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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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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
顾宸宇一眼就看见了杜若,她站在校门左侧的马路边上,虽然正是傍晚时分,校门内外进出的学生老师人流如织,他还是一眼就望见了她。她似乎又瘦了些,仍然穿着那件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正望着马路上川息的车流发呆,他的车驶近她身旁亦未察觉。他不由按了两声喇叭,杜若彷佛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看见他的车呆了呆,倒也很敏捷地开门上车。车里仍是熟悉的青草混着松苔的清冽气息,却引得她胃里一阵反酸,好容易忍住了干呕,憋得眼底发酸,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他却是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西装笔挺,领带亦是系的一丝不苟——必是直接从公司就过来了。杜若最怕的就是他这样沉默着一言不发的样子,他的侧颜固然算得上英俊,却一望便知不由人亲近。他不说话,她自然也开不了口,于是转头望向窗外。
他把车驶出了闹市,拐到一条幽静的街道上,放慢了车速,方才问她:究竟什么事?她的脸不由得更白了两分,人也往车座靠背缩了缩,突然后悔自己的决定——其实也可以在医院雇个护工什么的冒充自己的家属,不过一个小手术而已。可她实在害怕,在手术室外看到那些做完手术的女人,有人用了全麻,出来的时候还昏迷不醒;有的只用了局麻,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捂着肚子摇摇欲坠,家属搀扶着,却是寸步难行的样子。还有那种混合着药水、消毒水的血腥味,她几乎要吐出来。她也不过21岁而已,又怎能不怕?然而,现在对着顾宸宇她倒宁愿独自去面对那一切,她从来是怕他的,这怕来自年龄、阶级、地位、贫富、他冷峻的性子和那张线条深刻的脸。
“我在问你话!”他不耐烦地用右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仍然没有看她。她轻轻吸了口气,似鼓足了勇气,嗫喏着说“我怀孕了。”
她并不敢看他的脸,只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突然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她连忙一鼓作气似地说:“医院要求必须要有家属签字陪伴才做手术,我实在不想让同学知道,所以只有来求你——你能不能安排一个人陪我一下?”她并不清楚他的工作,然而知道他管理着偌大的公司,总可以安排个秘书之类的陪她一下吧?虽然是她自己不小心,可孩子毕竟是他的。
他半晌没作声,他当然明白这种事她只有来求他。现在大学生恋爱结婚生孩子自然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可人家是名正言顺的,他和杜若算什么?杜若并不是本市人,家在西南某个小城市,父亲早已亡故,只有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身体也不好,一年中倒有大半年卧病在床,这种事她定然也不会让母亲晓得。
他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黑柔的长发散在脸侧,挡住了他的视线,也许她哭了,他隐约听到她轻轻吸着鼻子的声音。他顿时心中烦躁,一听见她哭,他就会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他脑中突然划过那夜她的脸,苍白的,交织着纵横的泪水,眼底的惊恐和憎恶。他陡然一踩刹车,将车子停在路边,因着惯性,她身子往前一扑,又被安全带拉回座位,她骇然地转头望着他。他这才看清,她并没有哭,只是眼眶微红,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更显得那脸白的没半分血色。她固然是美的,可年轻的女孩子哪个又不美?那样尖尖的下颌,娇脆的轮廓,只是她那双眼睛,瞳仁黑得像两汪深潭,隐隐的泪光便是水面忽闪的波光。她并不敢跟他对视,惶然转过头去。
二
A城自然是有这种专供富人娱乐的会所,比如这间蓬莱阁。既然叫了这个名字,里面也是一应的古风路线,从装潢设计到菜品歌舞,再到服务人员,乍一进去,倒似时光穿梭了一般。顾宸宇与这会所经理瑶姐是熟识的,那天因为跟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签了个大单子,作为东道,自然是要请客的,他们一行七八个人到了蓬莱阁,瑶姐安排了幽静的包厢,酒酣耳热之际,瑶姐领了一溜身着旗袍的年轻女子进来,个个唇红齿白,袅娜多姿,杜若便在其中。那旗袍虽是窄身的样式,她穿着倒仍显得空落落的,腰身似乎不盈一握。那瑶姐不过三十左右年纪,也着旗袍,却是凹凸有致,生生穿出了三十年代旧上海风情。她莞尔一笑对着顾宸宇道:“顾总,您多久没来了?姑娘们可想你呢!”顾宸宇哈哈一笑“是么?可我却只想你怎么办?”瑶姐将嘴一撇,斜睨了他一眼,嗔道“少拿我打趣,今儿有新来的女孩子,各位老板有看得上的就赏个光让她们陪陪!”众人听说便去瞧那些女孩子,果然个个姿色不凡,这间会所既是专供富人娱乐,能进来的女孩子自然是经过筛选,不仅得模样好,还得有文化,倒大多是有大学文凭在手的。现今就业困难,工作难找,这里丰厚的酬金自然吸引了很多女孩子。杜若便是经过一个同乡姐姐的介绍来到这里,她大四了,前几年全靠助学金贷款交了学费和自己假期打工的钱维持生活,学校通知毕业前必须还清贷款否则不发毕业证书,她的家庭情况,委实没有办法,只能走这一步。她父母虽都是教师,可父亲早年得病,花光了积蓄不说还欠了帐,即便这样也没能留住他,杜若初中的时候他便走了,剩下母亲与她相依为命,母女俩省吃俭用总算是还清了欠账,母亲身体却越来越差,后来不得不办了病退,拿着微薄的退休金。杜若考上大学,只瞒着母亲道学校有奖学金,自己平时利用课余时间打工,总还应付的过去,还款这事是压根不敢让母亲知道的,就算知道,除了伤心着急也是枉然。
