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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合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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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过后,谢绥之身边的亲信林落过来传话。
林落态度恭谨,一板一眼道:“香材已经采买齐全,还请曲二少夫人移步香室。”
叶蓁蓁蹙眉:“烦请将香材以及所用器具搬到翠竹院。”
谢家仅有的一处调香制香场所,设在流觞水榭旁。
流觞水榭三面绕水,曲径通幽,只有一道拱桥相连,此地甚为静谧,谢府其他人轻易不可涉足。
因为,那是谢绥之的读书之地,远离谢家所有纷争与喧嚣,是谢家最清净的地方。他的居所鹤鸣堂亦在不远处,与流觞水榭遥遥相对。
林落面露为难:“不是小的不依您,而是谢家人多眼杂,此香干系重大,不宜为他人所知。”
林落自小跟随在谢绥之身边,对于两人的纠葛最是清楚,见叶蓁蓁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大人近日公务繁忙,白日里都不在府上,入夜后方归。”
叶蓁蓁犹豫了好一会儿,不再坚持:“稍等片刻,我取样东西。”
她将从宫里带出来的母子息塞入袖兜,便跟着林落往流觞水榭的方向而去。
林落引的路并非寻常外间青石路,而是从翠竹院外的竹林,穿林而过,林间有一条不常涉足的幽僻小径,再经假山绕一廊道,便可通往水榭。
这是她当年找出来的近道,她并不陌生。
当年,她嫌弃从主路到水榭太远,九曲十八拐,又唯恐被人发现她经常去找谢绥之,便央着谢绥之找出谢府的舆图,她看了大半夜,终于从中找道这处近路。
自从发现这处近路,她找谢绥之的次数更加频繁了。
重走当年路,却再无那份雀跃之心。
出了竹林,光线由暗转明,抬眼便能望见那座雅致水榭。
又走了一段路,踏入那座石拱桥,流觞水榭已然近在眼前。
门窗紧闭,门上甚至落了一把铜锁,俨然许久都未曾打开过,水榭的主人也很久没回此处了。
叶蓁蓁的眼神在铜锁上定了一瞬,林落便开口了:“大人平常在松涛居的书房处理机要事情,流觞水榭便落了锁,只每隔一段时日洒扫除尘。”
叶蓁蓁瞪了他一眼,往旁边走去。
没走多久,便到了。
她脚步一顿,抬头看向悬挂的匾额,笔走游蛇的四个朱漆金字:芷蘅香室。
这里是一处独立的屋舍,后来修建的。
八岁那年,她偶然在谢家的藏书阁发现几本关于制香技艺的书籍,便起了兴趣,抱着那几本香籍读得如痴如醉,并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例银全部买了制香的香材等一应器具,没事就在翠竹院瞎鼓捣。
一些名贵香品的原材亦是价值不菲,她只能买劣质香料研究。谢绥之知道后,就去告诉谢老太公,他对调香一事大感兴趣,想学习香道。
原本谢老太公是不同意的,可能想到谢绥之平日不是读书就是练剑,也没什么其它的爱好,且调香是附庸风雅的事,后来就松口了。
谢绥之去中公拨了银子,找人建了这座香室。
他将取名权交给她,“阿蓁,想个名字吧。”
她刚在谢家族学里,学到《九歌.湘夫人》这篇文章,其中有一句‘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她摇晃着脑袋,脱口而出:“芷蘅,芷与蘅都是香草名,美好而高洁,调香也是。”
“芷蘅?”谢绥之摇头失笑,“不觉拗口?”
