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刺》记二

74、终相见

　　秦风这招釜底抽薪的怀柔之策还是有很大的效果的，云南府的大多数官员饱受慕容渊统治的压榨和摧残，私底下都派心腹前来接触，秦风一概来者不拒，诚心招安。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他们终究是太小看慕容渊和他手下的夜影了，祸起萧墙只在一夕，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慕容渊的耳中，慕容渊雷霆大怒，派遣手下的夜影将所有通敌的，以及有通敌之嫌的官员和其家眷满门惨杀，极其残酷，令人发指，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尽管没有明说，但是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是慕容渊干的，但是知道又有什么用，以前是敢怒不敢言，暗地里还能反抗，现在见识了慕容渊的阴狠毒辣之后，连一丝念头都不敢有了，唯恐殃及，大渝的军队还没有打进来，整个云南府如同生活在暗黑地狱，人心惶惶。
　　慕容渊端坐高座之上，看着低下乖顺的臣民，如同暗黑之主一般，终于露出满意而森然的笑容，“内忧”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外患了，秦风那个孽畜竟然暗中收买他的人，想一想就可恨，他一定不会让他好过的，终于要使出杀手锏了。
　　慕辰回到屋子的时候，就看慕容渊在等他，满面寒霜，周身散发着一层阴戾，出口讥讽道：“怎么，又去找姬无畏了，没找到吧？”
　　慕辰不置可否的走进屋子，声音疏离，目光看着他没有丝毫的畏惧：“当初是我救的秦风，姬大哥与此事无关，你想怎么惩罚就惩罚我。”
　　如同引线燃尽，慕容渊一下就怒了，走过去扇了慕辰一个耳光，气急败坏道：“你这个家门不幸的孽子，这么丢脸的事如今到还有脸说，”一想到当初唾手可得就能要了秦风的性命，结果却被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给毁了，又气又悔，恨不得手撕了他们。
　　慕辰不顾脸颊的伤痛，上前一步，毫无波澜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痛惜，无奈还有微不可查的劝诫：“就算没有我，依然会有着兵临城下的一天，天道所致，若不收手，难道想让云南府百姓与你一同陪葬？”
　　慕容渊突然想到了什么，哈哈笑了起来，眼睛闪现着兴奋之色，似乎已经一穷二白的赌徒又找到了最后的砝码：“对，还有百姓，百姓，我怎么忘了呢”
　　慕辰难以置信的摇着头。
　　慕容渊逼了上来，阴毒的威胁道：“你想救姬无畏，想救着云南府的百姓，现在就去挂帅出征，与秦风对战，我要一点一点地折磨死他。”
　　“不，行军作战非我长项”慕辰眼中坚毅而决绝，又补充道：“何况，我不会与他为敌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急，在决定之前我会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的”慕容渊阴沉道，说完便摔袖而走。
　　“父王”
　　慕容渊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内心唯一的柔软被触动了一下，这陌生而熟悉的呼唤，隔着层层的往事，与经久不散，日积月累的矛盾，仇恨与误会，明明近在耳边，却像离了好远。
　　慕辰近攥着手指，修长白皙的五指泛起青筋，眼中溢满了痛苦，轻声嘶哑道：“你有没有梦到过母妃？”
　　慕容渊的肩膀抖了抖，似乎在压制着什么，没出声，也没回头。
　　“我经常梦到母妃，她这几日频繁的来梦中看我，就像小时候那样，她还经常说让我照顾好你，让你回头，让你放下仇.....”
　　“住口”慕容渊一声怒喝，转过身掐住他的脖子，双目通红，血泪交融。
　　慕辰被他掐的喘不过气，眉头紧皱，面色通红，青筋直暴。
　　慕容渊怨愤吼道：“这么多年来我做的桩桩件件，那件不是为了给你母妃报仇，偏偏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三番五次的帮助仇人阻我，你母妃怎么会那么说，她不会那么说。”
　　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之后，似乎也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的松开手，转过身，一边喃喃道：“沐儿，沐儿，你怎么能让我放下，我怎么能放下？我怎么会放过伤害你的恶人”一边走了蹒跚着踉跄而去。
　　慕辰望着慕容渊的背影，眼中有愧疚，无奈，痛苦，如同看着世界最后一个自己痛恨的亲人走进苦海，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拉不回来。