这一溜年轻女孩听得瑶姐的话,都拿眼看着顾宸宇一行人,端的眼波顾盼生辉,只杜若微微低下头去。她的脸幸而擦了极浓的胭脂,否则定是煞白,耳根却是红透了,心里像擂鼓似的,只听得自己的心跳,旁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瑶姐却轻轻推了她一下对顾宸宇道:“文文是新来的,顾总可得疼她点!”顾宸宇又是哈哈一笑“难不成我还吃了她?”引得众人也都笑了。原来顾宸宇独独点了她。有了女孩子在旁边,男人们也不再谈生意上的事,天南海北一通瞎吹神侃,又兼猜拳行令,喝酒唱歌,好不热闹。原来这包间极大,却是个豪华套间一般,简直兼餐厅、酒吧、KTV、宾馆于一体,装潢之高档豪华自是令人咂舌。于是这一行人有的跟女伴唱歌,有的喝酒,有的谈天,更有甚者,携了女伴在里间榻上卿卿我我,当然仅限于搂搂抱抱,会所的规矩是不许在这里胡来的,若有中意的女伴,对方同意,大可告知前台带了出去。小费和出台所得,会所是不抽成的,如若都没有,会所只发给基本工资,也就比普通打工妹多不了几个钱,所以来这里的女孩子,莫不是使出浑身解数的要小费,甚至跟客人出台也不在少数。
顾宸宇跟杜若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你叫什么名字?”“文文”杜若轻声说,她始终微低着头,只敢看他手里的红酒杯,潋滟的红酒随着杯身轻轻晃动着,晃得她头晕。他知道那不是真名,也不再问。“会喝酒么?”“会一点”,这是瑶姐教她的,到了这种地方,不能说不会喝,也不能说会,得防着别有用心的人灌酒。她哪里是会一点,根本是点都不会,一口红酒喝得急了,呛得直咳嗽。他淡淡一笑,也不再说话,倒像醉了,微眯起眼睛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臂若有若无地搭在她肩上,听她安静地唱王菲的《红豆》。她嗓音轻灵,倒有几分王菲的影子,只是这样老的歌,如今的女孩子都不大唱了。闹到十二点过,一行人方散了,临走,顾宸宇往她手里塞了一叠钱,她错愕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说了声“谢谢”。顾宸宇因料着要喝酒带了司机老王来,这时候吩咐去翠湖别墅。其实这里他并不经常来,太清净,离市区又远,平日里倒在市中心的公寓里住的时间多。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只想一个人静静。打开卧室的窗帘,一整面墙均是落地玻璃,正面对着翠湖。夜深了,万籁俱静,湖面上只倒影着一钩残月冷冷的光,粼粼的一闪,像她的眼睛。
杜若把那叠钱紧紧攥在手里,手心出了冷汗,送走客人,慌忙进更衣室,打开自己柜子胡乱塞进包里,直到回到学校寝室,因同住的三个室友都是本地人,周末便回家或是出去玩了,只有她一人,才抖着手打开包来看,一数竟整整两千!她需要还的贷款是两万,如果……她并不傻,能考进这所双一流大学,智商自然是没问题的,她也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然而,她不能去想,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三
蓬莱阁成了顾宸宇最近经常设宴的地方,瑶姐何等精明的人物,自然每次他来就让杜若去陪着。经过上次,她轻易也不让杜若去接待别的客人,一是看她确实不善应酬,还有待大力打磨;二是,她从顾宸宇看杜若的眼里看出些东西来,她觉得有必要把杜若给顾宸宇留着,毕竟顾宸宇这样的客人A城可是屈指可数的。
顾宸宇渐渐知道了杜若的身世,当然他也知道这里的女孩子都有一篇身世凄苦的说辞来博得客人的怜惜和回顾,但他觉得杜若说的是真话,因为她说这些的时候眼里常常会波光一闪。那天客人走后,瑶姐拉住了杜若。她先是把她纤柔的手拿起来看了看,突然叹了口气道“文文,我知道你是好女孩,这地方本也不是你该来的。”杜若倒吓了一跳,以为瑶姐是赶她走的意思,连忙说“瑶姐,我哪里做错了么?”“不是”,瑶姐摇摇头“我劝你一句,这里不适合你,眼下顾总对你还有点意思,你不如放出点手段,把他抓住了,也就脱离苦海了。”杜若有些羞涩地看了瑶姐一眼“顾总不过是点了我两次罢了,哪里就是对我有意思了?”瑶姐看她不谙世事的样子,摇摇头也不便再说,只加了一句“记住姐的话,若是眼前的难处过去了,就赶快离开这里”。杜若用力地点点头,是的,她的难处就要过去了,她存的钱离目标已经很近很近,她已经决定,再上最后一天班就要离开这里了,她希望能再见顾宸宇一次,哪怕跟他道个别也好,如果真是命里有贵人的话,顾宸宇一定是她的贵人,她想。
这天从起床开始顾宸宇脸上就是阴云密布,公司里人人自危,几个秘书更是动辄得咎,有一个会议是关于一个政府合作项目的合同修改,几个主管经理更是被他骂得狗血喷头。晚上本是该跟项目有关的几个政要碰头吃饭,他硬是让秘书打电话临时取消了。“你都不知道我为了约这几位老爷跑了多少路,陪了多少话,结果老板一句取消就完事了!”李秘书悄悄跟赵秘书抱怨着,“行了,老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少说两句吧!”
