,她却顿一顿道“不碍事。”她眼睁睁望着她走下草坪,沿着湖边一路往山崖那里去了,彷佛一缕孤魂,也不觉滴下泪来。她要什么?她曾经想要的不过是柴米油盐,生儿育女,携手到老的平凡幸福,他却生生的将她拉进他的世界,给她暖,免她忧,明知会有这一天,却仍像飞蛾扑火般,他厌弃了,不要她了,只轻巧地问一句:想要什么?她早已知道,此生良苦,此生,只是良苦……那片杏林并垂柳早已凋谢得不剩一片叶子,她抬头,铅灰色的天空被枝桠分割成一块又一块,像她碎掉的心,山风呜咽,她只在林中伫立良久。
      那日他去看瑾妍,刚走到过道,就听见瑾妍愤怒而尖利的声音,用英语说着“你走,我不想见到你!”“亲爱的,对不起,你知道我跟她们不过是玩玩,我只爱你一个!”是男人的声音,又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妈咪,爹地,你们不要吵架,我害怕……”,他停在门口,只觉得莫名的无力和疲倦,瑾妍早已不属于他,她有自己的家庭,有孩子,而他,他的孩子……他的心里泛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抽痛,脑中浮现出杜若那双含泣的泪眼……“宸宇!”他听见瑾妍唤他,他推门进去,“你就是顾?”Peter用他那双蓝眼睛打量了他一眼,耸耸肩道,他并答话,也不看他,径自走过去把手里一捧百合插进花瓶里。“Peter请你带孩子先走,我和顾先生有几句话要说!”顾宸宇这才回头看了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约摸五六岁年纪,也正用她碧蓝的眼珠子骨碌碌地瞧着他,他不禁微微一笑,那Peter却道“顾,你帮我劝劝妍,男人都是逢场作戏,她却这样看不开!”顾宸宇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大约西方文化就是如此,Peter虽也知道他是瑾妍前男友,不但不以为意,倒让他来劝她。“Peter!”瑾妍提高了声音。Peter只好不情愿地抱着孩子走了。瑾妍略有些尴尬地望着他笑笑,“你精神看起来好多了,”他也笑笑,瑾妍本来身体不错,抢救及时,只洗了胃,很快就恢复过来。“宸宇,谢谢你,这么多天……”“你知道,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有热泪滚落下来,这个男人,曾经、现在都待她深情如斯,她思忖了一阵,方才说“我想跟Peter离婚,他从婚后就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这次,居然是Linda的中文老师,我真的受不了……”她的话钻进耳朵里,顾宸宇却觉得蒙了层帐子似的不甚分明,“那么,孩子呢?”她停下来,微微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他也觉得了,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不正是希望瑾妍离了婚,他带她离开这里,远走高飞么?这么多天,他守着她,明知杜若在那样的疼痛与绝望里有多需要他,他逼着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回顾,他告诉自己,她不过是瑾妍的一个影子,现在瑾妍需要他,他必须得留下来,直到今天听到他们一家三口的对话……夫妻之间,总是这样打打闹闹,磕磕绊绊地走完一辈子吧?而他,只是一个局外人罢了……他的瑾妍,也许六年前就已经死了……他从床旁的座椅上抬起头来,有些迷茫地看着瑾妍,她依然是美的,更添了几分成熟的丰韵,一头波浪似地鬈发散在耳畔,脸颊饱满而莹润,他听见那玫瑰花似的嘴唇在说“对不起,那年我听爹地说,你父亲留下的不过是个烂摊子,我不想你去冒险,你知道,我们在美国也会生活得很好,我以为你会选择我……”“瑾妍……”他有些吃力,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女人到了一个年纪,只是想找个人嫁掉,Peter那时候真让我觉得,没了我,他就会去死……”“瑾妍,是我对不住你”他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尊重你的选择,还有,只要你需要,我总在你身边。”
      他知道瑾妍不会离婚,从见到那漂亮的小女孩第一眼起他就知道,然而,他奇怪他自己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在乎,他将车开近别墅,停在铁门外好一阵,近乡情怯,明知她已不在那里,他却只是不敢。“她可有什么话?”他问,张姐摇摇头“杜小姐只说,要你记得对她的承诺。”他的心猛地一抽,那晚,他胁迫她生下孩子,她只凄凄地说“如果我生下来,你可否从此放过我?”她必是此生再不愿与他有半分瓜葛。他默然走进房间,房中陈设一如昨日,露台矮几上仍放着那本《九歌》: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妆台上整齐摆放着那些精美的首饰,盒边压着一张银行卡,枕上和被褥上仍氤氲着她的气息,淡薄的、似有若无的清香,像那空谷中独绽的杜若花……他将头深深埋进枕中,原来,他欠得最多的是她,原来,他想要的,只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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