　　深夜的中军大帐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账外巡逻将士们来回走动的声音，远处寥寥的不知名的虫声，以及账内灯烛偶尔的爆响，秦风舒出了一口气，从地图上抬起眼，揉一揉发胀的眉心，将灯盏交给旁边的侍从，慕容渊越来越穷凶极恶，前几日派遣御用杀手夜影明目张胆地将投靠大渝的官员惨杀之后，几乎没有人敢投降了，那些将士们的家眷都在云南，已经被慕容渊控制住了，逼着他们拼命厮杀，战事比以前越发的紧张，一座城攻了两日下不来，秦风刚想着出去透透气，就有小将士来报：“大将军，账外有慕容渊的人求见。”
　　秦风轻笑一声：“慕容渊前脚杀一儆百，后脚就有人求见，胆子够大啊，带上来吧。”
　　那小将得令之后下去了，秦风负手转过身，接着微弱的光看着面前的行军图，眼神晦暗不明，过了一会账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秦风没来由的心中一紧，连自己也说不明是为什么。
　　来人掀帐而去，那小将士禀告道：“回将军，带到了。”
　　秦风向后摆了摆手，示意小将先下去，竭力平稳了一下心绪，转过头道：“你......”
　　等看清来人之后已经说不下去了。
　　慕辰一身绒毛滚边白斗篷，站在那里竟然与月光难分伯仲，依旧绝艳到让人多看两眼就脸红的容颜，眸中熠熠闪光，褪去了一身冷漠，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人儿般，期待着向秦风走来，摇曳之间往事翻然而上，如同经年日久沉在河底的泥沙，一经搅动，颠覆了表明的清澈。
　　秦风眼神冷了几分，心底的恨意荡漾而出：“你怎么会来？”
　　慕辰想把这几个月的思念诉说，想抱着秦风问问他过的怎么样，想感受他滚烫的怀抱，想问问他如何才能救出姬无畏，保云南府的百姓，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秦风，这个他爱之如命，并且一度给他温暖的人，却冷不防撞上两把刀，让他应声堪堪止步在原地，眼中泛起了一丝的疑惑不解，与慌乱。
　　秦风走近了他，将手背在身后，狠狠的掐着，让痛疼刺激着自己清醒，一步步如同背负着重城，心多的爱太多，恨也太深，像虬结的树根，他把这些死死的包裹住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不看，不想，不敢露出分毫，生怕露出了一点，就抽枝发芽将自己全部淹没，那么北疆六万男儿的性命找谁去算，碎了一地的真心怎么去拼贴，他给自己带上了一层面具，走到慕辰面前定定的看着眼前人，他几乎是强制性的打断那些胡思乱想，换上了面具般那没有一丝裂痕的表情。
　　冷笑一声：“慕容公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慕辰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威武的身躯，眼中闪过了一丝愣怔与委屈，他心里想着秦风必定还在记恨他当日漠然的离去：“当日.....”
　　秦风仍然直视着他，眼中冷漠的没有一丝温情：“不必提当日了，本将军不想在此追忆往事。”
　　慕辰被他眼中的冷漠彻底刺痛，但是他尚存一丝的理智还是觉得事情有异，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拽住秦风的胳膊，想问了问有没有看到自己给他留的那封信：“你没有......”
　　秦风甩开了他的胳膊，转过了身：“本将军说了往事不必再提，即便是你良心发现最后救了本将军性命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北疆六万男儿的性命永远是横亘在心头的一根刺。
　　信已经看了，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难道秦风是在怨恨自己在战场上说的那些话？
　　还是没有早点坦露自己的身份？
　　他向前走了一步，慌乱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秦风避开走到一旁，冷冷道：“慕容公子请自重。”
　　慕辰站在原地，看着他如蛇蝎般避开自己，一颗心如同坠入了冰窟，比月引的初次发作还要难熬，他定定的看着秦风，千言万语堵在口中却说不出来，半晌才嘶哑道：“好，秦将军想谈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秦风咬着牙，一字一顿狠厉道：“我秦风没有慕容公子那般好手段，平生最恨无耻背信，龌龊卑鄙之人，今日慕容公子跪下磕三个头，你我二人之间过往的情谊就断个干干净净，就当我秦风过往真心喂了狗，从此没有家恨，只剩国仇，否则？”
　　一把又一把的犀利刀扎进慕辰的心里，听到最后，他脸色灰白，已经不想解释了，承受了这么多，到头来却被误会至此，他难过的是两人的心可能从来没近过，秦风一点都不了解他，他笑了起来，怅然而悲伤，眼中溢满温热的雾气：“否则如何？”
　　秦风漠然无视，眼中迸溅出火星子：“否则来日战场再见，国仇家恨一并算。”
　　“.......好，我等着。”慕辰转过了身，无力而坚决道，说完之后，迈步向着帐门而去，他想逃开这个地方，逃开那个让他日死夜想，如今却是百般折辱的人。
　　秦风冷冷道：“站住....”他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当啷一声清脆的响声砸在了慕辰的脚下，温润的玉佩应声四裂。
　　“慕容公子将东西收回去吧。”
　　慕辰的心已经随着玉佩碎裂了，“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再收回，秦将军不要就扔了吧.....”
　　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凭着仅剩的力气掀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