他向来是让人怕的吧,从回国接手家族企业开始。顾家是A城有名的世家,祖上世代为官,到了祖父这代,因时局关系,弃官从商,因着政界的渊源颇深自然是如鱼得水,风生水起。到了父亲这代,虽架子仍在,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已。顾宸宇是顾家长子,下面只有幼小弟妹,他的志向本是学医,悬壶济世,杏林回春,奈何世家子弟,人生也由不得选择,美国名校念完经济和工商管理的硕士,顺理成章回国接手企业。如果他不回来……瑾妍曾哭着求他不要回国……她是他的初恋,也算世交,从小青梅竹马的长大,一同考进大学,然后赴美。瑾妍是那样明媚活泼的女孩子,在他们这个圈子的公子哥里,追求瑾妍的人不在少数,瑾妍却选择了他。他从小性子沉稳,跟一帮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比起来,瑾妍说他是“酷酷的”。少年时代,瑾妍已出落成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良好的家世、出众的容貌、开朗的性格使得她成为那所著名中学众星拱月的公主,而顾宸宇在那众星之外只双手插兜,淡淡地吹了声口哨,瑾妍便认定了他。从此他在球场挥洒汗水,总有她加油助威的身影;他在教室认真学习,总有她相随相伴的身影;他为她跟别的男孩打架,她红着眼睛替他敷冰块。她家里移民,换了绿卡,他也到了美国,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结婚,他也深信不疑。直到他毕业回国前夕,瑾妍不愿回来,他却不得不回,因为他收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他让她等他,等他将企业扶上正轨,等他幼弟能够接手,他一定会来美国,从此再不回去。而她只幽幽地说:“我等不了,我再没有十年的青春可以等了。”是的,他们在一起了十年,从懵懂少年走到现在,多少笑与泪,是他负了她。第二年便听到她的婚讯,跟一个美国医生。他记得那晚她的眼睛,就像翠湖上的月光,一闪又一闪。
四
他知道为什么今天这样不近人情,每年今天皆是如此,只因今天是瑾妍的生日。他自己驾了车,一直开到蓬莱阁,看到会所的牌匾才怔了怔,还是交了车走进去。杜若见着他,倒有几分惊喜的样子,跟在他身后就进了包间。替他脱下外套挂好,沏了茶上来才瞧见他面色不预,似是极为疲倦的样子,她也不敢多说,只轻轻问了句“顾总可要吃点什么?”她这一问,他方才觉得饿了,这一天都没有正经吃过东西,“来点粥吧”,他说。杜若赶紧出去准备,一会便端来一碗粳米粥并四样清爽小菜。杜若替他添了粥,他一言不发地吃着,她并不敢瞧他,只把两手绞了又绞,方才低低地说:“顾总,我以后都不来这里上班了,这段时间感谢您的关照。”他顿了顿,“哦”了一声,放下碗筷,拿出烟点起来。杜若见他没有再吃的意思,连忙收拾了碗筷端出去,复又回来陪他。他突然说“今晚跟我出去吧。”杜若吓了一跳,不是没想过他会提这样的要求,也想过怎样拒绝他,然而突然听到还是乱了方寸。她当然可以拒绝他,他是体面人,也不会拿她怎样,况且他最不缺的也许就是女人。可是,她居然说不出口,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知恩图报,她还能拿什么报呢?她长这么大,跟男生连手也没牵过,不是没有人喜欢她,她是好看的,也聪明勤奋,从高中开始便有男生写情书递纸条,在放学路上等她。到了大学,她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打工挣钱上,爱情对她来说是奢侈品,从来都是享受不起的。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年长几岁,却是长身玉立、面目清俊,重要的是,他给过她恩惠,虽然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对她而言却不啻于救命钱。
他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默允了,起身拿了外套就往外走,见了瑶姐,他也只说一句“带她出去”。瑶姐微微讶异地看了一眼杜若,只见她呆呆的,并未出声,忙轻推了她一下“文文”,杜若似回过神来低声说道“我去换衣服。”顾宸宇取了车在门口等她,只见她穿着宽大的白T恤,褪色的牛仔裤,背着大大的帆布包,盘着的头发已经松开,随意披散在肩上,脸上脂粉也已经清洗干净,俨然学生模样。她上了车,只闻得淡薄清冽的青草味混合着烟草味,在狭小的空间里逼得她紧张起来,她只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彷佛那包可以给她力量似的。她静静地望着窗外,车子驶出市区,开进山间。十月的夜风已经微有凉意,风吹起她的秀发,像黑蝴蝶的翅膀,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他却觉察到了,摇上了车窗。不知过了多久,车在一道雕花铁拱门前停下,门缓缓打开,是一条林荫大道,两旁也不知道是什么树,互相交错的树顶好似给这路加上了一弯穹顶般,再行驶一会便停在一栋别墅前。别墅充满现代设计感,里面的装修也是简约风格,杜若虽不懂,但也觉得这就是所谓的简约而不简单吧。她随着他上了二楼,他的一间卧室极大,也极空阔,除了带卫生间、衣帽间外,甚至还带了间小小的厨房。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他从衣柜里拿了件睡袍递给她说“先洗个澡吧。”