“不拗口,多好听啊。”她摇着他胳膊,软声撒娇。
“便依你,就叫芷蘅香室。”
谢绥之落笔,写下墨宝,让人拿去装裱。
十一岁的少年,笔锋已然犀利,龙章之姿,因笔力不足,稍显几分稚嫩。
这幅墨宝比不上他今日的笔力雄浑、铁书银钩,却一直没有换下。
芷蘅香室始于谢绥之所建,受益者却是她叶蓁蓁。
聘请调香名师,搜罗古籍工艺,采购原始香材,全都打着谢绥之的旗号,认真学习的只有她。
那时候,表面是他学习香道,实则是她顶着林落书童的身份,随行在侧,一课不落地学了。
老师布置的课业香品,皆是她独自完成。
直到被谢老太公发现,她被关了整整三个月的禁闭,谢绥之和林落也受了不轻的惩罚,林落被打了五十大板,差点去了半条命。
至于谢绥之,他没有告诉她所受的惩罚,时至今日,她都不知道他被罚了什么。
只知道,他意志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林落站在门口:“曲二少夫人,如果有所遗漏,尽管吩咐小的。”
“多谢。”
叶蓁蓁轻声道了一声谢,提裙踏入室内。
室内一物一件皆不染尘埃,临窗设一青木台案,案上素白瓷盘罗列,分别放置香秤、玉杵、香纂等所需器具,左侧整面墙数格香药柜抽屉整齐陈列,皆以桑皮纸为内衬,内置各色香材。
这是合香室,安静调香的场所。
内有一小门通向侧间,乃储香室,里面一排排架子上放着各种香瓶,有的贴有名字,有的没有贴名字,皆出自她手。
没想到保存完好。
叶蓁蓁大概扫了一眼,便退回到合香室,将装有母子息的瓷瓶放在台案上。
窗外和风晴日,适合调香。先焚炭驱尽杂气,净手三遍,以素巾拭干,她坐于案前,静心凝神。
此次调香所需香材专辟一处,拿取方便,片刻后,便开始合香。
以香秤分取苏合、栈香、乳香等,精研细磨,释放香韵,又加入冬雪浸过的梅花,她微垂着头,神情认真而专注,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仿佛已与香融为一体。
一晃就是三五日而过,叶蓁蓁不是抄经,就是调香,感觉一日流逝得飞快,往往觉得自己在香室没呆多久,天很快就黑了。
天黑前,她便返回翠竹院。
明明谢绥之所在的鹤鸣堂与芷蘅香室相距甚近,两人一次都没碰到过,叶蓁蓁抄完经书来到香室,他已经出门了,待她离开时,他仍未归府。
想要调出以假乱真的母子息,实属不易。既要香味类似,还要处理一番,将香味封存于内,不能随意溢散出来。
叶蓁蓁失败了好几次,每回香味都差那么一点点,就在她又一次失误时,林落正好过来问她:
“曲二少夫人,大人让我问问您,大概需要多久能成?”
叶蓁蓁转了转眼珠,说:“我想查阅一些书籍,《离氏香术》、《香学会典》,还有《香乘古谱》,请帮我取过来。”
林落愣了愣,回道:“府上所有关于香学的书籍,全部收藏于流觞水榭,这些书籍一时半刻也阅不完,您不如就到水榭自行查阅……”
“请帮我取过来。”叶蓁蓁陡然拔高了音量,一字一顿道。
芷蘅香室,都有太多的回忆。
流觞水榭的过往与记忆,只多不少。
流觞水榭内,一处被参天大树掩映其中的亭台高阁。
谢绥之负手伫立,身姿颀长,目之所及正是芷蘅香室的方向,将那抹身影尽收眼底。
这是那日过后,他第一次出现于此,只为远远看她一眼。
看她专注调香的模样,看她因失败而懊恼的模样。
在那件事过后,她能摒除杂念一心钻研香道,让他欣赏又钦佩。让他喜之爱之痛之的女子,合该坚韧不拔,任何风雨都打不倒。
所以,离开他的那三年,她依旧能过得很好。
没有自怨自艾,没有为情所困,更没有为他而停留。
他道:“调香,忌乱心神,越难调合的香,越需凝神静心。她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要擅作主张。”
“是,属下知错了。”
林落搭聋着脑袋,暗骂自己多嘴,惹主子不高兴了吧。
谢绥之收回视线,缓步而下,由侧门出,坐上乌篷小船离开。
……
叶蓁蓁埋头查完书籍,豁然开朗,总算找到症结所在。
又在香室废寝忘食地攻克了三天,以假乱真的母子息被她调合成功,再三确认香气无误后,将其封存,置于室内清凉处。
为了便于识别,她将假的母子息命名为‘子母息’,写了个纸条,贴于瓶身。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子母息,其中所用香材皆是无害之物,调制的过程中,她曾有过一瞬息动摇,要不要动点手脚,让谢玉婉尝尝苦头,但她放弃了。
母亲吃苦头,必定累及胎儿。
“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叶蓁蓁自言自语道,“谢玉婉,你是小人,我是大人,不跟你计较。”
日头高悬,时辰尚早,正好将香室打扫干净。
来时洁净不染尘,离开时,自当恢复如初。
调香成功,算是完成一件心头大事,变相救了一个未出生的胎儿,至于谢玉婉那条命大可忽略大计,叶蓁蓁心情大好,竟能一边轻松地哼着曲调,一边挥舞着雀翎羽扫,清扫案上余粉。
“月亮是枚铜钱晃呀晃,小娃娃垫脚想买颗糖,一把铜钱漫天撒下,原来是银河开市忙……”
她哼得愉快,手上活儿也干得快,收拾完合香室,略微犹豫了一下,又去收拾储香室,打算将不知名的香辨别出来,重新贴上名字,并清理掉无用的香。
其中有不少拙劣香品,但也有很多可用的。
既然,谢绥之没有将它们清除,那么,她就规整一番,摆放齐整。
很快将架上的香瓶整理妥当,叶蓁蓁直起腰身,伸展了一下手臂。
啪嗒。
手指不小心碰到一处开关,壁架后的墙壁凹陷一块,里面放着一个黑匣子。此处机关,她有印象,是一处隐秘的藏香之地。
谢绥之说过,要将她调制的最特别的香珍藏于此,不被他人发现。
可她调合过许多香品,好的坏的,多得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哪种香最特别、最值得收藏。