她把包放在墙角,接了睡袍往卫生间去,锁了门才像抽空了力气似的瘫坐在浴缸边缘。她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的,连唇上也没几分血色,那眼睛在灯下更显得黑得异常,她不由得问自己“你在干什么?!母亲若知道了会怎样?”镜子里的她并没回答。她拧开龙头,水开到滚烫。洗完澡她踌躇了一会,旁边的睡袍隐约还散发着某种甜香,显然是别的女人穿过,对她来说却有些大了,她不得不把腰间的带子系的更紧些。走出去才发现对面的那面墙全是落地的玻璃,此时窗帘已全部拉开,赫然墙外便是一面湖。已近旧历十五,月儿将满未满,银光洒在湖面上,微风过去水光滟滟。杜若呆住了,恍惚觉得是梦境般不真实。顾北辰坐在窗边的一个小吧台旁,本是向着湖,听见她出来,转过头来问“吃蛋糕好不好?”语气却是出奇地温柔。她从未曾听过他如此说话,中了魔般顺从地向他走去。那吧台上果然放着枚精致的小蛋糕,中间还插着根蜡烛,烛光摇曳,房里并未开灯,然而因着月光也看得清切。他面前的一瓶红酒已去了大半,脸上的线条却变得柔和起来,“来,吹蜡烛”他的语气近乎宠溺。她恍惚着依言吹灭了蜡烛,他望着她,“你瘦了,”他说,她还未及回答,他已经起身吻住她,将她抱起走向那张异常大的床。他的气息压下来,包围着她、压迫着她,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脑中一片空白。丝质的睡袍轻易便从她肩头滑落,她洁白的身体铺在暗色的床单上,月光的清辉似乎给她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晕,他只贪婪地攫取她的芬芳,直到她突然弓起身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他猛然清醒,她不是她!她只是他从会所带回的年轻女孩,而她,竟是第一次。她睁开眼睛,那眼中波光粼粼,倒影着湖上的月光,满是怯意,“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嗓音低哑,像是呢喃。
杜若这一夜几乎没睡着,她向来有择铺的习惯,何况是在经历了这样的事后。他后来沉沉睡去,杜若起来蹑手蹑脚清洗完自己,知道走是不可能的,只得蜷缩在床的另一侧闭眼只等天亮。朦胧间听见细细簌簌的响声,是他起床了,杜若猛地惊醒,连忙起身,他已穿戴整齐,神色也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吧”,他说。杜若红了脸,低下头说“我得回去了。”他沉默了片刻说“杜小姐,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当然我不会干涉你正常上学,我可以提供你需要的一切”。他叫她杜小姐,显然已经知道她的真名,他这算什么?包养她?她委身于他,只是为了报答他让她能顺利拿到毕业证,他竟想让她出卖自由?她突然有了勇气,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对不起顾先生,我不接受。”“你可以考虑,我知道你母亲需要做手术,我可以帮她联系肾源和支付手术费用。”她错愕地看着他,他居然调查她!他抬手看了眼表又说“有事你可以找楼下的张姐,我先走了”,说完径直离开。
她看着他背影消失,转过头怔怔地望着那面湖,别墅依山临湖而建,这时她才看清,这间卧室应是突出悬于湖上,才得窗外即是湖的景观。母亲的手术费用,等她毕业工作,得要多少年才能凑齐?母亲还等得到那天么?她黯然地想,扑簌簌落下泪来,她又转头望向床,深灰色床单上一抹紫红色血迹,她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也许这就是他要留下她的原因?昨日,她还天真的以为他是她命里的贵人呢。
五
“小姐,您起床了吗?”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杜若一看表,九点半了,她竟呆坐了一个小时。她匆忙穿好衣服,打开门,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她笑眯眯地说“您叫我张姐就好了,顾先生交代了,请您下楼吃早餐,老王会送您回去,这是顾先生的电话号码,他说您想好了就给他打电话”。杜若接过便笺,脸涨得通红,不自觉回头望了眼床,张姐仍是笑着说“您放心,顾先生的屋子都是我亲自收拾的。”杜若不便再说什么,下得楼去,张姐再三劝她吃点东西,她推不过,勉强喝了几口粥,便让老王送她回学校去。仍是驶出昨晚进来的林荫大道,出了拱门再回望,别墅已全然掩盖在树荫中不见踪影。车驶入市区,杜若才彷佛回魂一般,像聊斋里的书生,上山探亲,借宿一晚,第二天醒来却是在乱坟岗中……她出了一头的冷汗,心中却异常清明。
她拨了那串号码,“顾先生,我答应你”,她听见自己说。“你收拾一下,我七点钟在学校门口等你”顾宸宇说。她并没有可收拾的东西,只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仍旧装在帆布包里,七点整顾宸宇的车停在她身旁,并不是老王送她的车,所以她并不认得,他按了两声喇叭她才恍然,微红了脸连忙上车。“我以为你总得带个旅行箱”他语气倒像含着笑,杜若却心下一酸,他料定她会答应,所以才这样拿她打趣,她并不答话,只转头望着窗外。
到了别墅,他绅士地替她拿了包又搀她下车,张姐早迎出来道“顾先生、小姐你们晚上想吃点什么?”顾宸宇转头看她,她只说“我已经在学校吃过了,不用管我了”,顾宸宇只得道“我也不饿,待会再说吧。”他带她上楼,她才看清,楼上有几间卧室均是错落有致,有的可观山景,有的可俯瞰远处城中景色,唯有顾宸宇这间是全方位的水景。她跟在他后头走进卧室,先还有点惴惴,等看到已换了崭新的洁白床单才微微松了口气,卧室已收拾得整齐干净,彷佛昨晚的事并未发生过。
杜若不自觉地就走向窗边,今日天气极为晴朗,月亮虽升上来,天空仍是淡淡的蓝色,月亮就是那淡蓝书笺上的一滴泪,浅浅的印子。杜若心底泛起一股凉意,只怔怔地瞧着那湖水。这翠湖原是西山上一处有名景点,本是一面天然的山中湖,湖面极为开阔,湖水清澈碧绿,再加上人工的营建修葺,平日里来爬山观湖的游人如织。杜若大一的时候班里搞活动也曾随同学来过一次,对游人开放的应是湖的那一面,湖堤上遍植垂柳杏花,早春时节,那杏花开的若淡粉色的轻云,微风过处,垂柳柔嫩的新叶扫在人脸上,痒痒的。踏春的游人太多,杜若跟几个女同学挤散了,正踮起脚尖四处张望,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她身前,因逆着光,看不清他的容貌,只听他朗然道“同学,你是三班的吧我叫林越!”他伸出手一笑,那洁白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中一闪,杜若只觉得耳根发烫,头也不敢抬,只伸出手去轻轻碰了他手一下,“我叫杜若。”此后,杜若再没参加过班级的任何集体活动,她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同学也都渐渐知道了她的情况,虽不至于孤立她,但她自己总觉得跟别人的生活隔了一堵无形的墙。大学生活实在是丰富多彩的,各种各样的社团、兴趣小组、集体活动,同学们肆意挥洒着青春,而杜若彷佛苦行僧般,在学校里是教室、食堂、寝室三点一线,课后就忙着打各种各样的工赚钱,她自己倒也并不觉得苦,因她本身就是安静内向的性格,唯觉得可惜的就是不能心无旁骛地在图书馆看几天书。林越是班长,每个女孩子的青春里总有这样的男孩,阳光帅气、爱好体育、学业优秀、家境优渥。杜若寝室每晚的卧谈会,林越总是不变的主题之一。“帅啊,真像彭于晏!”“他脸可没彭于晏那么长!”“听说他毕业就要出国了!”“咱们系花是在跟他交往吗?谁追的谁呀?”女孩们七嘴八舌,嘈嘈切切,这样的谈话杜若从来是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的,林越五色斑斓的世界于她又有何干?她只记得杏花垂柳里他爽朗的笑颜。那晚在操场跑步遇着他,他放慢了脚步跟着她,“杜若,你就该多锻炼锻炼,瞧你瘦的跟猴子似的!”他笑道,她也微微一笑,夏夜的微风拂在她脸上,沁人心脾。期末的自习室照例是要抢的,同学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占座位,见她在自习室门口失望的神情,林越不经意似的叫住她,往身后的座位一指“帮哥们占的,结果那货谈恋爱去了,你来坐好了。”她感激地坐下,却发现桌屉里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盒底压了纸条“饿了就吃”。是林越的字迹,她涨得满脸通红,好半天都看不进去书里半个字。她终究没吃那巧克力,那年暑假,放假前林越在食堂拦住她,笑着说“听说你家乡是沥川,我想去旅游,方便同路吗?”是的,她的家乡虽然经济落后,却是风景绝美,名山大川,寒暑两季总是吸引着大量游人。她注意到旁边几个女同学都好奇地扭头看他们,尴尬一笑“对不起,我暑假不回家。”说完逃也似地跑回寝室,她受不了背后那失望的眼神,即便没看到,也是如芒在背。她倒也说的实话,暑假正是她打工赚钱的好机会,况且为着省路费,她已经两个暑假没回家了。新学期开学,卧谈会的内容就变成了林越跟系花交往的细节。“他们是一起去旅游确定的关系呢”“听说是系花倒追的林越?她听见林越要去沥川,定了同一班的机票。”“沥川?那不是小若家乡么?”杜若不做声,女孩们当她已经睡着,也知道她从来不参加这些谈话的便自顾叽叽咕咕聊下去。杜若在枕上默默叹了口气,从此她总躲着林越。到了大四,同学们都各忙各的,有的找工作,有的准备考研,有的准备出国,课程已经极少了,杜若先是打定主意找工作,投了好几份简历都是石沉大海,后来因为学校通知还贷款,便病急乱投医,去了蓬莱阁。
翠湖这一面,是平常游人到不了的禁区,沿湖稀疏散落着几栋风格各异的别墅,这一面的西山是A城的富人区,别墅从山脚建到山顶,而能在山顶湖边修建别墅的自然又是极少数,顾宸宇的别墅顺山势而建,傍山临水,气势恢宏。杜若虽不知道他身份,隐隐也猜到了七八分。她心下无奈而惶恐,只听他说“你累了先休息,我还要去书房处理公事。”她点点头,他已经出去了。天渐渐黑了,湖面泛起银白的波光,像银鱼的鳞,一条巨大的银鱼,背脊的寒光……她害怕起来,拉上窗帘,今后,何去何从呢?他必然很快就会厌弃她,然而他说了要帮她,即便不会帮她母亲联系手术,也一定会给她一笔钱,以后,她不敢再想。她换了自己棉布的睡裙,蜷缩在床一侧,山中寂静,只听得些微的虫鸣唧唧,而别墅里静得好似无人一般,大概是房间隔音效果太好了吧,她想。她半夜醒来,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只听得身后男人匀停的呼吸才清醒,她轻轻转过身去,只见他睡着时眉头也轻拧着,薄唇紧抿,一缕头发覆在额上倒显得比白日里温和许多。她屏住呼吸默默端详片刻,又转过身去把自己往床的另一侧缩了缩才重新朦胧睡去。
杜若醒来的时候,顾宸宇已经走了,她起身下楼,张姐见着她问“杜小姐今天要回学校吗?”今天本没有课,但顾宸宇答应不干涉她学习,比起这里她真是太喜欢学校了,忙赶紧说“要的,我周一到周五有课,不过这边来了。”张姐微微一笑,杜若才觉得自己傻,自己的行踪报告给她做什么,她又不是顾宸宇。只是这张姐看上去比自己母亲小不了几岁,又成日笑眯眯的,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杜若不自觉就拿她当长辈一般,一问话全一五一十说了。早餐极丰盛,有中式的清粥小菜和各式面点,也有西式的咖啡面包三明治。杜若吃不惯西餐,只拣了碗粥喝着,只见餐厅之外便是一片草坪,只顺着缓坡延伸到湖边,湖边姹紫嫣红一片花海,真是美不胜收。仍旧是老王送了她回学校,回去的路上她已打定主意,如今情形,出去找工作已不可能,唯有准备考研吧,即使考上了也未必会读,但总好过无事可做。
六
她已经很久没来自习室了,这个时候上自习的同学并不算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才发现右前方坐着林越和李萌。书翻开来却看不进去,只望着窗外那株梧桐树出神,突然听到前面李萌娇嗔着说“才刚来一小会儿,怎么又要走?”“肚子饿了,去吃点东西”林越似是有些不耐,李萌格格笑着,收拾了东西随他走了。杜若倒渐渐定下神来,开始看书,以她的成绩,考研倒不是难事,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读研,只想着赶紧毕业工作挣钱,而现在,考研成了她无可奈何的选择。她又恢复了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不同的是她不必再为生计奔忙,有了大把的时间泡在图书馆里,然而她发现自己心境却是一点一点在改变,常常摊开书,只是对着那字发呆。顾宸宇给了她一张卡,她也只是需要的时候取出几百充到自己的食堂饭卡里。顾宸宇很少给她打电话,除非通知她自己要回翠湖别墅,她更不会主动打给他。周末老王会来接她回翠湖别墅,即使很多时候顾宸宇并不在家。衣帽间里有衣柜给她准备了一应俱全的衣服鞋帽,从小礼服、夜礼服到网球服、运动服再到平日穿的休闲服,都是她的尺码,更让她脸红耳热的是那些精致的内衣裤、睡衣、睡裙、睡袍……这就是金丝雀的生活吧?他总是很忙,国内国外的飞,大小会议,交际应酬,何况还有个杨姗姗。
她原是十八线的小演员,也算科班出身。顾宸宇刚回国那两年,憋着口气,料理完父亲丧事,送母亲和弟妹出国——母亲原舍不得离开故土,是顾宸宇一意坚持,他要重整父亲留下的企业,里面牵涉到庞大而又复杂的人事及利益关系,往日旧部的各种清算罢免,黑白两道的制约平衡,杀伐决断、皆是他一人做主。他不愿意家人为他担惊受怕,故而坚持送出国外。殚精竭虑了几年,企业不仅早已重回正轨,甚于开疆拓土,大有重振祖父当年雄风之势。他已到而立之年,人皆道顾总不喜女色,风月场中过,片叶不沾身,他这般的人物,结不结婚倒在其次,身边若没个合适的女伴,岂不真要让人怀疑了他的取向?杨姗姗便是这合适的女伴人选,她的美婉转袅娜、芙蓉欲滴,更兼场面上极会应酬、滴水不漏,顾宸宇花钱找人捧了她几年,奈何这位杨小姐,美则美矣,于演技上实没半点天分,近两年在一些流量剧里演了几个花瓶女配的角色,勉强算的上三四线了,但她本志不在此,她的志无非就是顾宸宇。两人在一起也有三四年了,杨姗姗自认摸清这位爷的脾气,知他性子冷,平日里不喜莺莺燕燕,聒噪多事,更不喜女人在外惹是生非,故而拿捏着分寸,既不缠着他,也不冷落了他,平日里有戏拍则在剧组安心拍戏,无戏拍便在家安稳过日子或是出门旅游,绯闻、潜规则、蹭热度这些从来与她无关,这点正是顾宸宇满意的地方。这样的女伴顾宸宇带出去自然不会失了体面,所以对她虽也不过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物质上却是极力满足,并且这么多年也算一心一意。
七
以前顾宸宇在A城几乎都是住在市区的高档公寓里,极少回翠湖别墅,他虽也给杨姗姗买了A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她却住在顾宸宇这边的时间多,也知道西山有别墅,但他从未带她去过。这几个月顾宸宇固然是忙那项政府合作大项目,但回市区公寓的次数屈指可数。杨姗姗自然是觉得了,一日在极力讨好他后娇声道“这个时节正是西山最美的时候,你得空了带我去看看好不好?”他却冷下脸来,翻了个身道“你还是回那边去住,省得让记者拍到了惹麻烦。”她自悔失言,也只得照办。
这个时候倒真是西山最美的时候,草长莺飞,莺歌燕舞,春风又吹绿了湖堤的垂柳、吹开了粉的杏、白的梨、艳的桃。杜若坐在窗前看书,却冷不防他问道“在看什么书?”屋里铺着极厚的羊毛地毯,落足无声,她此刻正兀自出神,所以并未察觉他进来。见问忙略有些无措地答“不过是专业上的一些书。”他略略点头,又道“这里光线不好,仔细伤了眼睛,我陪你出去走走吧。”杜若仍是有些怕跟他单独相处,好在他在家的时候并不多,有时她看书,他处理公务,聊天也不过他问,她答。床第之事,杜若本来极为抗拒,一方面是因为天生羞涩,另一方面则是那天晚上他确实让她很受痛楚。他若见她十分不情愿,也并不勉强,所以这几个月倒也相安无事。
杜若听他说出去,忙放了书站起来,他已经从衣柜里拿出件白底碎花的连衣长裙给她,杜若换上,整个人更显得袅袅婷婷,弱柳扶风般身姿绰约。沿草坪一侧的石阶而下,便到了那片花海,知名或不知名的花儿开了漫坡满谷,花海下的湖水比别处更清澈幽碧。花海中一条石子小径蜿蜒随山势而铺,他们沿着小径弯出山谷,眼见前面就是一堵山崖,似是无路可走,及至沿着小径绕过山崖,杜若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一片云蒸霞蔚的粉色花海,其间点缀着点点嫩绿,竟是湖畔洼地植了成百株杏花,湖堤植了垂柳,万千丝绦随风摇曳生姿。原来翠湖最美的景色在这里,为何却不见一个游人?这个时候西山翠湖的游人本应是接踵摩肩,大有踏平西山之势才对!杜若不解地问,顾宸宇只笑笑,并不作答,她也就明白过来,这里大概也是私人领地了。一片云飘过,挡住半边太阳,杜若只觉得脸上一暗,“你的名字可有什么来历?”他看着她杏花云里的身影突然问。“山中人兮芳杜若,父亲取的,他是语文老师”。他低头望着她的脸,许是因了杏花的衬托,那颊上隐隐现出两朵红晕,唇色也是娇柔欲滴,他情不自禁俯身去吻她,那唇虽微微颤抖,却是甜香馥郁。杜若只觉得呼吸一滞,似要晕厥般,只得抓住他手臂,微微眯起眼睛,脑中却霎那闪过那个杏花垂柳里朗然一笑的男孩,那样好看整齐的牙齿。她木然的承受他的吻,他只觉得唇上冰凉,没有半分热度,他松开她,“手这样凉,冷么?”她避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回去吧,呆会儿山鬼真出来了”她听他揶揄,也不禁莞尔一笑。
那晚月色极好,杜若洗完澡出来,贪看那窗外湖光月色,冷不防他在耳畔道:“你可知道,这山中有山鬼,水中亦有水鬼。”她明知是捉狭,但素来胆小,转过头不敢再看,仿佛真有白衣披发的女鬼自水面冒出。他伸出手臂揽她入怀,她瑟瑟地蜷伏在他胸前,他的唇寻着她的眉眼鼻子嘴唇一路往下,她再无力抵抗,只轻轻咬住嘴唇任他掠夺。“我明日便要去美国呆一个月,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怕?”他摩挲着她上唇那点小小的凸起道。“那我还是回学校去吧”她连忙说,“也好,缺什么告诉张姐,她替你准备,有事可以打我电话”。
八
杜若回学校也不过是上自习、吃食堂、回寝室睡觉。大四了,寝室姐妹们的卧谈话题也不再是林越和李萌,更多是找工作、考研、出国等等。那天却有个女孩突然说“听说林越和李萌分了?”杜若心里突地一跳,“怎么会?不是说两人打算毕业一起出国么?”“谁知道真假?毕业季,分手季,历来如此。”“听说林越考了咱们学校的研?”“这种学霸肯定是考研出国两不误啊,有什么好奇怪的。”女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杜若却在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考研成绩已经公布,她没什么悬念的上榜了,同时她也看到了林越的名字。寝室女孩嚷嚷着要她请客,不声不响地就考上了研,算什么事呀?杜若笑着解释“你们也知道我情况,不过是随便考考,读不读还不一定呢”。已是四月底,离毕业分离越来越近,说是请客,也不过各人凑份子,就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里吃饭。刚巧不巧,林越和几个男同学也在这间小馆子,都是同学,便并成一桌,要了两箱啤酒来喝。临近毕业,这种聚会实在平常不过,同学四年,最美好的大学时光,有恣意的青春,有尚未出口却已经错过的爱恋,有欢笑、泪水、收获和遗憾,大家聊着、笑着、喝着,不知不觉两箱啤酒就兜底了,又再要了来,林越据称是酒量好的,不知道喝了多少瓶,此时脸红红的,眼里血丝冒出来,只定定瞧着对面的杜若。她本是完全不会喝酒,这种情形下,也免不了陪同学喝了几杯,那脸上更如烧着红云一般,眼里水光澹澹,身子轻飘飘的像坐在云端。她不敢看林越,只低着头,就听包里手机在响,手忙脚乱翻出来,一见是顾宸宇的电话,连忙起身避开众人走到安静的地方接电话,“在哪里?”“在学校呢”杜若极力自持才让自己声音不至走调,“老王来接你”他不待她回答便嗒地一声挂了电话。她僵握住手机愣了片刻,拿下手机一看,原来他已经打过好几个电话,因为小馆子太吵,她又喝了点酒,晕乎乎的竟没有听到。她回想他的语调,手心沁出汗来。回到桌上,她跟同学们告辞,说是突然有点急事得先走,寝室的姐妹都知道她有一个长期做家教的小女孩,因父母都在国外,视她如姐姐般,经常会让她陪着睡觉,也都不以为异,林越却突然起身道“我送你出去”,杜若连忙推辞,男女同学竟借着酒劲起哄起来“林越你小子跟李萌分手了,是要找杜若求安慰么!”“胡说!”林越正色道,一边就站起身来推着杜若往外走。杜若心里却如擂鼓般,她不能让林越送她到校门口,老王若看见,虽不至于去顾宸宇那里搬弄是非,但总也是不好的,她该怎样向他开口?她正踌躇间,却听他说“我,我跟李萌分手了”,许是真有了七八分醉意,说话都有点结巴。杜若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沉默着,“我,我,我想留在这里,因为你”。杜若惊谔地抬起头望着他,他亦望着她,眼光坦诚而热烈,他瞳仁里有她缩小的影子,惘然而无助。她也猜到几分,却不曾想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从前已是云泥之别,更何况如今?她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听他的表白?心里翻起一阵绞痛,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见她哭,慌了神,连忙抬手替她拭泪,那泪却如断线的珠子只滚下来,她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不配。”
翠湖别墅外,顾宸宇仍穿着西装系着领带,还是刚下飞机的装束,他一下飞机便往这边赶,之前告诉了杜若他回家的日期,她当然会乖乖在家等他,却扑了空,打电话也是无人接听,他心头无名火起,点了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忽又担心她会不会出什么事?直到接通电话,她却轻描淡写一句“在学校呢”,他真想立刻摔了电话。“顾先生,这么晚了,还是我去接杜小姐吧”,老王见他一脸风尘仆仆连忙说。“不用”,顾宸宇示意他下来,自己坐进驾驶座,一路朝山下疾驰而去。
这条街是校门左侧有名的好吃一条街,因做学生生意,堪称价廉物美,常引得各处的人都来此享口福。街旁人行道上种了笔直的银杏,一到深秋,满街金黄,又是另一番景色。林越本是走在杜若前方,他转身跟她说话,她却一眼瞥见老王平日开的那辆黑色奥迪停在校门左侧好吃街尽头。当即定了定神,说“你回去吧,我得走了。”她不等他答话,便低着头快步走过他身旁,谁知林越竟突然伸手拉住她手臂“小若,我知道你家里有困难,我愿意同你一起承担,我只要,只要你许我一句话!”他急切地哀恳似地说,那样洒脱飞扬的男孩,多少女孩的青春梦中人,此刻竟这样恳切她许他一句话,晚了,完了,她只在心底重复着,那泪复又盈上来,嘴上却说“我并不喜欢你。”他似是没听懂,她却用力一挣脱开他的手,快步朝汽车走去。
打开车门,她不自觉晃了一下,握紧把手才不致绊倒,顾宸宇并未看她,也未说话,她的脸却像戏曲台上的旦角,底色涂得煞白,只在两颊抹了血红的胭脂,唇上早已半分血色也无。她知道他今天回来,本来是准备早些回翠湖别墅,没想寝室的姐妹要一起吃饭,她不忍扫了她们的兴,更不曾想会遇着林越他们……他看见了么?她瞥见他握方向盘的手,骨节毕现,青筋暴起,定然是瞧见了,他会怎样?杜若迟钝地想,脑子里一片混沌,人便如一片残叶般瑟缩在座椅上微微发抖。
张姐瞧见顾宸宇脸色,并不敢上前搭话,又见杜若跟在后面如提线木偶般似乎毫无知觉,不禁担心起来,又想顾先生历来对女人客气,除了好几年前那位瑾妍小姐,杜小姐是他第二个带进这别墅来的,自然应是另眼相看,即便杜小姐年纪轻不懂事,做错了什么,他也不至于动粗。顾宸宇径自走到窗前坐下,才觉得那领带和西服缚得他烦躁异常,甩下西装和领带,他只冷冷地问“他叫什么名字。”杜若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他有怎样的手段?轻易便可查清她所有底细,绝不能告诉他林越的名字,她咬紧了嘴唇不发一言。“不必你说,明天我自会晓得”他冷笑。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顾先生,我错了,求您……”她话未及说完,顾宸宇已快步走到她面前,猛然捏起她下颌,她吃痛,只能轻轻从齿缝吸了口气,他将她的脸扭向湖面,今晚无风亦无月,只有几颗星斗碎银子般洒在湖面上,幽暗的星辉映着她满脸纵横的泪,那眼底全是幽深的恐惧。她怕他,她只是怕他。她的泪滴在他手上,像滚烫的油浇在他心头的火堆上,她竟这样为别的男人哭!他顾宸宇的女人岂容得别的男人染指半分!他猛然抱起她扔向大床,她后脑勺磕在床沿,眼前直冒金星,他已经压下来,她起初还挣扎着,直到那撕裂般的痛楚再度袭来,她像是突然醒过来,不动亦不挣,只静静望着他的脸,忽近又忽远……他暴躁地腾出一只手,用力将她的脸扭向一边,他不愿看到她的眼睛。他一遍又一遍地折磨她,她就如一具破败的布偶,任由他摆布,直到他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倒头睡去。
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她只觉得四肢百骸犹如打碎煮熟又重新拼好,酸疼得没有半分力气,勉强支撑着清洗完自己,下楼的时候只觉得脚似踩在棉花堆上。张姐关切地走过来,一看她脸色,再伸手一探额头,“小姐,你发烧了!我让老王送你去医院!”“不必了”她勉强一笑,摇了摇头。“那么”张姐似有些为难,顿一顿又说“顾先生交代,小姐你休息好起床后,由老王送你回学校,这里的东西你想要的都可以带走。”张姐声音低下去,有些歉然地看着她。她怔了怔,转身上楼,仍是来时的帆布包背在肩上,便唤老王送她。
回到寝室,她一头倒在床上,现在什么也不能想,她告诉自己,迷迷糊糊睡去又醒来,嘴唇焦得退了一层皮,周末寝室无人,她也不想麻烦别人,所幸年轻,这样烧了两天才慢慢好了,人却是瘦了一圈,平日的衣服穿起来空落落的。那天早晨起来,同寝室的女孩从食堂买了包子回来吃,她一闻那味儿便忍不住在洗手间干呕起来,吓得那女孩赶紧问她怎么了,她忙摆摆手,昨晚上偷吃你的鸭脖子坏肚子了。“是啊,你平时一点辣的不吃,昨晚上倒把我麻辣鸭脖子啃了两个,不坏肚子才怪呢”,那女孩也打趣道。她蓦然惊醒,只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以前他都会采取措施,而那天晚上……她靠住墙壁勉强支撑着不滑下去。
顾宸宇只回过一次翠湖别墅,他知道她不会带走什么,妆台上他每次去外地带回的礼物,钻石、珍珠、宝石,胸针、耳坠、项链、手表……皆是顶级的名牌,她并不似一般小女孩喜欢这些亮闪闪的东西,也未尝见她戴过,她喜欢什么?他随手一扫,哗啦一声全掉进地毯里。他拉开窗帘,六月的太阳照着湖面,反射着金子似的光,他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凉,像地上那些闪亮的东西,越是亮也就越是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